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岁渡》叶喃

7、一字骁

　　十月来了。

　　上海终于有了点秋天的意思。
　　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里带了点凉意，吹在身上不再是黏腻的热，而是干爽的、轻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舒展开。

　　叶喃喜欢秋天。

　　不冷，不热，阳光刚刚好，走在路上不用打伞，也不用裹着外套。
　　她有时候会特意提前两站下车，沿着种满梧桐的马路走回公司，踩着落叶，听脚下沙沙的响声。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她去了趟书店。

　　是家小众书店，藏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专卖艺术类和文学类的书。

　　叶喃偶尔会来，找几本画册，或者买两本新出的小说，然后在旁边的咖啡馆坐一会儿，喝杯热拿铁，翻翻书。

　　那天下午，她买了本关于油画技法的书，在咖啡馆坐了半个小时，然后结账离开。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跑车。

　　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只是扫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她没回头。
　　又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随意的。
　　她还是没回头。

　　直到走到巷口，等红灯的时候，她才侧过头看了一眼。

　　江骁站在她旁边，距离不到两米，手里拿着根烟，没点。

　　叶喃愣住。

　　他看着她，表情还是那么淡，像只是碰巧走到这儿。

　　绿灯亮了。

　　他掐了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往前走。

　　叶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不走？”

　　叶喃这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去。

　　两人就这么走着，一前一后，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没回头看她，她也没上前跟他并排。

　　走过一个路口，他忽然拐进旁边一条小路。

　　叶喃脚步顿了一下。

　　那条路不是往她公司方向的。

　　但她还是跟了上去。

　　小路很安静，两边是老洋房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脚步声轻轻的。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停下来。

　　前面是个小广场，中间有个喷泉，没开，水池里落满了梧桐叶。

　　他站在喷泉边，背对着她。

　　叶喃站在几步之外，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站在原地。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看着她。

　　“跟着我干什么？”他问。

　　叶喃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上来。
　　就是……想跟着。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靠在喷泉边上，拿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袅袅地往上飘，在他脸侧绕了一圈，然后散开。

　　叶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画面。

　　他靠在喷泉边上，身后是落满梧桐叶的水池，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抽烟的动作很随意，手指夹着烟，偶尔弹一下烟灰，眼神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什么。
　　不是冷漠，是疏离。

　　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轻，“怎么在这儿？”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路过。”他说。

　　叶喃“嗯”了一声。

　　又是路过。

　　她想起李峥说的那句话——“江总今天不是路过”。

　　那次不是路过，这次呢？

　　她不知道。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看着她，忽然问：“你常来这儿？”

　　叶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偶尔。”

　　他又问：“来干什么？”

　　叶喃说：“买书。”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她抱着手里的书，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过了几秒，他忽然走过来。
　　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草味。

　　她心跳漏了一拍，攥着书的手紧了紧。

　　他从她旁边走过，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走不走？”

　　叶喃愣住。

　　他看着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淡，像只是随口一问。

　　她没说话，但脚步已经跟了上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走得慢了些，她跟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

　　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洋房的背面，偶尔能看见二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或者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谁都没说话。

　　但这样也挺好的。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条小马路。他停下来，看了看两边，然后转向左边。

　　她跟着他。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发现，这条路是往她公司方向去的。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前走。

　　她收回目光，继续跟着。

　　又走了十分钟，她公司那栋楼出现在视线里。

　　他在路口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他看着前面的楼，忽然问：“就这儿？”

　　叶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叶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她手里的书页轻轻翻动。

　　她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又抬头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转身，往公司走去。

　　那天晚上回去，她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他靠在喷泉边上抽烟的样子。
　　他问“你常来这儿”时的语气。
　　他说“走不走”时的眼神。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跟着她走了一路，更不知道他为什么最后把她送到公司楼下。

　　就是路过吗？
　　还是……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黑，昵称是一个字：骁。
　　验证信息是空的。

　　叶喃盯着那个头像和昵称，心跳忽然快了。

　　她点了通过。

　　对话框弹出来，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等着。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那边没发消息。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江骁？”

　　那边回得很快：
　　“嗯。”

　　叶喃盯着那个“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她想了半天，发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微信号？”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
　　“李峥有。”

　　叶喃愣了一下。

　　李峥有她的微信，是工作加的。

　　所以他是问李峥要的？

　　她想了想，问：
　　“有事吗？”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
　　“没事。”

　　叶喃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事，那为什么要加？
　　她没问出口。

　　过了几秒，那边又发了一条：
　　“睡了。”

　　叶喃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说话都是两个字两个字的。

　　她回：
　　“晚安。”

　　那边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白。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轻轻的，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好。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摸过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晚安”。

　　他没回。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去公司的路上，她又打开看了看。

　　还是没消息。

　　她把手机收起来，告诉自己，别看了。

　　到了公司，姜禾已经在工位上了，看见她进来，打了声招呼：“叶总早。”

　　叶喃点点头，进了办公室。

　　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看了几封，她忽然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邮件。

　　一上午，她看了不下十次手机。

　　姜禾进来送文件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盯着手机发呆。

　　“叶总？”姜禾叫了一声。

　　叶喃回过神，把手机放下：“怎么了？”

　　姜禾把文件放在她桌上，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叶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那么好，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得很。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发出去一条：

　　“在干嘛？”

　　她顿时有些局促，这什么开场白？太刻意了，太傻了。

　　她正想把消息撤回，那边回了。

　　江骁：“开会。”

　　叶喃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问：“方便回消息吗？”

