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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该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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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上海冷得透彻。
江骁站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栋楼。
喃赫集团的新总部,三十五层,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
他在这儿停了一个小时了。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
她应该在里面。
但他没进去。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又停下。拿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掐了。再点上,再掐了。
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蒂。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进去?
说什么?
她上次那个笑,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推开车门,下车。
冷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拢了拢大衣,往大楼走。
走到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先生,您找哪位?”
“叶喃。”
保安看了他一眼:“有预约吗?”
“没有。”
“那您稍等,我打个电话。”
保安拨了内线,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叶总在开会。您留个名字,回头她让秘书联系您。”
江骁站在那儿,没动。
保安看着他,有点为难:“先生?”
“我在这儿等。”
保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江骁走到大厅角落的沙发区,坐下。
大厅里人来人往,上班的人,访客,快递员,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他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一动不动。
只看着电梯的方向。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
他等了一个小时。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他等了两个小时。
中午的时候,人少了一些。保安换了班,新来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两点,电梯门打开。
她走出来。
深灰色大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旁边跟着姜禾,边走边说着什么。
她没看见他。
他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走到门口了。
姜禾推开门,她往外走。
他开口。
“叶喃。”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很清晰。
她停住。
没回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
姜禾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叶喃,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看着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姜禾识趣地退到一边。
她看着他,等他说。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
她等了两秒,没等到。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外走。
“叶喃。”
她没停。
他追上去,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的路。
她停下来,看着他。
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眼神里愤怒和怨恨,只有一种平静的疏离。
“有事?”她问。
他喉结动了动。
“我……”他说,“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问:“说什么?”
他说:“关于之前——”
“不用了。”她打断他。
他愣住。
她看着他,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不是——”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
那个后退的动作,比任何话都让他难受。
她看着他,说:“江骁,一年了。”
“我知道。”他说。
“这一年,我过得挺好。”她说,“公司做大了,搬了新楼,有了新项目。每天都很忙,忙到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所以,你不用说什么。我也不需要听什么。”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害怕。
“我需要说。”他说。
她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她说,“我也不想听。”
然后她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没动。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轻轻飘动。
她没回头。
门关上。
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很久。
保安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还好吗?”
他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
她已经在停车场了,上了一辆车,发动,开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腊月三十,除夕。
江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整个陆家嘴都在准备过年。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但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
他面前的烟灰缸又满了。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
他打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在吗”,她没有回。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删了。
打了,删了。
最后他发出去一条:“除夕快乐。”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她站在门口,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时的表情。
她往后退那一步时,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绕过他时,大衣擦过他袖口的那种触感。
手机震了。
他几乎是秒拿起来。
不是她。
是条推送。
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烟花还在放。
他忽然想起去年除夕。
不,前年了。
前年除夕,他给她发“新年快乐”,她回“新年快乐”。
那时候,她还会回。
那时候,他还能找她。
那时候,他还有机会。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瘦了,老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谁?
这还是他吗?
他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说过的话。
“骁骁,你要好好的。”
他好好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她不好。
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里那种软软的东西没了。
都是因为他。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李峥,帮我查个事。”
那边说:“您说。”
“叶诩,叶氏的。他今天在哪儿?”
李峥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查一下。”
十分钟后,李峥回电话。
“叶诩今晚在叶家老宅,静安区那边。他们家每年除夕都在那儿过。”
江骁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拿起大衣,出门。
电梯一路向下,到停车场。
他上了车,发动,开出。
路上没什么车,都回家过年了。
他开得很快。
窗外的灯火一帧一帧往后退。
他想,见到叶诩,说什么?
求他帮忙?
求他告诉他,她在哪儿?
求他帮自己约她出来?
叶诩会答应吗?
不会。
叶诩一直看他不顺眼。
从一开始就是。
那时候叶喃和他走得近,叶诩就说过:“江骁那个人,冷得很,对谁都没热乎气。他要是真对你有意思,不会藏着掖着——他那种人,根本不会追人。他要是没意思,你更别往上凑。”
叶诩说得对。
他就是那种人。
不会追人,不会表达,不会解释。
只会推开。
只会消失。
只会让她等。
等不到,就算了。
现在她算了。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见她。
必须把那些话说出来。
必须让她知道,他不是因为玩腻了才消失的。
不是因为不在乎才推开的。
是因为怕。
怕自己变成那个人。
怕自己伤害她。
怕有一天,她会像母亲一样,蜷缩在地上。
这些他从来没说过。
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连李峥都不知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些深夜的噩梦,那些惊醒后的冷汗,那些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的恐惧。
只有他知道。
但现在,他必须说。
说给她听。
即使她不想听。
即使她把他推开。
即使她让他滚。
他也必须说。
车子拐进静安区那条僻静的马路。
叶家老宅在三层洋房里,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
他把车停在门口,下车,按了门铃。
等了很久。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门开了。
叶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他看见江骁,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你来干什么?”
