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归途》叶喃

23、我等你

　　她看着他，没说话。

　　叶诩在旁边咳了一声，站起来。

　　“那个……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过江骁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他出去了，门关上。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骁站在门口，她坐在窗边。

　　隔着几米的距离。

　　她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怎么来了？”她问。

　　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叶诩告诉你的？”

　　他点头。

　　她低下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倒是挺会安排。”她说。

　　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拿起包。

　　“我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停下来，看着他。

　　“让开。”她说。

　　他没让。

　　她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不是愤怒，是疲惫。

　　“江骁，”她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等了两秒，然后她绕过他，往门口走。

　　“叶喃。”他说。

　　她没停。

　　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住了。

　　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松手。”

　　他没松。

　　她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我让你松手。”

　　他还是没松。

　　她忽然用力，想挣开。

　　他握得更紧。

　　她试了几次都没挣开。

　　然后她停下来，看着他。

　　“江骁，”她说，“你放开我。”

　　他看着她，说：“不放。”

　　她愣了一下。

　　他说：“上次放了，你走了。这次不放。”

　　她忽然笑了，笑里满是嘲讽。

　　“有意思吗？”她问。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一年前你说‘不能这样了’，说‘再说吧’，然后消失了。一年后你来找我，拉住我，说不放。有意思吗？”

　　他听着，没说话。

　　她看着他，说：“你知道这一年我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他说。

　　她愣了一下。

　　“你知道？”她问，“你知道什么？”

　　他看着她，说：“我知道你等我。我知道你发高烧。我知道你叫我的名字。”

　　她的眼神变了。

　　那些平静的东西，裂了一道缝。

　　“叶诩告诉你的？”她问。

　　他点头。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冷。

　　“所以你现在来，是因为知道了这些，觉得愧疚了？还是想来羞辱我？”

　　他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说：“是因为我想你。”

　　她愣住。

　　他继续说：“这一年，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你。想你在干嘛，想你有没有加班，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是不是还在等我，还是已经不等了。”

　　她的眼睛动了动。

　　他说：“我知道我不配说这些。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

　　他顿了顿。

　　“但我必须说。”

　　过了很久，她开口。

　　“说完了？”

　　他没说话。

　　她说：“说完了我走了。”

　　她挣开他的手，往门口走。

　　这一次，他没拉她。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江骁。”她没回头。

　　他看着她背影。

　　她说：“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不是你消失。不是你那些话。不是你让我等。”

　　“最难的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就变了。不知道为什么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你就说‘不行’。不知道为什么你消失了一年，又突然出现，拉着我的手说想我。”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你是不是又无聊了，又来找我打发时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会消失。”

　　她看着他，说：“所以我不能信你。”

　　他站在那儿，听着。

　　她说：“你走吧。”

　　然后她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很清晰。

　　他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很久，他坐下来。

　　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

　　桌上还有她的茶杯，里面还有半杯茶，凉的。

　　他看着那个茶杯，忽然伸手，端起来。

　　杯沿上，有她唇印的痕迹，浅浅的。

　　他盯着那个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出去。

　　外面，叶诩靠在走廊的墙上，抽着烟。

　　看见他出来，叶诩把烟掐了。

　　“没成？”

　　他没说话。

　　叶诩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他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叶诩。”

　　叶诩回头。

　　他说：“她常去哪儿？”

　　叶诩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说：“她不工作的时候，常去哪儿？”

　　叶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西郊有个公园，她有时候会去。一个人，待很久。”

　　他点点头。

　　“谢谢。”

　　然后他走了。

　　大年初二，西郊公园。

　　江骁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公园里人不多，都是些带着孩子来玩的家长，或者遛弯的老人。

　　他沿着湖边走了很久。

　　不知道她在不在。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他就是想在这儿待着。

　　在她待过的地方待着。

　　湖边有一排长椅，空着很多。

　　他找了张坐下。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对面的芦苇丛上。那些芦苇早就枯了，黄黄的，在风里轻轻晃。

