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归途》叶喃

24、馄饨店

　　大年初三。

　　叶喃醒得很早。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昨天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

　　他站在停车场，说那些话。

　　他说怕她。

　　说怕她看他的眼神。

　　说他不配。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眼眶红着，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等判决。

　　手机震了。
　　她摸过来看。

　　江骁：起了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

　　没回。

　　起床，洗漱，换衣服。下楼买早餐，豆浆油条，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完，洗了碗，收拾了屋子。

　　手机又震了。

　　江骁：今天降温，多穿点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发过这样的话。

　　“多穿点。”

　　那时候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心里软软的。

　　现在她又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心里不是软的，是乱的。

　　她把手机放下，没回。

　　下午，她去了趟公司。

　　放假期间，大楼里很安静。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陆家嘴。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

　　她时不时看一眼。

　　没有消息。

　　四点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江骁：我在楼下

　　她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

　　停车场边上，停着一辆车，很小，像玩具一样。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

　　然后她坐回去，继续看文件。

　　没回，也没下去。

　　五点，天开始暗了。

　　手机又震了。

　　江骁：我走了

　　江骁：明天再来

　　她看着那两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

　　大年初四。

　　她又去了公司。

　　下午两点，手机震了。

　　江骁：我在楼下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车还停在老地方。

　　她看了一会儿，坐回去。

　　三点，四点，五点。

　　手机没再响。

　　五点半，她收拾东西，下楼。

　　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她往停车场看了一眼。

　　他的车还停在那儿。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根烟，没点。

　　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收起来。

　　她走过去。

　　两人都默契的没开口。

　　过了几秒，她问：“你一直在这儿？”

　　他说：“嗯。”

　　“等了多久？”

　　“三个小时。”

　　她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她，说：“吃饭了吗？”

　　她摇头。

　　他拉开车门：“上车。”

　　她站着没动。

　　他看着她，说：“吃完送你回来。”

　　她想了想，上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她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开着车，带着她，在上海的夜里转。

　　那时候她总是偷偷看他。

　　看他侧脸的线条，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看他偶尔皱一下的眉。

　　那时候她心里满满的。

　　现在心里还是乱的。

　　但好像没那么空了。

　　他带她去了一家小店。

　　不是馄饨店，是一家面馆，开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
　　门脸很小，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见他笑着开口：“还是老样子？”

　　他点头，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她在对面坐下。

　　老板娘端了两碗面过来，热气腾腾的，汤很清，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低头吃了一口。

　　面条筋道，汤头鲜甜，是她小时候吃过的味道。

　　她抬头看他。

　　他也在吃，吃得慢，一口一口的。

　　“你常来这儿？”她问。

　　他“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来的？”

　　他想了想，说：“小时候。”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妈以前带我来过。”

　　她看着他。

　　他低着头吃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吃完，他送她回去。

　　车子停在她公司楼下。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忽然问：“明天还来公司吗？”

　　她愣了一下。

　　“来。”

　　他点点头。

　　“那我明天还来。”

　　她看着他，心里那个乱的东西，好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你不用每天都来。”她说。

　　他看着她，说：“我知道。”

　　然后他上了车，发动，开出。

　　大年初五。

　　她又去了公司。

　　下午两点，手机震了。

　　江骁：我在楼下

　　她没回。

　　但五点的时候，她提前下了楼。

　　他靠在车门上，看见她出来，站直了。

　　她走过去。

　　“今天等多久了？”

　　他说：“没多久。”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天天这么等，不烦吗？”

　　“不烦。”

　　“为什么？”

　　他看着她，说：“因为是你。”

　　她愣了一下。

　　他拉开车门：“上车？”

　　她上了车。

　　那天晚上，他带她去了一家烧烤店。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这一年，怎么过的？”
　　他筷子顿了顿。

　　然后他说：“上班。加班。想你。”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每天晚上睡不着，就开车在外面转。转过你公司楼下，转过你住的地方，转过那条巷子。”