江骁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想跟你谈谈。”
叶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和叶喃最后那个笑有点像——没什么温度。
“跟我谈?”叶诩说,“江骁,你跟我有什么好谈的?”
江骁没说话。
叶诩继续说:“你跟我妹妹的事,我都知道。你当初怎么对她的,我也知道。现在你来跟我谈?谈什么?谈你怎么把她甩了的?”
“不是。”江骁说。
“不是?”叶诩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江骁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
叶诩看着他,眼底越来越冷。
“说啊。”他说,“你不是要谈吗?谈什么?我听着。”
江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见她。”
叶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大声,更冷。
“你想见她?”他说,“江骁,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吗?”
江骁没说话。
叶诩说:“你消失了一年,一年里她什么样你知道吗?她瘦成什么样你知道吗?她把自己关在公司里,每天加班到深夜,不吃饭不睡觉,你知道吗?”
江骁听着,没说话。
“她以前什么样?”叶诩说,“她以前会笑,会跟人开玩笑,会跟我顶嘴。现在呢?现在她就像个机器人,开会、加班、出差,什么表情都没有。你知道吗?”
江骁攥紧了拳头。
叶诩看着他,忽然伸手,推了他一把。
“你他妈说话啊!”
江骁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没还手。
叶诩又推了一把。
“你他妈不是挺能的吗?不是冷得很吗?不是谁都不搭理吗?现在装什么孙子?”
江骁还是没动。
叶诩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知道她等了你多久吗?”他声音变了,“你知道她每天看手机八百遍,就等你一条消息吗?你知道她站在雨里等了你半小时,淋成落汤鸡,回来发高烧烧了三天吗?”
江骁抬起头。
他看着她发烧三天。
他不知道。
“她发烧那天晚上,是我送她去医院的。”叶诩说,“她烧到四十度,人都不清醒了,嘴里还在叫你的名字。叫了一遍又一遍,叫到嗓子都哑了。”
叶诩看着他,忽然一拳挥过来。
打在他脸上。
他没躲。
第二拳,打在他肚子上。
他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他一下都没躲。
也没还手。
就那么站着,让他打。
叶诩打着打着,忽然停了。
他喘着粗气,看着江骁。
江骁站在那儿,嘴角破了,流着血,脸上青了一块,大衣也皱了。
但他还是站着,没倒。
叶诩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还手?”
江骁没说话。
“你他妈为什么不还手?”叶诩又问了一遍。
江骁看着他,说:“该打。”
叶诩愣了一下。
江骁继续说:“我对不起她。你打我是应该的。”
叶诩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对不起?”他说,“江骁,对不起有用吗?”
江骁没说话。
叶诩说:“你对不起她,你去找她啊,你来打我干什么?”
江骁说:“她不让我见。”
叶诩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今天去找她了。”江骁说,“她不听我说。”
叶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她当然不听。她等了一年,你什么都没说。现在你想说了,她就得听?”
江骁没说话。
叶诩说:“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跟我说。我听听你能不能说服我。”
江骁看着他。
叶诩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等着。
江骁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诩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开口。
“我小时候,我爸经常打我妈。”
叶诩愣住了。
江骁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那样。他一喝酒就打人,打我妈,也打我。我妈从来不还手,就那么忍着。我问她为什么不走,她说‘他是你爸’。”
他顿了顿。
“后来我妈病死了,也有抑郁的原因。死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骁骁,你要好好的’。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怕我变成我爸那样的人。”
叶诩看着他,没说话。
“我也怕。”江骁说,“所以我从来不让人靠近。一个人待着最安全,不会伤害任何人。”
“遇见她之后,我开始怕了。我怕自己会陷进去,怕自己会失控,怕有一天会像我爸一样,打她,骂她,毁了她。”
他抬起头,看着叶诩。
“所以我推开了她。我以为这样是为她好。我以为她难过一阵子就会过去,会遇到更好的人。”
他垂下眼。
“我不知道她发烧了。我不知道她叫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她等了那么久。”
叶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你就消失了一年?”
