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岁渡》叶喃

6、只此一眼

　　七月的上海，热得让人发昏。

　　梧桐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柏油马路泛着隐约的光，走在路上像贴着个巨大的暖气片。

　　叶喃从空调房出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她站了两秒等雾散，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一上午，骁烬那边回了邮件，约周三下午面谈新项目的细节。

　　地点还是骁烬的办公楼，会议室换了一间，小一些，但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视野很好。

　　叶喃到的时候，李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叶总。”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这边请。”

　　叶喃跟着他往里走。走廊很长，两侧是磨砂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但听不见声音。

　　李峥走得快，步子稳，一句话没有，像是后面没人跟着一样。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陈总监不在，换了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孙，据说是新项目的负责人。另外两个是项目经理，叶喃之前没见过。

　　“叶总，久仰。”孙总监站起来握手，笑容热情但不夸张，“李峥把资料都转给我了，您那边有什么想法，咱们今天都可以聊。”

　　叶喃坐下，姜禾在旁边打开电脑，准备记录。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新项目的规模比上一个更大，涉及的业务板块也更多，需要双方团队配合的地方不少。

　　孙总监专业，话也密，把项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时不时问问叶喃的意见。
　　叶喃答着，偶尔看一眼窗外。

　　江面很宽，有船慢慢驶过，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叶喃抬头。

　　江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份文件，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孙总监身上。

　　“孙铭，那份报告呢？”

　　孙总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江总，报告在我这儿，正想着开完会送过去。”

　　江骁没说话，走过来，接过报告，翻开看了一眼。

　　他就站在叶喃旁边，距离不到一米。

　　叶喃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混着某种木质香，冷冽，干净，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没看她，她也没看他。

　　报告翻了两页，他合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孙总监擦了擦汗，笑着说：“江总最近盯得紧，项目都得他亲自过。叶总，咱们继续？”

　　叶喃点点头。

　　会议又开了半小时，总算结束。

　　孙总监送她出来，一路客套，说什么“期待合作”“以后常联系”。叶喃应着，走到电梯口，他停下来，说：“叶总慢走，我就不送了。”

　　叶喃点点头，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黑色衬衫。

　　靠在墙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些数字，什么都没想。

　　那天晚上，叶喃回到家，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条消息。

　　李峥发的。

　　“叶总，今天辛苦了。”

　　叶喃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这人，居然会说这种话？

　　她回：“不辛苦，应该的。”

　　李峥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冒出一个画面——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

　　他是刚好在那儿，还是一直在那儿？

　　周四下午，姜禾把新项目的合同初稿发了过去。

　　李峥那边收得很快，回了个“收到”，就没下文了。

　　叶喃也不急，继续处理别的事。

　　下班的时候，她站在窗边收拾东西，余光扫到对面那栋楼。玻璃幕墙被夕阳染成暖橙色，一层一层地亮着，不知道他在哪一层。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拎起包下楼。

　　周五晚上，宁桉约她吃饭。

　　还是那家私房菜馆，还是那个小包厢。叶喃到的时候，宁桉已经到了，正拿着菜单研究。

　　“来了？”宁桉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看菜单，“我点了两个菜，你看看再加点什么。”

　　叶喃坐下来，接过菜单翻了翻，加了个汤。

　　等菜的工夫，宁桉托着下巴看她，眼睛亮亮的。

　　叶喃被她看得发毛：“干嘛？”

　　宁桉嘿嘿笑：“没事，就是看看你。”

　　叶喃懒得理她。

　　宁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个新项目，谈得怎么样？”

　　叶喃喝了口茶：“还行，在走流程。”

　　“见到他没？”

　　叶喃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宁桉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啧啧两声：“我就说嘛，他肯定得出现。”

　　叶喃没接话。

　　宁桉继续问：“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叶喃把茶杯放下，“拿了份报告就走了。”

　　宁桉愣了一下：“就这？”

　　叶喃点头。

　　宁桉皱起眉头，想了想，说：“那他来干嘛的？”

　　叶喃没说话。

　　菜上来了，两人开始吃。

　　宁桉一边吃一边絮叨，说她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有多离谱，说沈知衍最近又接了台大手术，连着做了八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叶喃听着，偶尔应两句。

　　吃到一半，宁桉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认真起来：“阿喃，我问你个事。”

　　叶喃看着她。

　　宁桉说：“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叶喃愣住。

　　宁桉等着她回答。

　　叶喃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宁桉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叶喃想了想，像是在找词：“就是……还是会想起他。看见他的时候，心跳还是会快。但我不像以前那样，一直等着他回消息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来，我就见。他不来，我也不想。”

　　宁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说：“那你还是喜欢他。”

　　叶喃看着她。

　　宁桉说：“真不喜欢一个人，是想都不会想的。你还想他，那就是还喜欢。”

