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岁渡》叶喃

4、春至心未安

　　项目签完，日子反倒安静下来。

　　周恒没再出现，对接的人换成了李峥。
　　他话极少，每次发消息都是公事公办，几点几分发什么文件，需要确认什么事项，标得清清楚楚，连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

　　叶喃有时候看着那些消息，觉得对面像是个自动回复的机器人。

　　姜禾对这个新对接人挺满意：“效率高，不废话，挺好。”

　　叶喃“嗯”了一声。

　　确实挺好。

　　就是有点太安静了。

　　三月下旬，项目进入执行阶段，需要去骁烬那边开个对接会。

　　叶喃本来想让项目经理去，但对方发来的参会名单里，有个名字她没见过——骁烬那边负责这个项目的，是个姓陈的总监，据说是江骁手下的人。

　　姜禾拿着名单问她：“叶总，这次您去吗？”

　　叶喃沉默了几秒。

　　“去。”她说。

　　会议定在周四下午两点。

　　骁烬的办公楼在浦东，离叶喃的公司不算近，开车要四十多分钟。
　　她提前出发，到的时候一点五十，在前台登记完，被领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人。

　　长桌一端，坐着的不是陈总监。

　　是江骁。

　　黑色衬衫，袖子挽着，手里拿着份文件，头也没抬。

　　叶喃脚步顿了一下。

　　领她进来的小姑娘笑着说：“叶总，您先坐，陈总监马上来。”

　　叶喃点点头，在长桌另一端坐下。

　　江骁还是没抬头。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叶喃坐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上，不知道他看的什么。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被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看见江骁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江总，您怎么来了？”

　　江骁这才抬起头，把文件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路过，看看。”

　　陈总监点点头，转向叶喃：“叶总，久仰久仰，我是陈明远，负责这个项目的。”

　　叶喃站起来跟他握了手，重新坐下。

　　会议开始。

　　陈总监话多，人也热情，把项目进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时不时问问叶喃的意见。叶喃答着，余光却忍不住往长桌另一端飘。

　　江骁坐在那儿，拿着那份文件，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听。偶尔抬眼扫一眼投影，偶尔低头翻一页，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会议开到一半，他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陈总监像是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叶喃说：“江总难得来一回，我还以为项目出什么问题了呢。”

　　叶喃没接话。

　　会议继续。

　　开完会已经快五点，陈总监留她吃饭，叶喃婉拒了，说公司还有事。

　　下楼的时候，电梯在某一层停了一下。

　　门打开，外面站着个人。

　　李峥。

　　他看见叶喃，点了点头，走进来，站在她旁边。

　　电梯里没别人。

　　叶喃看着数字跳动，忽然开口：“李秘书今天也开会？”

　　李峥偏头看她一眼，语气很平：“没有，送份文件。”

　　叶喃“哦”了一声。

　　电梯继续往下。

　　快到一楼的时候，李峥忽然说：“江总今天不是路过。”

　　叶喃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看着电梯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头也没回。

　　叶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想着李峥那句话。

　　“江总今天不是路过。”

　　不是路过，那是专门来的？

　　她想起会议室里他坐在那儿的样子，从头到尾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连眼神都没怎么往这边落。

　　他来干什么？

　　她不知道。

　　她想问，但不知道问谁。问李峥？他那张脸看着就不像会多说的。
　　问江骁？她发什么？问“你今天为什么来开会”？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算了。

　　四月初的时候，宁桉组了个局。

　　叶喃本来不想去，但宁桉说这次人少，就几个朋友，让她出来透透气。

　　叶喃拗不过她，还是去了。

　　地点在静安寺附近一家私房菜馆，小院子，包厢安静。
　　宁桉和沈知衍已经到了，还有两三个人，都是宁桉的朋友，叶喃见过几面，不算熟。

　　菜上来，大家边吃边聊。
　　宁桉跟沈知衍坐在一起，偶尔给他夹个菜，偶尔凑过去说两句悄悄话，沈知衍听着，脸上带着笑，眼睛一直看着她。

　　叶喃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低头喝汤。

　　吃到一半，门被推开。

　　叶喃抬头，愣住。

　　俞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酒杯，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宁桉在旁边“哎呀”一声：“俞昭？你怎么来了？”

　　俞昭笑了笑：“在隔壁包厢，听说你们也在，过来打个招呼。”

　　他走进来，跟桌上的人一一碰杯，轮到叶喃的时候，他顿了顿，说：“叶小姐，又见面了。”

　　叶喃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俞先生。”

　　他喝了酒，又跟宁桉聊了两句，然后告辞出去。

　　门关上，宁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跟俞昭认识？”

　　叶喃说：“见过两次。”

　　宁桉眼睛亮了亮：“他怎么样？”

　　叶喃看她一眼：“什么怎么样？”