江骁点头。
叶诩说:“你想明白了?”
江骁说:“想明白了。”
叶诩问:“想明白什么了?”
江骁说:“想明白我错了。我不该替她做决定。我该问她愿不愿意。”
叶诩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他说,“我帮你约她。”
江骁抬起头。
叶诩说:“但我告诉你,她不一定见你。她要是见了你,也不一定会原谅你。她要是原谅你了,也不一定会再跟你在一起。你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江骁点头。
叶诩看着他,又说:“还有,你要是再敢伤她一次,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背后多大的势力,我弄死你。”
江骁说:“不会。”
叶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阿喃,明天有空吗?”
那边说了什么。
叶诩说:“我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说。挺重要的。能出来一趟吗?”
那边又说了什么。
叶诩说:“行,那就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那家私房菜馆。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看着江骁。
“明天下午两点,静安寺那家私房菜馆。你自己想办法。”
江骁说:“谢谢。”
叶诩摆摆手,转身要进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他。
“江骁。”他说。
江骁看着他。
“你要是真知道错了,就好好跟她说。她心软,容易原谅人。但你要是再骗她一次,我保证,你会后悔。”
然后他进去了,关上门。
江骁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发动,开出。
路上,他给李峥打了个电话。
“明天下午两点以后的行程,全推了。”
李峥在那边问:“您有事?”
他说:“有事。”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马路上。
他想起叶诩说的那些话。
她站在雨里等了半小时。
她发高烧烧了三天。
她叫他的名字,叫到嗓子都哑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痛苦,却不知道她比他更痛苦。
他只知道自己在挣扎,却不知道她比他更挣扎。
他只知道自己在想她,却不知道她比他更想他。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
他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外滩那个晚上。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烟花,眼睛里亮亮的。
他转过头看她,她正好也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
他说:“新年快乐。”
她说:“新年快乐。”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两年。
整整两年。
那时候他还有机会。
那时候她还会对他笑。
那时候一切还没开始,也没结束。
现在,他要重新开始了。
如果她愿意的话。
他开着车,穿过满城的灯火,往家的方向去。
除夕夜,路上没什么人。
只有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在他的车窗外绽放。
第二天,大年初一。
江骁醒得很早。
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从凌晨三点盯到六点,从六点盯到八点。
然后他起床,洗澡,换衣服。
黑色衬衫,黑色大衣,和平时一样。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嘴角的淤青还在,脸上也有点肿。
叶诩那几拳,下手不轻。
他看着那些淤青,忽然想,她看见会怎么想?
会心疼吗?
还是只会觉得可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九点,他出门。
太早了,离下午两点还有五个小时。
他开车漫无目的地转。
从静安寺转到外滩,从外滩转到陆家嘴,从陆家嘴又转回来。
路过那家馄饨店的时候,他停下来。
店门关着,贴着红纸,上面写着“春节放假,初八营业”。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想起那些晚上,他们坐在这里,一人一碗馄饨。
她低头吃,他抬头看她。
她发现了,脸微微红,问他看什么。
他说没看什么。
她不信,但也不追问。
“叶喃。”他说。
那些日子,多好。
他站了很久,然后上车,继续转。
十二点,他找了家快餐店,吃了点东西。
味同嚼蜡。
一点,他往那家私房菜馆开。
一点二十,他到的时候,她的车还没来。
他在车里坐着,等。
一点四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他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
她下车,穿着燕麦色大衣,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侧脸。
她没看见他,直接往里面走。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进去。
然后他下了车,往里面走。
推开门,服务员迎上来。
“先生,您几位?”
他说:“找人。”
服务员愣了一下,还想问什么,他已经往里走了。
他知道那个包厢。
宁桉每次约她都在那个包厢。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门关着。
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叶诩的声音。
“你就当陪我,吃顿饭行不行?”
然后是她的声音:“你到底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吗?”
叶诩说:“急什么,先吃,吃完了说。”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杯茶。
叶诩坐在对面,正拿着筷子夹菜。
门开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看见他。
手顿了一下。
茶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她放下茶杯,看着他。
叶诩也看着他,没说话。
江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惊讶,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开口。
“叶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