　　叶喃没说话。

　　宁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想了。吃饭。”

　　那天晚上回去，叶喃躺在床上，想着宁桉的话。
　　还是会想起他。
　　看见他的时候，心跳还是会快。
　　可他不来，她也不想了。
　　这算喜欢吗？

　　七月中旬的时候，项目正式启动。

　　双方团队拉了个群，每天在群里沟通进度。

　　李峥也在群里，但很少说话，偶尔发个文件，或者@谁确认个事，然后就潜水了。

　　叶喃有时候会点进他的头像看看。

　　朋友圈还是空的，头像还是那个默认的灰色。

　　她退出来，继续看文件。

　　周五下午，群里忽然热闹起来。

　　孙总监发了一条消息：“项目顺利启动，大家辛苦了。下周咱们搞个团建吧，骁烬做东，请喃赫的兄弟姐妹们吃个饭。”

　　下面一串“收到”“谢谢孙总”“期待”。

　　叶喃看着屏幕，没回复。

　　过了几分钟，姜禾敲门进来，站在她面前。

　　“叶总，那个团建，您去吗？”

　　叶喃想了想，说：“看情况。”

　　姜禾点点头，出去了。

　　叶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团建。
　　他会在吗？
　　应该不会。这种场合，他从来不出席。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

　　周二的傍晚，叶喃加完班出来，天已经黑了。
　　热气还没散尽，走在路上闷闷的，像裹了层湿毛巾。她站在公司门口等车，手机响了。

　　是条消息。
　　俞昭发的。

　　“在干嘛？”

　　叶喃看着那两个字，回：“刚下班。”

　　俞昭秒回：“吃饭了吗？”

　　叶喃：“没。”

　　俞昭：“那正好，我也没吃。一起？”

　　叶喃想了想，回：“行。”

　　俞昭发了个定位过来，是一家日料店，在法租界那边，离她这儿不算远。

　　叶喃上了车，跟司机报了地址。

　　到的时候，俞昭已经在包厢里了。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T恤，比平时看起来随意些，看见她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坐，我刚点了几样，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叶喃坐下，接过菜单翻了翻，加了个沙拉。

　　等菜的工夫，俞昭看着她，忽然说：“你看起来有点累。”

　　叶喃愣了一下，摸了摸脸：“有吗？”

　　俞昭点点头，语气认真：“最近很忙？”

　　叶喃想了想，说：“还好，有个新项目刚启动。”

　　“骁烬那个？”

　　叶喃看着他。

　　俞昭笑了笑：“我听叶诩说的。他说你跟骁烬合作了两次。”

　　叶喃点点头。

　　俞昭没再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上来了，两人开始吃。

　　俞昭话不多，但也不会冷场，偶尔聊聊他公司的事，偶尔问问她最近在看什么书。叶喃答着，气氛倒也自然。

　　吃到一半，俞昭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叶喃。”他叫她的名字，不像平时那样叫“叶小姐”。

　　叶喃抬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对我没那个意思。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儿。什么时候你累了，或者想找人说说话，随时找我。”

　　叶喃愣住。

　　俞昭笑了笑，拿起筷子继续吃，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

　　叶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俞昭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吃完饭，俞昭送她出来。

　　站在餐厅门口，他看着她，忽然问：“你今天是打车来的？”

　　叶喃点头。

　　“那我送你回去吧。”他说，语气自然，没什么刻意，“反正顺路。”

　　叶喃犹豫了一下。

　　俞昭看着她，笑了笑：“放心，就送到门口。”

　　叶喃没再推辞，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驶进夜色里，窗外灯光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俞昭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没说话。

　　叶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忽然，她看见一辆黑色跑车从旁边车道驶过。

　　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两秒，直到它消失在车流里。

　　俞昭在旁边问：“怎么了？”

　　叶喃收回目光：“没什么。”

　　车子停在她家门口。

　　叶喃下车，站在路边，冲俞昭摆了摆手：“谢谢，路上慢点。”

　　俞昭点点头，发动车子，驶远了。

　　叶喃转身进门。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有俞昭说的那些话。

　　有那辆擦肩而过的黑色跑车。

　　有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烟的样子。

　　七月底的时候，骁烬那边发了团建的具体安排。

　　周六晚上，外滩某家餐厅，海鲜自助。

　　孙总监在群里吆喝，让大家务必到场，说这是增进感情的好机会。

　　叶喃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在群里回了个“嗯”。

　　姜禾在旁边看见了，问她：“叶总，您真去？”

　　叶喃说：“去看看也行。”

　　姜禾没再说什么。

　　周六那天，叶喃下午在家待着，看了会儿书，又睡了个午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她起来洗了把脸，换了条裙子。

　　雾蓝色，及膝，款式简单。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把头发放下来，又觉得太随意，扎起来，又觉得太刻意。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来。

