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归途》叶喃

27、风筝

　　三月中旬，玉兰花开疯了。

　　公司楼下的那几棵，白的粉的，密密麻麻挤了一树。
　　路过的人都抬头看，还有人停下来拍照。

　　叶喃站在窗边，端着杯咖啡，看着楼下那些拍照的人。

　　手机震了。

　　江骁：下楼

　　她拿起外套，下楼。

　　他的车停在老地方。

　　她上了车，他偏头看她一眼。

　　“去哪儿？”她问。

　　他说：“吃饭。”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卖生煎的。

　　很小的店，门口排着队，香味飘得老远。

　　他下车，去排队。

　　她坐在车里，看着他站在队伍里。

　　黑色大衣，个子高高的，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站在那儿，也不看手机，就那么等着。

　　偶尔有人回头看他一眼，他也不在意。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等了二十分钟，他拎着两盒生煎回来。

　　上车，递给她。

　　“趁热。”

　　她打开盒子，生煎还冒着热气，底焦黄焦黄的，撒着芝麻和葱花。

　　她咬了一口。

　　汤汁烫得她直吸气。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慢点。”

　　她嚼着生煎，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她吃着生煎，看着窗外。

　　开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家？”

　　他说：“以前吃过。”

　　“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说：“很久以前。跟我妈。”

　　她愣了，嘴里的生煎忽然有点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侧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生煎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咬了一口。

　　她收回手，继续吃。

　　两人都没说话。

　　但车里很暖。

　　三月的第三个周末，他带她去了一家书店。

　　不是那种网红书店，是藏在弄堂里的旧书店，门口堆满了打折的书，走进去全是发黄的书页的味道。

　　老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角落里看书。

　　他走进去，她跟在后面。

　　他走到一排书架前，停下来，抽出本书。

　　她凑过去看。

　　是本旧画册，油画的，封面都磨白了。

　　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手写的，字迹娟秀。

　　“阿骁，生日快乐。——妈妈”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把那张书签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着那行字。

　　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他妈妈说“阿骁”。

　　她忽然想起，她从来没叫过他阿骁。

　　都是叫江骁。

　　连名带姓。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她每年生日都给我买本书。这本是最后一本。”

　　她攥着那张书签，心里有点酸。

　　他把书签从她手里拿回去，重新夹进书里，放回书架。

　　“留着。偶尔来看看。”

　　她点点头。

　　两人在书店里待了很久。

　　她翻了几本书，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光里。

　　她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以前暖了一点。

　　不是长相。

　　是那种感觉。

　　从书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带她去吃饭。

　　还是那家馄饨店。

　　两碗馄饨，热气腾腾的。

　　她吃着，忽然问：“你以前一个人来，会想什么？”

　　他筷子顿了顿。

　　然后他说：“想你。”

　　他继续说：“后来。”

　　“后来？”

　　他说：“遇见你之后，再来，就会想你。”

　　她看着他。

　　他低着头吃馄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

　　吃完出来，巷子里很安静。

　　他依旧在门口抽烟。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看着他。

　　他说：“走回去？”

　　她点点头。

　　两人沿着那条巷子，慢慢走。

　　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走到那个喷泉边，他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喷泉池。

　　她说：“你在这儿问过我，‘跟着我干什么’。”

　　他偏头看她。

　　她继续说：“我当时答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知道了。”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想跟着。因为想靠近。因为想——”

　　她顿了顿。

　　“因为喜欢你。”

　　他愣住了。

　　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但她没挣开。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再说一遍。”

　　她在他怀里，笑了。

　　“喜欢你。”

　　他抱得更紧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路灯底下。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她心里，很暖。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

　　低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说：“我也是。”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手牵着手，十指相扣。

　　走到那个路口，她公司的旧楼就在对面。

　　他们停下来。

　　他看着那栋楼，忽然说：“以前在这儿送过你很多次。”

　　她点点头。

　　他说：“每次送你到这儿，都想再多待一会儿。”

　　“但不敢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现在敢了。”

　　她问：“那你想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再多待一会儿。”

