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岁渡》叶喃

3、等不到的答案

　　正月过完，上海开始有了春天的意思。

　　梧桐还没抽芽，但风软了些，吹在脸上不那么刺骨了。叶喃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流，手里端着杯温水。

　　姜禾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叶总，叶氏那边发来的季度会议邀请，您哥亲自签的字。”

　　叶喃接过来翻了翻，例行会议，没什么特别的，但叶诩特意签了字，意思就是让她务必到场。

　　她把文件夹合上：“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

　　叶喃点点头。

　　姜禾没走，站在那儿，像是有话要说。

　　叶喃看她。

　　姜禾顿了顿，开口：“还有件事。骁烬那个项目，周恒又发邮件问了，说如果叶总觉得没问题，他们那边随时可以签。”

　　叶喃沉默了几秒。

　　“再等等。”

　　姜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叶喃转回去看着窗外。

　　再等等。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周三下午，叶喃去了叶氏。

　　会议开得冗长，各部门汇报，数据分析，市场预测，听得人犯困。

　　叶诩坐在主位上，难得正经，偶尔问两句，语气公事公办。

　　叶喃坐在长桌另一侧，低头翻资料，偶尔抬眼扫一眼投影。

　　会议开到一半，门被推开。

　　所有人都看过去。

　　叶喃也抬头。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身量颀长，五官端正，气质温和。

　　他冲主位上的叶诩点了点头：“叶总，抱歉来晚了，刚才在楼下碰见个熟人，耽误了几分钟。”

　　叶诩摆摆手：“没事，坐。”

　　那人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叶喃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叶喃不认识他。

　　会议继续。

　　又过了半小时，总算结束了。众人陆续起身离开，叶喃收拾东西，准备走。

　　“叶喃。”

　　叶诩叫住她。

　　叶喃回头。

　　他走过来，旁边跟着刚才那个迟到的男人。

　　“介绍一下，”叶诩说，“俞昭，俞氏新能源的。他爸跟咱爸是老朋友，之前一直在国外，去年刚回来。”

　　俞昭冲她伸出手，笑容温和：“叶小姐，久仰。”

　　叶喃握了一下：“你好。”

　　俞昭收回手，看着她：“刚才在会上看见你，我还以为是叶氏新来的高管。叶诩说你开了自己的公司？”

　　叶喃点点头：“喃赫，做品牌管理和战略咨询的。”

　　“听说过。”俞昭说，“去年有个高端护肤品牌的案子，是你们做的吧？业内评价很高。”

　　叶喃愣了一下。

　　那案子不大，圈内知道的人不多，他怎么会知道？

　　俞昭像是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我之前在国外做投资，关注过国内的新锐企业。喃赫虽然年轻，但口碑很好。”

　　叶喃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叶诩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别商业互吹了。阿喃，晚上有空没？一起吃饭，俞昭请客。”

　　俞昭笑着接话：“对，赏个脸？”

　　叶喃看了叶诩一眼。

　　叶诩一脸无辜地回看她。

　　她收回目光，对俞昭说：“今晚可能不行，公司还有事。”

　　俞昭点点头，也没勉强：“那下次有机会。”

　　叶喃说了声“好”，转身走了。

　　电梯里，她给叶诩发消息：

　　“你什么意思？”

　　叶诩回得很快：“什么什么意思？”

　　叶喃：“别装。”

　　叶诩：“嘿嘿。”

　　叶喃盯着那两个字，懒得再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

　　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起来，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小贩，香味飘过来，热乎乎的。

　　她站在路边等车，忽然想起刚才俞昭说的那句话。

　　“听说过。”

　　她不知道他是真听说过，还是只是客套。

　　但他说那个案子的时候，语气挺认真的。

　　车来了。

　　她上了车，把这事抛到脑后。

　　三月中旬的时候，有个行业酒会。

　　叶喃本来不想去，但主办方发了正式邀请函，点名请她。
　　她看了看名单，没什么熟人，但也不好推，就答应了。

　　酒会在静安寺附近一家酒店，不是外滩那家，是新开的，装修很现代，水晶灯亮得晃眼。

　　叶喃穿了件雾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大衣，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
　　她拿了杯香槟，站在角落，打算待一会儿就走。

　　有人走过来。

　　“叶小姐。”

　　叶喃回头，愣了一下。

　　是俞昭。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比上次见面时显得正式些，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俞先生。”她点点头。

　　俞昭在她旁边站定，也拿了杯酒，看着人群：“这种场合，你是不是也不喜欢？”

