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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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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上海入了梅。
雨下个不停,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城市裹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路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叶喃窗台上那盆玉露还是老样子。
半透明的叶子挤在一起,她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看一眼,但已经不跟它说话了。
没什么好说的。
那五个娃娃还挤在沙发上,她偶尔会抱一抱,但抱的时候会想起是谁送的,然后放下。
那条围巾收在衣柜最里面,没再拿出来过。
橘猫挂件,她从包上摘下来了,放在抽屉里。
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看。
看一眼,就会想起那些事。
想起那些她以为是真的、结果只是“无聊的时候顺手做做”的事。
宁桉说,这样是对的。
“东西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她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叶喃点点头。
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等着过段时间。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宁桉约她吃饭。
还是那家私房菜馆,还是那个小包厢。
叶喃到的时候,宁桉已经在里面了,旁边坐着沈知衍。
两人挨着坐,宁桉正拿着筷子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什么。
沈知衍听着,脸上带着笑,眼睛一直看着她。
叶喃在对面坐下。
宁桉抬头看她,愣了一下。
“阿喃,你……”
她没说完。
但叶喃知道她想说什么。
瘦了。
气色不好。
眼睛下面有青的。
她都知道了。
“没事。”叶喃说,“吃饭吧。”
宁桉看着她,想说什么,被沈知衍轻轻按了按手。
沈知衍说:“叶喃,最近工作忙吗?”
叶喃说:“还好。”
沈知衍点点头,没再问。
宁桉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
“那个谁,”她压低声音,“后来联系你没?”
叶喃摇头。
“一句都没有?”
叶喃还是摇头。
宁桉皱起眉头,想骂人,但看了看叶喃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吃饭吃饭,不想他了。”
叶喃低头吃菜。
她确实不想他了。
只是有时候会想起。
想起的时候,胸口会闷一下。
闷完就过去了。
她告诉自己,会过去的。
吃完饭,宁桉非要送她回家。
路上,宁桉开着车,忽然问:“阿喃,你恨他吗?”
叶喃愣了一下。
恨?
她想了想,摇头。
“不恨。”她说。
宁桉看着她。
叶喃看着窗外,语气很平静。
“他就是那样的人。”她说,“我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只是无聊。”叶喃说,“知道他只是找个人陪。知道我没那么重要。”
宁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你还……”
“还什么?”
“还陷进去。”
叶喃没说话。
车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过了很久,她说:“因为有时候,他让我觉得,好像不只是无聊。”
宁桉没再问。
车停在她家楼下。
叶喃下了车,站在雨里,看着宁桉的车驶远。
然后她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盏路灯。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问:“你为什么不找我了?”
他没说话。
她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还是没说话。
她问:“那些事,都是假的吗?”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然后他开口。
“不是假的。”他说。
“但我不能。”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梦里那句话,还在耳边。
“不是假的。”
“但我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喜欢她?
不能和她在一起?
不能……怎样?
枕头有点湿。
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六月中旬,公司接了个新项目。
挺大的,对方是家跨国公司,要求高,时间紧。
叶喃带着团队加班,连着两周没怎么休息。
姜禾有时候会提醒她:“叶总,您该吃饭了。”
她点点头,继续看文件。
姜禾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饭放在她桌上。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多。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她站在门口等车。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是条消息。
李峥发的。
“叶总,最近还好吗?”
叶喃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李峥从来不会发这种消息。
她回:“还好,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没什么。就是……问问。”
叶喃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她问:“是他让你问的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震了。
李峥:“不是。”
“我自己问的。”
叶喃看着那两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回:“谢谢,我挺好的。”
李峥没再回。
车来了。
她上了车,靠在椅背上。
窗外灯光一帧一帧往后退。
她想着李峥那条消息。
“不是。我自己问的。”
为什么要问?
是看出什么了?
还是……
她没往下想。
六月最后一个周末,叶诩打电话过来,让她回去吃饭。
她去了。
到的时候,温舒然在厨房忙活,叶崇生在楼上看书,叶诩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一切和以前一样。
叶喃换了鞋走过去,在叶诩旁边坐下。
叶诩头也没抬,嘴里嘟囔着:“来了?自己坐。”
叶喃没说话,看着他打。
屏幕上枪火乱飞,叶诩的手指按得飞快。
打到一半,他忽然把游戏暂停,转过头看着她。
叶喃被他看得发毛:“干嘛?”
