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算了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江骁站在酒店宴会厅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没碰过的酒。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半个小时。
看着人群来来往往,听着那些熟悉的寒暄应酬,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同一个方向。
靠窗的那张桌子,她坐在那儿。
深灰色长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端着一杯茶,偶尔低头看一眼,偶尔抬头看向窗外。安静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一年了。
整整一年。
他看见她瘦了。
下巴尖了,锁骨更明显了。
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身上总有一种软软的东西,让人想靠近。
现在那种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一种“别靠近我”的距离感。
他握紧了酒杯。
想走过去。
想站在她面前。
想跟她说——
说什么?
对不起?
她需要吗?
他看见许知意过去和她说话,看见她微微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很客气,像是对陌生人。
他想起以前她对他笑的样子。
在巷子里,在湖边,在游戏厅,在那家馄饨店。
那些笑,是真的。
现在这个笑,也是真的——真的客气,真的疏远。
许知意走了。她又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
他看见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她抬起头,往宴会厅里扫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看见他了。
隔着人群,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看见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她没有再看过来。
他看见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准备走。
那一刻,他不知道为什么,脚自己动了。
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叶喃。”
她停下来,没回头。
他又叫了一遍。
她转过身。
他看着她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准备了三百六十五天,想了无数种开场白,无数种解释,无数种道歉的方式。
但此刻,看着她站在面前,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见她瘦了,看见她眼睛里那种陌生的光,看见她看着自己时那种平静的、毫无波澜的表情。
他慌了。
那种慌,是陌生的,是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感受过的。
“你瘦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轻轻的,没什么温度。
“你也是。”她说。
那天晚上回去,他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她最后那个笑。
那个笑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母亲的笑。
母亲也会那样笑。
在外人面前,在父亲面前,在那些不得不应付的场合。
笑得轻轻的,没什么温度,像一层薄薄的壳,把自己裹在里面。
他小时候不懂。
后来懂了。
那种笑的意思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她已经不在乎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他想起她说“你也是”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质问,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不在乎了。
他以为她会生气,会质问,会骂他,会哭。
他准备了三百六十五天,准备承受她所有的愤怒和眼泪。
但她什么都没给。
她只是笑了笑,说“你也是”,然后转身走了。
比任何愤怒都让他害怕。
因为那意味着,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推开她可能是错的?
他不知道。
也许是从她不再回消息的那天起。
也许是从他发现,没有她的日子比有她更痛苦的那天起。
也许是从那个雨夜,他站在她公司楼下,看着她走出来的那一刻起。
那天他发了“下楼”,然后躲在暗处,看着她跑出来。
她站在门口,四处看。
雨越下越大,她站在雨里,没躲。
他躲在车里,看着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看着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看着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在哪儿?”
他没有回。
他不能回。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看她,看完就走。
但他没走。
他看着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看着她站在雨里,全身湿透,还在等。
那一刻,他差点就冲出去了。
他的手已经放在车门上,已经往下按了。
但就在那一刻,她忽然动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往他藏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走到路边,拦了辆车,上了车,走了。
他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雨水顺着车窗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不知道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再给她发一条消息。
就一条。
告诉她,他看见她了,他一直在,他只是不敢出来。
他打了很久。
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刚有事。”
“走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我在。
他想说我想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这种人,说了又能怎样?
说了就能改变吗?
说了就能不怕吗?
说了就能保证不会伤害她吗?