　　算了。
　　她拎起包出门。

　　到餐厅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
　　孙总监在门口迎她，笑着把她往里带：“叶总来了，里边请里边请，位置都留好了。”
　　叶喃跟着他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夜景漂亮，游船在江面上慢慢驶过，灯火通明。

　　姜禾也来了，坐在她旁边，拿着盘子去取吃的。

　　叶喃没动，端着杯水，看着窗外发呆。

　　过了会儿，姜禾回来了，把一盘吃的放在她面前：“叶总，您也吃点。”

　　叶喃低头看了一眼，都是清淡的，没放什么调料。

　　她抬头看姜禾。

　　姜禾一脸无辜：“我看那边就这些清淡的，就拿了点。”

　　叶喃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有人过来敬酒，叶喃以茶代酒，应付过去。
　　孙总监在那边张罗着玩游戏，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叶喃坐在角落，看着那些热闹，像隔了一层玻璃。

　　吃到一半，她起身去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又站着个人。

　　黑色衬衫。

　　叶喃脚步顿住。

　　江骁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根烟，这次点了。烟雾袅袅地往上飘，在他脸侧绕了一圈，然后散开。

　　他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过了几秒，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吃好了？”他问。

　　叶喃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表情还是那么淡，像只是随口一问。

　　“嗯。”她说。

　　他点了点头。

　　沉默。

　　叶喃攥着裙摆，手心有点出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转身走了。

　　叶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八月来了。

　　天气更热了，出门像进烤箱，叶喃尽量待在办公室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项目进展顺利，双方配合得不错。李峥还是每天发邮件，准时准点，条理清晰。偶尔需要沟通，也是言简意赅，说完就完。

　　叶喃有时候会想，这人到底有没有自己的生活？
　　但这话她没问出口。

　　八月中旬的时候，叶诩打电话过来，说温舒然想她了，让她回去吃饭。

　　她到的时候，叶诩还是老样子，正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嘴里嘟囔着：“来了？自己坐。”

　　叶喃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打。

　　屏幕上枪火乱飞，叶诩的手指按得飞快。叶喃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认识俞昭多久了？”

　　叶诩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盯着屏幕：“怎么突然问这个？”

　　叶喃说：“随便问问。”

　　叶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挺久了，他爸跟咱爸是老朋友，从小就认识。”

　　叶喃“嗯”了一声。

　　叶诩把游戏暂停，转过头看着她：“他跟你说了什么？”

　　叶喃摇头：“没什么。”

　　叶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阿喃，我跟你说实话。俞昭这人，确实不错。你要是能跟他在一起，我和爸妈都放心。”

　　叶喃没说话。

　　叶诩继续说：“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是你自己的事。别委屈自己。”

　　叶喃看着他。

　　叶诩难得正经起来，眼神认真得很。

　　叶喃忽然有点想笑。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知道了。”

　　叶诩愣了一下，然后瞪她：“你拍谁呢？”

　　叶喃收回手，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

　　叶诩在旁边嘀咕了几句，又拿起手机继续打游戏。

　　吃饭的时候，温舒然又问起俞昭的事。

　　叶喃应付过去，没说太多。

　　温舒然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叶崇生坐在主位上，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

　　叶喃点点头。

　　吃完饭，她帮温舒然收拾碗筷。温舒然在厨房里洗碗，她在旁边擦干，母女俩就这么站着，偶尔说两句话。

　　“阿喃，”温舒然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叶喃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温舒然没看她，只是继续洗碗，语气轻轻的：“妈是过来人，看得出来。”

　　叶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没有。”
　　温舒然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去，叶喃躺在床上，想着温舒然那句话。
　　“是不是心里有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八月底的时候，宁桉打电话过来，声音扬得老高：“阿喃！周末有空没？请你吃饭！”

　　叶喃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什么由头？”

　　宁桉在那边嘿嘿笑了两声：“没什么由头，就是想你了不行啊？”

　　叶喃听着她那语气，就知道有事。

　　“行，”她说，“那就吃饭。”

　　宁桉满意了：“周六晚上，老地方，不见不散。”

　　周六晚上，叶喃去了那家私房菜馆。

　　叶喃到那时宁桉已经在包厢里了，旁边坐着沈知衍。

　　两人挨着坐，宁桉正拿着手机给他看什么东西，凑得很近，沈知衍微微偏着头，听她说话，脸上带着笑。

　　叶喃推门进去，宁桉抬头看见她，立刻招手：“阿喃来了！快坐快坐！”

　　叶喃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眼沈知衍，又看了眼宁桉：“什么事，说吧。”

　　宁桉嘿嘿笑，把手机放下，托着下巴看她：“没什么大事，就是……”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我们在一起两周年了，想庆祝一下。”