　　她笑了。

　　两人站在路口，手牵着手，看着对面那栋楼。

　　楼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但路灯很亮，把他们俩罩在一片昏黄的光里。

　　过了很久，她说：“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

　　但还是没松手。

　　他忽然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松开。

　　“明天见。”他说。

　　她点点头。

　　三月的最后一周，他出差。

　　这次还是三天。

　　走之前，他发消息说：出差，三天。

　　她回：好

　　他又发：回来找你

　　她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

　　她回：嗯

　　那三天，她每天都会收到他的消息。

　　早上：起了吗

　　中午：吃饭了吗

　　晚上：在干嘛

　　不多，但准时。

　　第三天晚上，她刚躺下，手机震了。

　　江骁：下楼

　　她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

　　他的车停在老地方。

　　她穿着睡衣，裹了件外套就下去了。

　　跑下楼，他站在车边。

　　看见她，他走过来。

　　“不是明天回来吗？”

　　他说：“提前了。”

　　她问：“为什么？”

　　他看着她，说：“想你。”

　　她笑了。

　　他也笑了。

　　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大衣领子，把他拉低了一点。

　　然后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她在怀里，闷闷地说：“冷。”

　　他松开一点，把大衣敞开，把她裹进去。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说：“我也想你。”

　　他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

　　四月初，清明。

　　他发消息说：今天去个地方。

　　她回：好

　　他开车来接她。

　　一路上，他没说去哪儿。

　　她也没问。

　　开了快两个小时，停在一个公墓门口。

　　他下了车，她也跟着下来。

　　他去旁边买了束花，白色的菊花。

　　然后往里走。

　　她跟在后面。

　　走到一个墓碑前，他停下来。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墓碑。

　　上面刻着字：慈母孟清沅之墓。

　　下面是一行小字：子江骁泣立。

　　他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她就站在旁边，看着。

　　他没说话。

　　就那么蹲着，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笑得很轻。

　　和他有点像。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我妈以前每天站在这儿等我放学。

　　我妈以前常带我去湖边。

　　我妈说，阿骁，你要好好的。

　　她眼眶有点酸。

　　她蹲下来，在他旁边。

　　他没看她，还是看着那张照片。

　　过了很久，他开口。

　　“妈。”

　　声音很轻，有点哑。

　　“我带她来了。”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她叫叶喃。我跟你提过。”

　　她看着他侧脸。

　　他说：“以前的事，她都知道了。”

　　“我会好好的。”

　　他顿了顿。

　　“你放心。”

　　她听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脸上挂着泪，眼睛红红的。

　　他伸手替她擦掉。

　　“哭什么。”他说。

　　她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

　　两人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她的手握紧。

　　她也握紧他。

　　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走吧。”

　　她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看着那个墓碑。

　　照片里的女人，还是那么温柔地笑着。

　　她在心里说：阿姨，我会照顾好他的。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一直握着她。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他带她去放风筝。

　　世纪公园，大片的草地，到处都是带孩子来玩的家长。

　　他买了个大风筝，老鹰形状的。

　　她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放线，跑起来，风筝飞上去，又掉下来。

　　飞上去，又掉下来。

　　她站在旁边，笑得不行。

　　他回头看她，脸上难得有点窘。

　　“你来。”他说。

　　她走过去，接过线。

　　试了几下，也掉下来。

　　他不笑了。

　　她也不笑了。

　　两人站在草地上，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风筝。

　　然后同时笑了。

　　最后，风筝是旁边一个小孩帮他们放上去的。

　　小孩一边放一边说：“叔叔阿姨，你们好笨哦。”

　　她笑得直不起腰。

　　他站在旁边，嘴角弯着。

　　风筝飞得很高，在天上摇摇晃晃的。

　　她看着那个风筝，忽然说：“江骁。”

　　他偏头看她。

　　她没看他，只是看着风筝。

　　“我现在很幸福。”

　　“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站在草地上，手牵着手，看着天上的风筝。

　　风筝飞得很高。

　　很高。

　　四月中旬，他带她去看房子。

　　不是他现在的房子，是另一套，在法租界，老洋房，带个小院子。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他在旁边说：“以后可以种点花。”

　　她回头看他。

　　他继续说：“你喜欢什么就种什么。”

　　她问：“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说：“搬过来。”

　　她愣住了。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然后他说：“不搬也行。我只是——”

　　她忽然笑了。

　　“你这是在求婚？”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脸红了。

　　她第一次看见他脸红。

　　她笑得更大声了。

　　他站在那儿，有点窘。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抬头看着他。

　　“傻子。”她说。

　　“先谈恋爱，再求婚。顺序不能乱。”

　　他想了想，说：“那我先记着。”

　　“记着什么？”

　　他说：“求婚这个事。”

　　他表情很认真。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走吧，看房子。”

　　他点点头。

　　两人走进屋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

　　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以后的日子，应该也是这样吧。

　　亮亮的。

　　暖暖的。

　　有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