　　叶喃看他一眼。

　　他笑了笑：“我猜的。上次你说公司有事，我以为只是推辞，后来叶诩说你确实不太爱凑热闹。”

　　叶喃没接话。

　　俞昭也不在意，继续说：“我也不喜欢，但没办法，刚回来，得露个脸。”

　　叶喃“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站着，偶尔说两句，大多时候是沉默。

　　俞昭话不多，但不会让人觉得尴尬。他站在那儿，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像是有某种分寸感。

　　叶喃忽然想，这人倒是挺会相处的。

　　正想着，余光瞥见门口有动静。

　　她抬眼看去。

　　人群又让开了一条路。

　　黑色衬衫，黑色长裤，袖子挽到手肘。

　　江骁走进来，目光淡淡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这个方向。

　　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叶喃攥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俞昭在旁边问：“认识？”

　　叶喃顿了一下，说：“骁烬集团的江总。”

　　俞昭“哦”了一声，没再问。

　　江骁没往这边走，被几个人围住，站在不远处说话。
　　他表情很淡，偶尔点个头，偶尔说两句，看不出什么情绪。

　　叶喃收回目光，低头喝酒。

　　酒会进行到一半，叶喃去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个人。

　　黑色衬衫。

　　她脚步顿了一下。

　　江骁靠在墙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看见她，他把烟收起来，站直了。

　　走廊里没别人，安静得很，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

　　叶喃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转身。

　　他没动。

　　她也没动。

　　过了几秒，他开口：“那个姓俞的，你认识？”

　　叶喃愣了一下。

　　姓俞的？俞昭？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像只是随口一问。

　　“刚认识。”她说。

　　他“嗯”了一声。

　　沉默。

　　叶喃不知道说什么，正想找个借口离开，他又开口了。

　　“他看着你。”

　　叶喃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没什么温度，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呢？”她问。

　　他没回答。

　　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叶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想着走廊里那几句话。

　　“他看着你。”

　　“所以呢？”

　　他没回答。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那句话，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她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还是那么冷，但好像又不止是冷。

　　她拿过手机，打开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嗯”。

　　她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姜禾送来一份文件。

　　“叶总，骁烬那个项目，周恒又问了。”

　　叶喃翻着文件，没说话。

　　姜禾站在旁边等。

　　过了好一会儿，叶喃说：“告诉他，可以签。”

　　姜禾点点头，转身出去。

　　叶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对面那栋楼还是那个样子，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得很。

　　她想，签了就签了吧。

　　总不能一直等着。

　　签意向书那天，周恒亲自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笑呵呵的，手里拿着合同，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

　　“叶小姐，好久不见。”周恒把合同放在桌上，“这位是江总的秘书，李峥，今天跟着过来走个流程。”

　　叶喃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李峥的年轻男人冲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表情很淡，眼神也很淡，像是对什么都没什么兴趣。

　　叶喃也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合同。

　　条款之前都核对过，没什么问题。她翻了一遍，签了字，推回去。

　　周恒接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行，那接下来就按流程走了。叶小姐，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周恒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着说：“叶小姐，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李峥就行。他负责这个项目的对接。”

　　李峥站在旁边，还是那副表情，没说话。

　　叶喃点点头。

　　两人走了。

　　姜禾把人送出去，回来的时候，看见叶喃站在窗边。

　　“叶总？”

　　叶喃回过头：“怎么了？”

　　姜禾顿了顿：“没事，就是问问，这个项目要不要单独建档？”

　　叶喃说：“建吧。”

　　姜禾应了一声，出去了。

　　叶喃转回去看着窗外。

　　签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但至少，不用再等了。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条消息。

　　江骁：“签了？”

　　叶喃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快了一下。

　　她回：“嗯。”

　　江骁：“嗯。”

　　叶喃看着那个“嗯”，忽然有点想笑。

　　又是“嗯”。

　　她想了想，发过去：“你怎么知道？”

　　江骁：“周恒说的。”

　　叶喃：“哦。”

　　发完她愣了愣，她学他发“嗯”和“哦”，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等了几秒，他回了。

　　江骁：“项目好好做。”

　　叶喃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会儿。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会的。”

　　江骁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好好做。

　　他是在关心项目，还是……？

　　第二天，李峥加了她的微信。

　　头像是默认的灰色，昵称就是一个“李峥”，朋友圈空白，像是刚注册的号。

　　他发来一条消息：“叶总，我是李峥。项目相关事宜以后由我对接。”

　　叶喃回：“好的，麻烦了。”

　　李峥：“应该的。”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叶喃看着那个对话框，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话少，表情少，存在感也少。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她没多想，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