　　江骁：“不方便。”

　　叶喃：“……”

　　她盯着那个“不方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方便还回？

　　她想了想，回：“那你先忙。”

　　江骁：“嗯。”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叶喃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了。
　　这人，真的是……

　　下午的时候，她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江骁：“开完了。”

　　叶喃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
　　这是在……汇报？

　　她回：“哦。”

　　发完觉得太干，又加了一句：“开得久吗？”
　　江骁：“三个小时。”

　　叶喃：“那挺久的。”
　　江骁：“嗯。”

　　叶喃想了想，问：“吃饭了吗？”
　　江骁：“没。”

　　叶喃看着那个“没”，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习惯了”。

　　她问：“不饿？”
　　江骁：“不饿。”
　　叶喃：“那也得吃。”

　　江骁没回。

　　叶喃盯着屏幕等了会儿，他没回。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江骁：“吃了。”

　　叶喃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回：“吃的什么？”
　　江骁：“盒饭。”

　　叶喃：“好吃吗？”
　　江骁：“难吃。”

　　叶喃忍不住笑出声。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那你还吃？”
　　江骁：“饿了。”

　　叶喃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她回：“下次别吃盒饭了。”
　　江骁：“嗯。”

　　然后对话框又安静了。

　　叶喃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但嘴角一直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
　　她忽然想起宁桉以前说的话——“他那样的人，能主动找你，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加微信，是他主动的。

　　发消息，也是他主动的。

　　虽然每次都是几个字，但……

　　她抱着手机，盯着天花板，嘴角弯弯的。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白。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
　　还是那些消息。
　　她笑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江骁偶尔会发消息。

　　不频繁，有时候一天一条，有时候两天一条。

　　内容也很简单，有时候是“在干嘛”，有时候是“吃了没”，有时候只是一个“嗯”或者“哦”。

　　叶喃每次都回。

　　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但都回了。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聊天？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太多。
　　怕想多了，就会期待。
　　期待了，就会失望。
　　所以她告诉自己，就当他无聊的时候随便发发。

　　她正好有空，就回一下。
　　没空，就不回。
　　反正……
　　她也不知道反正什么。

　　十月中旬的时候，宁桉约她吃饭。
　　还是那家私房菜馆，还是那个小包厢，她似乎特别爱吃这家店。

　　叶喃到的时候，宁桉已经在里面了，正拿着手机发消息，脸上带着笑。

　　“沈知衍？”叶喃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宁桉点点头，把手机放下：“他说晚上来接我。”

　　叶喃倒了杯茶，没说话。

　　宁桉看着她，忽然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叶喃愣了一下：“什么好事？”

　　宁桉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说：“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叶喃垂下眼，喝了口茶：“有吗？”

　　宁桉点头：“有。而且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心里揣着什么小秘密。”

　　叶喃没说话。

　　宁桉眼睛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问：“是不是跟江骁有关？”

　　叶喃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宁桉一看她这反应，就知道猜对了，立刻兴奋起来：“真的？你们怎么了？快说快说！”

　　叶喃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个对话框，递给她。

　　宁桉接过来，翻了一遍。
　　翻完了，她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
　　叶喃看着她。

　　宁桉把手机还给她，说：“就……这些？”
　　叶喃点头。

　　宁桉皱了皱眉：“他加你微信，然后每天发几个字，没了？”
　　叶喃说：“没了。”

　　宁桉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阿喃，你听我说。”

　　叶喃等着。
　　宁桉认真起来：“我不是泼你冷水，但你得想清楚。他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喜欢你，还是只是无聊了找个人聊天？”

　　叶喃没说话。
　　宁桉继续说：“你看他发的这些，从来不超过五个字，从来不问你具体的事，从来不约你见面。这算什么？”

　　叶喃垂下眼。
　　她知道宁桉说的有道理。
　　她也想过这些。
　　但每次想到一半，她就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宁桉看着她，语气软下来：“我不是要你怎么样。我就是担心你，怕你陷进去，然后……”
　　她没说完。

　　但叶喃知道她想说什么。

　　怕她受伤。
　　怕她崩溃。

　　叶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宁桉看着她。

　　叶喃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我没想那么多。他发，我就回。他不发，我也不等。”

　　宁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有数就行。”

　　菜上来了，两人开始吃。

　　宁桉没再提这事，聊的都是别的。

　　但叶喃知道，她说的那些话，自己都听进去了。

　　那天晚上回去，叶喃躺在床上，想着宁桉的话。

　　“是喜欢你，还是只是无聊了找个人聊天？”

　　她不知道。
　　她翻出那个对话框，又看了一遍这几天的聊天记录。

　　十月九日：
　　骁：在干嘛
　　喃：刚下班
　　骁：嗯

　　十月十日：
　　骁：吃了没
　　喃：吃了
　　骁：吃的什么
　　喃：沙拉
　　骁：嗯

　　十月十一日：
　　（没有消息）

　　十月十二日：
　　骁：今天你生日？

　　叶喃愣住。

　　她看了一眼日期，今天确实是十月十二日。

　　她回：“你怎么知道？”
　　骁：李峥说的。

　　叶喃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

　　她问：“然后呢？”
　　骁：什么然后

　　喃：就是……你问这个干什么
　　骁：不干什么
　　喃：哦

　　骁：生日快乐
　　叶喃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谢谢。”

　　骁：嗯。

　　对话框安静了。

　　叶喃把手机抱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她生日。
　　他还说了生日快乐。

　　她嘴角弯弯的，压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