　　宁桉嘿嘿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叶喃懒得理她。

　　吃完饭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

　　宁桉和沈知衍先走了，叶喃站在门口等车，手机刚拿出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来。

　　俞昭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下雨了，我送你？”

　　叶喃顿了顿，说：“不用，我叫了车。”

　　俞昭点点头，没勉强，但也没走。

　　他靠着椅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忽然笑了。

　　叶喃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俞昭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叶喃没接话。

　　他又说：“上次在酒会，我注意到你了。一个人站角落，谁都不搭理，跟这儿的人都格格不入。”

　　叶喃看着他。

　　他笑了笑，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雨：“我就喜欢这样的。”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叶小姐，改天请你吃饭，赏脸吗？”

　　叶喃沉默了几秒。

　　俞昭等着，也不催。

　　过了会儿，叶喃说：“俞先生，我……”

　　“别急着拒绝。”俞昭打断她，“就当交个朋友。你这人，我觉得挺值的交的。”

　　他语气坦然，眼神也坦然，像是真的只是这么想的。

　　叶喃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来了，停在她面前。

　　俞昭冲她摆摆手：“路上慢点，改天聊。”

　　然后他升上车窗，车子滑进雨里。

　　叶喃上了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

　　那之后，俞昭真的开始约她。

　　不是频繁地约，隔三差五发条消息，有时候问她在干嘛，有时候分享个有意思的新闻，有时候只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喃回得不勤，他也不在意，下次照样发。

　　有一次，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公司的写字楼。

　　叶喃愣了愣，回他：“你在楼下？”

　　俞昭：“路过，看见你公司的牌子，拍了一张。”

　　叶喃没回。

　　他又发：“下来喝杯咖啡？”

　　叶喃想了想，回：“在开会。”

　　俞昭：“那下次。”

　　然后就没然后了。

　　姜禾有一次看见她手机上的消息，问了一句：“这是谁？最近老发。”

　　叶喃说：“一个朋友。”

　　姜禾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叶喃把手机扣下，继续看文件。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开始抽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骁烬的会议室里，江骁坐在长桌另一端，从头到尾没看过她一眼。

　　想起李峥那句话：“江总今天不是路过。”

　　想起他发的那些消息，一个字两个字，冷得像冰碴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想起这些。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继续看文件。

　　四月中旬，项目进入关键阶段，需要跟骁烬那边频繁沟通。

　　李峥每天发消息，准时准点，有条不紊。

　　偶尔在文件里发现问题，他会直接标出来，发回来让叶喃这边核对，没有一句废话。

　　有一次，叶喃忍不住问他：“李秘书，你平时都这么忙吗？”

　　李峥回得很快：“还好。”

　　叶喃：“吃饭了吗？”

　　李峥沉默了几秒，回：“叶总，有什么事吗？”

　　叶喃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真的跟个机器人一样。

　　她回：“没什么，随便问问。”

　　李峥：“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叶喃把手机放下，心想，江骁手下的人，果然跟他一样。

　　周五下午，叶喃去骁烬那边开第二次对接会。

　　这次江骁没在。

　　会议室里只有陈总监和几个项目经理，李峥也在，坐在角落，拿着笔记本，一言不发。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把剩下的细节全部敲定。陈总监高兴得不行，非要请叶喃吃饭，说项目顺利，大家辛苦，必须庆祝一下。

　　叶喃推辞不过，跟着去了。

　　吃饭的地方在附近一家餐厅，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气氛热闹。

　　陈总监话多，酒也喝得多，拉着叶喃聊了半天，从项目聊到行业，从行业聊到人生，叶喃听着，偶尔应两句。

　　李峥坐在角落，面前的酒杯没动过，筷子也没动几下，就那么坐着，像是完成任务。

　　叶喃看他一眼，他正好也看过来，目光碰了一下，他移开了。

　　饭局结束，大家散了。

　　叶喃站在门口等车，李峥从里面出来，站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李峥忽然开口：“叶总。”

　　叶喃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的马路，语气还是那么平：“项目的事，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

　　叶喃点点头：“好。”

　　他又说：“不用找周恒。”

　　叶喃愣了一下。

　　李峥没解释，转身走了。

　　叶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人，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那天晚上回去，她收到俞昭的消息。

　　俞昭：“今天忙吗？”

　　叶喃回：“刚开完会。”

　　俞昭：“吃饭了吗？”

　　叶喃看着那行字，想起之前自己问李峥同样的问题，被人家噎回来。

　　她回：“吃了。”

　　俞昭：“那就好。早点休息。”

　　叶喃回：“嗯。”

　　她放下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白。

　　她又开始想。

　　她想起李峥那句“不用找周恒”。

　　想起他说“江总今天不是路过”。

　　想起那些莫名其妙的、没头没尾的话。

　　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想了。

　　第二天，阳光很好。

　　叶喃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

　　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得很。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文件继续看。

　　日子还是一样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