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岁渡》叶喃

8、习惯了

　　十月过得很快。

　　梧桐叶子黄透了，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叶喃有时候会踩着那些叶子走路，听脚下沙沙的响声，觉得这个季节短得可惜。

　　江骁的消息还是偶尔来。

　　不频繁，没什么规律。有时候三天没动静，有时候一天发两条。内容也还是那几个字——“在干嘛”“吃了没”“嗯”“哦”。

　　叶喃摸出点规律了。

　　他发消息的时间，多半是晚上，八九点钟，或者更晚一些。偶尔也有下午的，但很少。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晚上才有空？”

　　他回：“嗯。”

　　她又问：“白天忙？”

　　他回：“烦。”

　　叶喃看着那个“烦”字，脑海里又浮现出他坐在一群人中间、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没再问。

　　十月下旬的时候，有一周他都没发消息。

　　叶喃一开始没在意，该干嘛干嘛。第三天的时候，她打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次。
　　第五天的时候，她看了更多次。
　　第七天的时候，她拿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发什么？
　　问他“在干嘛”？太刻意了。
　　问他“最近忙吗”？也很刻意。

　　她想了想，把手机放下了。

　　第八天晚上，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骁：在干嘛

　　叶喃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她回：没干嘛

　　骁：嗯

　　她问：你这几天很忙？

　　骁：出差

　　叶喃愣了一下。

　　出差？
　　去哪儿了？
　　她没问。

　　骁：刚回来

　　叶喃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想说“辛苦了”，又觉得太正式。
　　想说“那早点休息”，又觉得太像女朋友。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哦。”

　　哎，太干了。

　　但那边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出差回来，第一个给她发消息。
　　这算什么？

　　十月底的时候，宁桉又约她吃饭。

　　这次沈知衍没来，说是医院有事，走不开。宁桉一个人来的，点了两个菜，一边吃一边抱怨他太忙。

　　叶喃听着，偶尔应两句。

　　吃到一半，宁桉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阿喃，你跟那个江骁，最近怎么样了？”

　　叶喃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没怎么样。”她说。

　　宁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你脸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叶喃摸了摸脸：“有吗？”

　　宁桉点头：“有。你刚才提到他的时候，眼睛又亮了。”

　　叶喃没说话。

　　宁桉叹了口气：“阿喃，你别嫌我烦。我就是担心你。”

　　叶喃说：“我知道。”

　　宁桉继续说：“他那个人，我真的看不透。你说他加你微信吧，算主动了吧？可加了之后呢？就每天发几个字，什么实质性的都没有。这算什么？”

　　叶喃垂下眼。

　　宁桉说：“我问问你，他有没有约你出去过？”

　　叶喃摇头。

　　“有没有问过你具体的事？比如你公司做什么项目，你平时喜欢干什么，你家里有什么人？”

　　叶喃想了想，好像……没有。

　　“有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过？”

　　叶喃沉默。
　　雪夜那次算吗？
　　可她当时没需要他。
　　他只是……来了。

　　宁桉看着她，语气软下来：“阿喃，我不是要打击你。我就是怕你会错意。”

　　叶喃抬起头，看着她。

　　宁桉说：“我怕他稍微给你点好脸色，你就以为他喜欢你。可他不是。他只是……他那种人，大概就是无聊的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刚好你在，而已。”

　　叶喃听着，没说话。

　　她想起很早以前，周恒说过的话。

　　“他要是真对谁上心，不会说的。但你要是看出来了，那可能就是真的。”

　　可她现在，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只看见几个字的回复，偶尔出现的背影，和一条“生日快乐”。

　　这算什么上心？
　　她不知道。

　　吃完饭，宁桉送她出来。
　　站在门口，宁桉忽然抱住她，抱得很紧。

　　叶喃愣了一下。

　　宁桉在她耳边说：“阿喃，不管怎么样，你开心就行。我就是怕你委屈自己。”

　　叶喃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知道了。”她说。

　　那天晚上回去，叶喃躺在床上，想着宁桉的话。

　　“他只是无聊的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刚好你在，而已。”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还是那么白，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起那些消息。
　　“在干嘛。”
　　“吃了没。”
　　“嗯。”
　　“哦。”
　　没有一个超过五个字。
　　没有一个问她“你呢”之外的问题。
　　没有一个约她见面。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明明早就知道的事，怎么还……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想了。

　　第二天，江骁又发消息了。

　　骁：在干嘛

　　叶喃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回：上班

　　骁：嗯

　　她想了想，问：你呢

　　骁：开会

　　叶喃看着那两个字，又想起宁桉的话了。

　　“他只是无聊的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回：那你忙

　　骁：嗯

　　然后对话框安静了。

　　叶喃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十一月来了。

　　天气凉下来，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看着有点萧索。

　　叶喃公司接了个项目，是一家做服装的国潮品牌。
　　对方要求高，时间紧，她带着团队连着加了一周的班。

　　江骁的消息还是偶尔来。

　　她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回得快的时候，是因为刚好看见。
　　回得慢的时候，是因为在开会，或者在看文件，或者……不想回。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想回”。
　　就是觉得，回了又怎么样呢？
　　他又不会多说一句。
　　他又不会约她见面。
　　他又不会……
　　她没往下想。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五，她加班到晚上九点多。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冷飕飕的。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冒雨跑到路边打车。

　　刚迈出一步，一辆黑色跑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
　　江骁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她。