　　她听着。

　　“有时候转到天亮，有时候转到半夜。转到没油了，就去加油，然后接着转。”

　　她问：“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看着她，说：“不敢。”

　　她没说话。

　　他说：“怕你骂我。怕你恨我。怕你——不想见我。”

　　她低下头，继续吃。

　　但心里那个乱的东西，好像又动了一下。

　　初六，初七，初八。

　　他每天都来。

　　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楼下。

　　等三个小时，或者四个小时，然后带她去吃饭。

　　去的都是些小店，藏在巷子里那种，每家都有每家的味道。

　　她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地方。

　　他说：“这一年转出来的。”

　　她没再问。

　　初九那天，她没去公司。

　　他在楼下等到五点，没等到她。

　　他给她发消息。

　　江骁：今天没来？

　　她回：在家

　　江骁：那明天？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她回：明天再说

　　他回：好

　　初十，她又去了公司。

　　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楼下。

　　五点，她下楼。

　　他站在车边，看见她出来，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没带她去吃饭，而是直接开到了外滩。

　　还是那个地方。

　　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他把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

　　她也看着前面。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叶喃。”

　　她转过头。

　　他看着前面，说：“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知道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他顿了顿。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再消失了。”

　　她看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眼神很深。

　　“这一次，你赶我，我也不走。”

　　她看着他，心里那个乱的东西，忽然不动了。

　　不是不乱了。

　　是定住了。

　　她看着他，说：“谁说要赶你了？”

　　他愣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看着前面。

　　江面上有一艘游船慢慢驶过，灯火通明，把江水染成一片碎光。

　　她说：“我还没原谅你。但——”

　　她顿了顿。

　　“但你可以继续等。”

　　他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车子停在她楼下。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

　　他也下了车。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忽然伸手，把她的围巾拢了拢。

　　动作很轻，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她愣了一下。

　　他已经收回手。

　　“上去吧。”他说。

　　她看着他，忽然问：“明天还来吗？”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冲他摆了摆手。

　　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他最后那个眼神。

　　他说“这一次，你赶我，我也不走”。

　　她不知道自己信不信。

　　但她知道，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楼下。

　　五点，她准时下楼。

　　她走过去，问：“今天去哪儿？”

　　他说：“你定。”

　　她想了想，说：“馄饨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

　　那家馄饨店，他们很久没来了。

　　老板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江？小姑娘？好久没来了！快坐快坐，老位置！”

　　他们坐在那个角落。

　　两碗馄饨，热气腾腾的。

　　她低头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皮薄，馅鲜，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

　　她抬头看他。

　　他也低头吃着，吃得很慢。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跟他来这里。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她只知道，和他待着，心里很安静。

　　现在也是。

　　虽然心里还是乱的。

　　但安静了。

　　吃完出来，巷子里很安静。

　　他点了根烟，站在门口抽。

　　她站在旁边，看着烟雾在空气里散开。

　　抽完，他把烟蒂掐了，扔进垃圾桶。

　　“送你回去。”他说。

　　她点点头。

　　车子停在她楼下。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月光很亮，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问：“江骁。”

　　他说：“嗯。”

　　她说：“你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

　　她说：“当初推开我，你后悔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后悔。”

　　她等着他往下说。

　　他顿了顿，说：“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早一点想明白。后悔没早一点来找你。后悔——让你等那么久。”

　　她听着。

　　他继续说：“如果时间能倒回去，我肯定不会那么做。”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她说：“傻子。”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说：“以后别后悔了。”

　　然后她转身，往单元门走。

　　走了几步，她一贯地停下来。

　　回头看他。

　　“明天还来吗？”

　　他点点头。

　　她笑了一下，转身上楼。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她的窗户。

　　灯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上了车，发动，开出。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以前早了一点。

　　虽然还是会做梦。

　　但梦里最后出现的那个人，不是蜷缩在地上的母亲。

　　是她。

　　站在月光下，对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