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归途》叶喃

26、约会

　　二月中旬，上海入了春。

　　梧桐开始抽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轻轻晃。街边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朵一朵挤在枝头。

　　叶喃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玉兰发呆。

　　手机震了。

　　江骁：下楼

　　她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

　　这人，现在连“起了吗”都不问了，直接“下楼”。

　　她换了件衣服，下楼。

　　他的车停在老地方。

　　她上了车，他偏头看她一眼。

　　“去哪儿？”她问。

　　他说：“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郊区一个草莓园门口。

　　她看着那排塑料大棚，愣了一下。

　　“草莓？”

　　他点点头，下车。

　　她也跟着下来。

　　老板迎出来，笑眯眯的：“两位？进去随便摘，按斤称。”

　　他拿了个小篮子，递给她。

　　她接过篮子，看着他。

　　两人进了大棚。

　　里面很暖和，草莓的香味混着泥土的气息，甜丝丝的。一垄一垄的草莓，红彤彤的，藏在绿叶下面。

　　她蹲下来，开始摘。

　　他在旁边，也蹲下来，摘了几个。

　　她看他摘的，有的青的，有的烂的，忍不住笑。

　　“你不会摘。”

　　他看着她。

　　她示范给他看：“要摘这种，全红的，蒂还绿的。这种才甜。”

　　他点点头，继续摘。

　　过了一会儿，他递过来一个。

　　全红的，蒂绿绿的。

　　她接过来，放进篮子。

　　“这个合格。”

　　他嘴角弯了一下。

　　摘了半小时，篮子快满了。

　　她站起来，腰有点酸，活动了一下。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阳光从大棚的塑料膜透进来，落在她脸上，亮亮的。

　　她忽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

　　她先移开眼，低头看草莓。

　　“看什么。”她说。

　　他说：“看你。”

　　她没说话，但脸有点热。

　　出去称重，付钱，拎着一篮子草莓上车。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草莓的香味飘在车里，甜甜的。

　　她忽然说：“你怎么想到来摘草莓？”

　　他看着前面，说：“你说过喜欢。”

　　“我说过？”

　　他“嗯”了一声。

　　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

　　但他记得。

　　她转过头，看着他侧脸。

　　他开着车，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草莓洗好了，放在茶几上，红红的一盆。

　　她拿一个，吃一口。

　　他在旁边，也拿一个，吃一口。

　　电影演了什么，她依旧没注意。

　　光顾着吃草莓，和看他。

　　吃到一半，她忽然发现，他一直在看她。

　　她拿着草莓，愣住。

　　“看什么？”她问。

　　他说：“看你吃草莓。”

　　她：“……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好看。”

　　她脸热了。

　　他现在怎么学会说这种话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草莓。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江骁。”

　　他看着她。

　　她没看他，盯着手里的草莓。

　　“我们这样，算在谈恋爱吗？”

　　他愣了一下。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她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算。”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说：“在我这儿，早就算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在你那儿，你自己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傻子。”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把手里那颗草莓塞进他嘴里。

　　“甜的。”她说。

　　他嚼了嚼。

　　是甜的。

　　二月下旬，他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老城区，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破旧的老房子。

　　她跟着他，走进去。

　　走到一栋楼前，他停下来。

　　五层的老公房，外墙斑驳，楼梯在外面，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栋楼。

　　她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他说：“我以前住这儿。”

　　他继续说：“六岁到十八岁。”

　　她看着那栋楼。

　　五楼，最左边那间。

　　窗户很小，防盗网锈得发黑。

　　她说：“要上去看看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楼梯很窄，很陡，每一步都有回音。

　　走到五楼，他站在那扇门前。

　　门是新的，防盗门，和周围格格不入。

　　他说：“换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门，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下走。

　　她跟在他后面。

　　下楼的时候，他没说话。

　　她也没问。

　　出了楼，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栋楼。

　　她站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我妈以前，每天站在这儿等我放学。”

　　她听着。

　　他继续说：“五楼那个窗户，她经常在那儿看着我。”