　　坐了不知道多久，天开始暗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停车场，他忽然看见一辆熟悉的车。

　　黑色，她的车。

　　他心跳漏了一拍。

　　四下看。

　　没有她。

　　他站在那儿，等。

　　等了很久。

　　天快黑透的时候，她出现了。

　　从公园深处走出来，穿着黑色大衣，一个人。

　　她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走到停车场，她看见他的车。

　　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走到自己车边，拉开车门。

　　“叶喃。”

　　她没回头。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你跟踪我？”她问。

　　“叶诩告诉我的。”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天已经黑了，停车场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看着他，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说：“我想告诉你，为什么。”

　　她愣了一下。

　　他说：“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我说那些话不是真心的。”

　　她看着他。

　　他说：“每一个字都不是。”

　　“那什么是真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退。

　　他说：“真的，是我怕你。”

　　她愣了一下。

　　“怕我？”她说，“怕我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怕你看我的眼神。”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第一次在露台上看我，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后来你每次看我，眼睛里的光都不一样。有时候亮，有时候软，有时候——有时候让我觉得，我是个正常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怕你觉得我正常。怕你觉得我能爱人，怕你觉得我可以被爱。”

　　她看着他。

　　他说：“可我不行。”

　　“什么不行？”

　　“爱一个人不行。”他说，“被爱也不行。”

　　她没说话。

　　他说：“我试过，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试过让自己相信，我可以。我可以牵你的手，可以送你回家，可以在跨年夜带你看烟花，可以——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喜欢你。”

　　他顿了顿。

　　“但每次晚上回去，我都会做噩梦。”

　　她看着他。

　　他说：“梦见我爸打我妈。梦见我妈蜷在地上。梦见她看我那个眼神，那种眼神，我在镜子里也见过。”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种眼神像在告诉我，我不配活着。”

　　她眼眶红了。

　　他说：“和你在一起越久，我就越怕，怕自己有一天会在你眼睛里看见那种眼神，怕你会像我妈一样，被我拖进去，然后……然后出不来。”

　　“我身上流的他的血，怕我会变成我爸那样的人。”

　　他看着她。

　　“所以我才推开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怕我自己有一天会让你疼。”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只知道自己难受，却不知道你比我更难受。我只知道自己想见你，却不知道你比我更想见。”

　　“我不求你原谅我。不求你回来。不求你再给我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很近。

　　近得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我只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我无聊时打发时间随便找的人。”

　　他看着她。

　　“我想找你，只想找你。”

　　她站在那儿，眼泪流了满脸。

　　他伸手，替她擦掉。

　　这一次，她没躲。

　　他的手在她脸上，很轻，很暖。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你知道我哭过多少次吗？”

　　他点头。

　　她看着他，忽然抬手，打了他一下。

　　打在他胸口，不重。

　　又打了一下。

　　又一下。

　　她打着打着，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脸也红红的，泪痕一道一道的。

　　她说：“江骁。”

　　他说：“嗯。”

　　她说：“你混蛋。”

　　他说：“我知道。”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大衣领子。

　　把他拉低了一点。

　　然后她踮起脚，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他愣住了。

　　她的脸贴在他脖子上，湿湿的，热热的。

　　她在他耳边说：“我今天没原谅你。”

　　他没动。

　　她继续说：“但我记住你说的了。”

　　他伸手，把她抱住。

　　很轻，怕碰碎什么。

　　她没挣开。

　　两人就这么站着，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下。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她在他怀里，慢慢暖起来了。

　　过了很久，她推开他。

　　退后一步，看着他。

　　他说：“你需要时间？”

　　她点点头。

　　他说：“我等你。”

　　她说：“可能很久。”

　　他说：“多久都等。”

　　她说：“可能最后还是不原谅你。”

　　他看着她，说：“那我也等。”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往自己车边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他。

　　“下次见面，脸别这么肿。”

　　然后她上了车，发动，开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肿的。

　　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