叶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瘦了。”
叶喃说:“没有。”
叶诩说:“有。”
叶喃没说话。
叶诩想了想,问:“是不是那个姓江的?”
叶喃愣了一下。
叶诩看着她,眼神难得认真起来:“我听宁桉说了。”
叶喃垂下眼。
叶诩说:“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他那种人,冷得很,对谁都没热乎气。你非不听。”
叶喃没说话。
叶诩继续说:“现在好了吧?被人耍了。”
“他没耍我。”叶喃忽然说。
叶诩看着她。
叶喃说:“他一开始就说了,只是无聊。”
叶诩愣了一下。
叶喃继续说:“他说了,只是找个人打发时间。是我自己想多了。”
叶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不傻。”他说。
叶喃被他揉得头发乱糟糟的,偏头躲开。
叶诩又揉了一把,然后收回手。
“行了,”他说,“别想了。吃饭。”
吃饭的时候,温舒然给她夹了好多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叶喃说够了,她还要夹。
叶崇生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多吃点,瘦了。”
叶喃点点头,低头吃菜。
吃完饭,她帮温舒然收拾碗筷。
温舒然在厨房里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母女俩就这么站着,偶尔说两句话。
“阿喃,”温舒然忽然开口,“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妈说。”
叶喃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温舒然没看她,只是继续洗碗,语气轻轻的。
“妈不会问东问西,就是想让你知道,妈在这儿。”
叶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没事。”
温舒然叹了口气,没再问。
洗完碗,叶喃出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叶诩还在打游戏,头也没抬。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哥。”
叶诩抬头。
叶喃说:“他没耍我。”
叶诩看着她。
叶喃继续说:“他也没骗我,是我自己……”
她顿了顿。
“是我自己没想明白。”
叶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知道了。”
叶喃点点头,推门出去。
七月初,项目告一段落。
叶喃难得有个周末不用加班。
她在家待了一整天,看了部电影,看了半本书,睡了两个午觉。
傍晚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是条消息。
陌生号码。
“叶小姐,我是周恒。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叶喃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周恒。
骁烬集团的周恒。
江骁的人。
她回:“什么事?”
周恒回得很快:“关于江骁的事。”
叶喃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好。”
周恒约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馆,在法租界,很安静。
叶喃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叶喃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恒看着她,笑了笑:“叶小姐,好久不见。”
叶喃点点头:“周总。”
周恒摆摆手:“叫我周恒就行。”
服务员过来,叶喃点了杯美式。
等咖啡的工夫,周恒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叶小姐,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件事。”
叶喃等着。
周恒斟酌了一下,开口。
“江骁他……最近状态很不好。”
叶喃愣了一下。
周恒继续说:“从五月开始,就一直不对劲。天天加班,天天抽烟,天天一个人待着。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叶喃没说话。
周恒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
“我之前问过他,是不是跟你有关系。他不承认。但我知道,肯定跟你有关系。”
咖啡来了。
叶喃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
她放下。
周恒说:“他那种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不解释,不让人靠近。”
“但我是看着他一路走过来的。我跟了他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这样。”
叶喃问:“什么样?”
周恒想了想,说:“像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叶喃攥着咖啡杯,没说话。
周恒继续说:“前几天,我实在忍不住,问了他一句。我说,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就去找她。他说——”
周恒顿了顿。
“他说什么?”叶喃问。
周恒看着她,说:“他说,不能找。”
叶喃愣住。
周恒说:“我问为什么。他不说。但我知道,他肯定有他的理由。”
叶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他……还好吗?”
周恒苦笑了一下。
“你觉得呢?”
叶喃没说话。
周恒站起来,说:“叶小姐,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没别的意思。他那种人,不会说,但你要是看出来了,可能就是真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私人号码。你要是想找他,或者想知道什么,随时找我。”
然后他走了。
叶喃坐在那儿,看着那张名片。
窗外,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马路上。
她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恒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把自己关起来了。”
“他说不能找。”
“他肯定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一个人,明明难受成那样,还要推开另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宁桉说过的话。
“他那个人,冷得很,对谁都没热乎气。”
“他那样的人,能主动来找你,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你要是看出来了,可能就是真的。”
她看出来了。
她看出来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她看出来他牵她手的时候,手心也在出汗。
她看出来他说“我也想了”的时候,是真的想了。
那为什么?