　　叶喃愣了一下。

　　沈知衍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耳朵尖有点红。

　　叶喃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恭喜。”她说。

　　宁桉摆摆手：“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又不是结婚。”

　　叶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菜上来了，三人开始吃。
　　宁桉话多，一直絮叨，沈知衍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两句，偶尔给她夹菜。

　　她低头喝汤，没说话。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宁桉和沈知衍先走了，叶喃站在门口等车。

　　手机震了一下。

　　李峥发的。

　　“叶总，下周的项目进度会，时间定了，周三下午两点。”

　　叶喃回：“收到。”

　　李峥没再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夜色。

　　路灯昏黄，梧桐的影子落在地上，晃成一团一团的黑。

　　车来了。

　　她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九月的时候，项目进入关键阶段。

　　需要两边团队频繁沟通，叶喃往骁烬跑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有时候一周要去两三次，开会，对方案，敲细节。

　　去的次数多了，偶尔会碰见他。

　　有时候在走廊里，有时候在电梯口，有时候隔着玻璃门远远看见他走过去。

　　他从不上前来跟她说话。

　　她也从不上前去跟他说话。

　　有一次，她在会议室里开会，中途出来接电话，在走廊里碰见他。

　　他站在窗边抽烟，听见动静，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他收回目光，继续抽烟。

　　她也没说话，走到另一边，继续接电话。

　　电话打完，她挂了，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烟已经掐了，靠在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收回目光，推门回了会议室。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想着那个画面。

　　他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

　　她看了他一眼，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九月中旬的时候，俞昭又约她吃饭。

　　这次不是单独约，是他公司办了个小型的酒会，邀请她参加。

　　叶喃想了想，去了。

　　酒会在外滩一家酒店的顶楼，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浦江夜景。人不多，都是俞昭的朋友和合作伙伴，气氛轻松。

　　俞昭在门口迎她，看见她来，笑着接过她的外套：“来了？进去坐，都是自己人。”

　　叶喃点点头，跟着他进去。

　　有人过来打招呼，俞昭介绍她，说是“叶家的二小姐，自己开公司，很厉害”。叶喃应付着，客气几句，然后找个角落坐下来。

　　酒会进行到一半，俞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俞昭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有心事？”

　　叶喃愣了一下。

　　俞昭说：“你刚才坐在这儿发呆，看了很久。”

　　叶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

　　俞昭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说：“我那边还有几个客人要招呼，你先坐着，一会儿送你回去。”

　　叶喃说：“不用，我叫车就行。”

　　俞昭摆摆手，走了。

　　叶喃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人影，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面的。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俞昭送她出来，站在门口等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叶喃抱着胳膊，看着前面的马路。

　　俞昭站在她旁边，忽然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叶喃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俞昭笑了笑，说：“晚上凉，别冻着。”

　　叶喃想说不用，但外套已经披上来了，带着他的体温。

　　她顿了顿，说：“谢谢。”

　　俞昭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

　　车来了。

　　叶喃把外套还给他，上了车。

　　车子驶进夜色里，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叶喃回了趟叶家。

　　叶诩不在，说是出差了。温舒然在厨房里忙活，叶崇生在楼上看书。
　　叶喃换了鞋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开着，放的是个纪录片，讲动物的。她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拿着手机翻了翻。

　　朋友圈里，宁桉发了张照片，是她和沈知衍的合影，配文是“今天也是被男朋友投喂的一天”。

　　叶喃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弯。

　　往下滑，是俞昭发的，一张酒会的照片，配文“感谢各位捧场”。

　　再往下，是姜禾发的，一张办公桌的照片，配文“周末加班的人不配拥有姓名”。

　　她滑着滑着，忽然停住了。

　　江骁的朋友圈。
　　空白。
　　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扣在腿上。

　　温舒然从厨房探出头来：“阿喃，吃饭了。”

　　叶喃应了一声，站起来往餐厅走。

　　吃饭的时候，温舒然问起她公司的事，叶喃答了。
　　又问起她身体怎么样，叶喃说挺好的。
　　又问起她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叶喃顿了顿，说没有。

　　温舒然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吃完饭，叶喃帮温舒然收拾碗筷。温舒然在厨房里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喃，”温舒然忽然开口，“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妈说。”

　　叶喃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温舒然没看她，只是继续洗碗，语气轻轻的：“妈不会说出去的。”

　　叶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没事。”
　　温舒然没再问。

　　洗完碗，叶喃出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温舒然在厨房里收拾，叶崇生在楼上看书。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变化。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推门出去。

　　九月的最后一天，叶喃收到一条消息。
　　李峥发的。
　　“叶总，项目顺利结项，辛苦了。”
　　叶喃看着那行字，回：“同辛苦。”

　　李峥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这个项目结束了，下次呢？
　　下次还会不会有合作？
　　下次他还会不会来？
　　她不知道。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
　　她坐在那片光里，继续看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