　　“后来她不在了。我每天放学回来，还是会抬头看那个窗户。有时候恍惚一下，以为她还在。”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她听着，眼眶有点酸。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被她握住的手。

　　然后他反握住，握得很紧。

　　他说：“一直没带人来过。”

　　她看着他。

　　他说：“你是第一个。”

　　她攥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开车带她去了那个湖。

　　不是白天，是晚上。

　　湖面黑沉沉的，月亮在天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他熄了火，下了车。

　　她也下来。

　　两人站在湖边，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忽然说：“那次带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这个地方。”

　　她听着。

　　“我妈以前常带我来这儿。夏天游泳，冬天扔石头。”

　　他看着湖面。

　　“她走以后，我一个人来过很多次。每次来，就坐在那儿，坐很久。”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湖边有一块大石头，平平的，能坐人。

　　她想象他一个人坐在这儿的画面。

　　心里有点疼。

　　她走过去，坐在那块石头上。

　　他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不坐？”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湖面。

　　月亮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她忽然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身体僵了一下。

　　但没动。

　　就那么让她靠着。

　　她说：“以后，可以带我一起来。”

　　三月初，他出差了。

　　走之前，他发消息说：出差，三天。

　　她回：好

　　他又发：回来找你

　　她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

　　她回：嗯

　　那三天，手机震的时候，她还是会拿起来看。

　　但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等消息的等。

　　是那种——想他了。

　　他回来的那天晚上，直接来了她家。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做饭。

　　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

　　“什么？”她问。

　　他说：“礼物。”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是一条围巾。

　　灰色的，羊绒的，很软。

　　她抬头看他。

　　他说：“上次那条，你不是扔了吗。”

　　她愣住了，看着他，眼睛有点酸。

　　他看着她，说：“再买一条。”

　　她攥着那条围巾，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把她拉近了一点。

　　低头看着她。

　　“不想要就扔，想要就留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想要。”

　　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吃饭。

　　她做的，他打下手。

　　吃完饭，他洗碗。

　　她靠在厨房门口，脖子上围着那条新围巾。

　　软软的，暖暖的。

　　他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

　　洗完了，他擦干手，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着他。

　　他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蜻蜓点水。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说：“可以吗？”

　　她脸红了。

　　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他又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还是那么轻。

　　像怕碰碎什么。

　　她闭上眼睛。

　　他的手，扶在她腰上，轻轻的。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看着她。

　　她睁开眼睛。

　　两人对视。

　　他忽然笑了。

　　她也笑了。

　　他说：“傻子。”

　　她说：“你才傻子。”

　　他又低下头，亲了她一下。

　　这次久了一点。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他带她去了一家餐厅。

　　很高档，烛光，红酒，小提琴。

　　她坐在他对面，有点不习惯。

　　“怎么来这种地方？”她问。

　　他说：“约会。”

　　她愣了一下。

　　“约会？”

　　他点头。

　　“谈恋爱，不是应该约会吗？”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谁跟你说谈恋爱应该约会的？”

　　他想了想，说：“李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他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

　　菜上来了，很好吃。

　　她吃着，偶尔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她忽然说：“江骁。”

　　他说：“嗯。”

　　她说：“我们真的在谈恋爱了？”

　　他说：“早就在了。”

　　她想了想，好像也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不知道。

　　但就是——在谈了。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车子停在她楼下。

　　他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他。

　　他说：“明天还能来吗？”

　　她点点头。

　　他说：“后天呢？”

　　她还是点头。

　　他说：“大后天呢？”

　　她忍不住笑了。

　　“你能不能一次问完？”

　　他想了想，说：“以后每天都能来吗？”

　　她看着他，月光从车窗透进来，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她说：“能。”

　　他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凑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暖。

　　她说：“以后不用问了。”

　　他看着她。

　　她说：“直接来就行。”

　　他笑了。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

　　他也下了车。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了一下。

　　然后松开。

　　“上去吧。”他说。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条消息。

　　江骁：起了吗

　　她回：嗯

　　江骁：今天想干嘛

　　她想了想，回：想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我现在过来

　　她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