为什么说“不能这样了”?
为什么说“不行”?
为什么消失?
她想不通。
七月过了一半。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多。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外面没下雨,但天阴沉沉的,闷热。
她站在门口等车。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是条消息。
江骁发的。
只有两个字。
“在吗”
叶喃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在。”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嗯。”
又是一个“嗯”。
她等着。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没再发。
她问:“怎么了?”
没回。
她又问:“有事吗?”
还是没回。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种很久没有过的累。
车来了。
她上了车,靠在椅背上。
窗外灯光一帧一帧往后退。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没再收到消息。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还是没有。
那个“在吗”像是一场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幻觉。
他真的发过。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
又消失了。
七月底,宁桉约她吃饭。
还是那家私房菜馆。
叶喃到的时候,宁桉已经在里面了,正拿着手机发消息,脸上带着笑。
叶喃倒了杯茶,没说话。
宁桉看着她,忽然问:“你最近怎么样?”
叶喃说:“还好。”
宁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你看起来……比之前好点了。”
叶喃点点头。
宁桉说:“想开了?”
叶喃想了想,说:“差不多。”
宁桉松了口气:“那就好。”
菜上来了,两人开始吃。
宁桉一边吃一边絮叨,叶喃听着,偶尔应两句。
吃到一半,宁桉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阿喃,我问你个事。”
叶喃看着她。
宁桉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来找你,你会怎么办?”
叶喃愣了一下。
宁桉等着她回答。
叶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宁桉看着她。
叶喃继续说:“可能……听听他怎么说吧。”
宁桉皱了皱眉:“听听他说什么?他都那样了,你还——”
“我知道。”叶喃打断她。
她抬起头,看着宁桉,眼神很平静。
“我知道他可能只是无聊,可能只是找个人陪,可能根本没当回事。”
“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宁桉看着她。
叶喃说:“我想知道,那天晚上,他说‘不能这样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他说的‘再说吧’,到底还说不说。”
“我想知道,那个‘在吗’,后面到底想说什么。”
宁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阿喃,你还没放下。”
叶喃没说话。
宁桉说:“你放不下,就会一直疼。”
叶喃垂下眼。
“我知道。”她说。
八月来了。
上海更热了,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走在路上像贴着个巨大的暖气片。
叶喃每天上班下班,开会加班,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在吗”。
想起那两个字后面,可能藏着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没藏。
只是他无聊的时候,顺手发的。
和以前一样。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她加班到很晚。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外面很闷,没有风,天边隐隐有闪电,像是要下雨。
她站在门口等车。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是条消息。
江骁发的。
“下楼。”
叶喃愣住。
她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他的车。
她回:“什么?”
那边回:“你公司楼下。”
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下去还是该站着。
车来了。
司机按了按喇叭。
她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手机。
然后她摆摆手,让车走了。
她转身跑回公司,坐电梯下到一楼。
跑出去。
外面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四处看。
没有黑色跑车。
没有人。
她给他发消息:“在哪儿?”
没回。
她又发:“我下来了。”
还是没回。
她站在那儿,等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雨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她头发上、肩上。
他没来。
她站在雨里,看着手机。
对话框安静得很。
也许她真的出现幻觉了吧。
可他真的发过。
然后他又消失了。
她站在那儿,雨越下越大。
她没躲。
就那么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江骁:“刚有事。”
“走了。”
叶喃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雨打在屏幕上,一道一道的。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没关系。”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路边,拦了辆车。
上车的时候,她全身都湿透了。
车子驶进雨里。
窗外灯光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什么都没想。
那天晚上回去,她洗了澡,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笑得轻轻的,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
“没关系。”她说。
对自己说的。
八月剩下的日子,她没再收到他的消息。
她也没发。
生活继续。
上班,开会,加班。
窗台上那盆玉露还是老样子,半透明的叶子挤在一起。
那五个娃娃还挤在沙发上。
那条围巾还在衣柜最里面。
橘猫挂件还在抽屉里。
她偶尔会看一眼那些东西。
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一切照常。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