　　雨落在他那边的车窗上，一道一道的，把他的脸分割成模糊的几块。
　　“上车。”他说。

　　叶喃愣住。
　　她站在雨里，雨打在她头发上、肩上，凉丝丝的。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干爽的，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她坐进来，头发上的雨珠滴下来，落在座椅上。

　　他从旁边抽了盒纸巾递过来。

　　叶喃接过来，擦了擦脸和头发。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他看着前面的雨刷，一下一下地扫着玻璃。

　　“路过。”他说。

　　叶喃没说话。

　　又又是路过。

　　车子驶进雨里，窗外灯光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

　　他没问去哪儿，直接往她家方向开。

　　叶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没说话。

　　他也沉默。

　　车里安静得很，只有雨刷的声音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开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吃饭了吗？”

　　叶喃愣了一下。

　　“没。”她说。

　　他没说话，但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不是往她家方向了。

　　叶喃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前面的路。

　　车子停在一家餐厅门口。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暖黄的灯笼。

　　他下车，她也跟着下来。

　　雨还在下，他撑了把伞，站在车那边等着。叶喃绕过去，钻进伞底下。

　　伞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气息，湿漉漉的。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她跟着。

　　进了餐厅，服务员迎上来，像是认识他，直接领到里面一个安静的包厢。

　　他坐下，把菜单推给她。

　　叶喃接过来，翻了翻，点了一碗面，把菜单还给他。

　　他也点了一碗，然后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包厢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雨打树叶的声音。

　　叶喃端着茶杯，低头喝茶。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面来了。
　　两人低头吃面，谁都没说话。
　　叶喃吃了一半，抬头看他。

　　他吃得很慢，筷子夹着面，一根一根的，像是在完成任务。
　　她忽然又想起他说的“习惯了”。
　　习惯不吃，还是习惯一个人吃？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
　　吃完，他付了钱，两人出来。

　　雨小了，变成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叶喃站在旁边，看着烟雾在雨里散开。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你常加班？”

　　叶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最近项目多。”
　　他“嗯”了一声。

　　烟抽完，他把烟蒂掐了，扔进垃圾桶。
　　“送你回去。”他说。

　　车子停在她家门口。

　　叶喃下了车，站在雨里，回头看他。
　　车窗半开着，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车窗升上去，车子驶进雨里，消失在夜色中。

　　叶喃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尾灯也看不见了。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为什么来？
　　真的是路过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来接她了。
　　带她去吃了饭，又送她回来。
　　这就够了。
　　她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回去，她坐在沙发上，满脑子都是江骁。

　　他把伞撑在她头顶的样子。
　　他问“吃饭了吗”时的语气。
　　他抽烟时侧脸的线条。

　　手机忽然震了。

　　她拿起来看。
　　骁：到了？

　　叶喃看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到了
　　骁：嗯

　　她想了想，问：你呢
　　骁：到了

　　她回：那早点睡
　　骁：嗯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声音轻轻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雨夜，还是那家餐厅，还是他撑伞的样子。
　　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她想问他，你为什么来？
　　但梦里她没问出口。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她。
　　眼神还是那么冷，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金线。
　　她躺在床上，盯着那道金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摸过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早点睡”，他回的“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那天是周六。

　　她在家待了一上午，看了会儿书，收拾了下房间。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骁：在干嘛

　　叶喃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她回：在家
　　骁：嗯

　　她问：你呢
　　骁：公司

　　叶喃愣了一下。

　　周六，在公司？
　　她问：加班？
　　骁：嗯

　　她想了想，问：吃饭了吗
　　骁：没

　　叶喃看着那个“没”，脑海里又浮现出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那去吃啊
　　骁：不想动

　　叶喃看着那三个字，又被噎住了。
　　她想了想，问：公司附近有吃的吗
　　骁：有

　　她：那为什么不去
　　骁：麻烦

　　叶喃盯着那个“麻烦”，脑海里那个画面更具体了——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文件，烟灰缸里堆着烟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她忽然有点心疼。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你这样不行

　　骁：怎么不行
　　她：会饿
　　骁：习惯了

　　叶喃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
　　又是习惯了。

　　她想起他之前也说过这个词。
　　习惯不吃，习惯饿，习惯一个人待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
　　骁：你呢
　　叶喃：什么

　　骁：吃了没
　　叶喃：吃了

　　骁：吃的什么
　　叶喃：自己做的
　　骁：嗯

　　然后对话框安静了。

　　叶喃看着那个“嗯”，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她想了想，发出去：你要是实在不想动，可以叫外卖

　　骁：麻烦

　　叶喃：……

　　这人，真的是。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站在窗边喝水的时候，她忽然又想起那个画面。

　　空荡荡的办公室，他一个人坐在那儿。

　　她看了一会儿窗外，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你公司在哪儿？”

　　好像在说废话，明明之前已经去过很多次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怎么？”

　　叶喃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忽然快了。

　　她回：没事。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个定位。
　　骁烬集团的办公楼，她去过很多次的那栋。

　　她看着那个定位，忽然笑了。
　　她回：哦

　　骁：？
　　她：没什么
　　骁：……

　　叶喃看着那串省略号，忍不住笑出声。

　　她忽然发现，这人也会发省略号。

　　她还以为他只会发“嗯”和“哦”。

　　她想了想，发出去：那你忙吧，不打扰了

　　骁：嗯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