不能。
所以他不说。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件事。
他开车去了那个湖边。
那个带她来过的湖边。
他坐在他们坐过的地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橘猫挂件的照片。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拍的。
大概是那天从猫咖出来,她把这个挂件挂在包上,他看了一眼,觉得好看,就拍了。
拍了之后从来没看过。
那天晚上,他看了很久。
那个橘猫,和她包上那只一模一样。
他想起来,那天她收到这个挂件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她说:“谢谢。”
他说:“嗯。”
就这些。
但那个眼神,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她第一次站在露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样子。
记得她发“晚安”时小心翼翼的试探。
记得雪夜里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愣住的那个瞬间。
记得她在巷子里拉住他袖子时,手指攥得那么紧。
记得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呼吸轻轻的,睫毛偶尔颤一下。
记得她说“想你”时,脸微微发红。
记得她抱着那五个娃娃,抱得手都酸了,还舍不得放下。
记得她说“跟你待着,挺好的”。
他什么都记得。
但他亲手把这些都毁了。
他把那个照片收起来,靠在椅子上,看着黑沉沉的湖面。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为推开她是保护她。
他以为让她离自己远一点,就不会被她拖进深渊。
他以为她难过一阵子就会过去,会遇到更好的人,会过正常的生活。
但他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他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被他推开。
他从来没问过她,离开他是不是真的会更好。
他只是自己做了决定,然后一走了之。
就像他父亲一样。
那个人也是这样。
自己做决定,从不问别人愿不愿意。
自己发脾气,从不问别人疼不疼。
自己毁掉一切,从不问别人后不后悔。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他父亲,没什么两样。
那个人用拳头伤人。
他用沉默伤人。
那个人让人疼在身上。
他让人疼在心里。
谁更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站在雨里等他的那一刻,和他母亲蜷缩在地上的那一刻,在他脑子里重叠了。
都是因为他。
都是被他伤害的人。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湖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冷,冷得刺骨。
他就那么放着,一动不动。
冷到麻木,冷到没有知觉。
他想,她那天站在雨里,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吧。
冷到骨头里,冷到不会疼了。
她等了他半小时。
她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哪儿。
她没有骂他,没有质问他,没有哭。
她只是等。
然后她走了。
他抽回手,手已经冻得发红,发紫,发不出力。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湖。
湖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有一次问他:“骁骁,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他说:“不知道。”
母亲说:“做一个好人就行。”
他问:“什么是好人?”
母亲想了想,说:“不伤害别人的人,就是好人。”
他记住了。
不伤害别人的人,就是好人。
他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好人。
不和别人走得太近,就不会伤害别人。
不让人靠近自己,就不会伤害别人。
不动心,就不会伤害别人。
他做到了。
但他遇见她了。
他动心了。
他靠近了。
他伤害了。
他做了他最害怕成为的那种人。
腊月二十四,凌晨三点。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黑着。
他打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删掉。
又打:“对不起。”
删掉。
他不知道自己发了多少次,删了多少次。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闭上眼,就能看见她。
看见她站在雨里,全身湿透。
看见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灭了。
看见她笑了笑,说“算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喘气。
他想起她最后那个笑。
那个笑的意思在对他说算了。
她已经算了。
对他算了。
对他们算了。
对过去的一切,都算了。
他忽然害怕起来。
那种害怕,比他第一次看见父亲打母亲还要强烈。
因为那时候,他还有母亲。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腊月二十五,公司年会。
他本来不想去。
这种场合,他一向能推就推。
但那天下午,他看见行政发来的邮件,说今年和喃赫集团一起办年会。
喃赫。
她的公司。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告诉李峥:“年会我去。”
李峥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他去了。
他到的时候,晚会已经开始了。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她。
她坐在主桌,穿着黑色长裙,端着杯红酒,偶尔抿一口,偶尔和人说两句话。
她笑的时候,那个笑还是客气的,疏远的。
他看着那个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拧。
他站在原地,没动。
但眼睛一直跟着她。
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员工们陆续离场,她站在门口,和人说话。
他站在电梯口,等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她和他说句话?
等他做点什么事,让她看他一眼?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
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到一楼,门打开。
她站在门口。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让他。
他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要走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我开车了。”
他说:“那……”
他顿了顿,不知道往下说什么。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来了?”
他说:“年会。”
她说:“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他看着她,说:“来看看。”
看看。
看什么?
看她。
电梯又开了。
她说:“我走了。”
他点点头。
她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着他。
电梯门慢慢关上。
她的脸在缝隙里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很久。
腊月二十六,骁烬集团,他的办公室。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黄浦江在远处流淌,江面上有船慢慢驶过。
李峥敲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江总,这是下周的行程安排。”
他“嗯”了一声。
李峥没走。
他转过身,看着李峥。
李峥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说:“有话就说。”
李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江总,您这一年的状态……我从来没见您这样过。”
他没说话。
李峥说:“以前您也冷,但不是这种冷。以前是冷的,但眼睛里有东西。现在……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听着。
李峥继续说:“我不知道您和叶总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您这一年,没有一天是好过的。”
他垂下眼。
李峥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有些事,不说出来,对方永远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李峥。
李峥说:“您不说,她以为您不在乎。您不说,她以为那些都是假的。您不说,她就会走。”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李峥点点头,转身出去。
门关上。
他一个人站在窗边。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的样子。
他想起李峥那句话。
“您不说,她就会走。”
她已经走了。
从他身边走开,从他们走过的那条巷子走开,从那些回忆里走开。
他亲眼看见的。
他亲手造成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晚上,他问她:“你常来这儿?”
她说:“偶尔。”
他问:“来干什么?”
她说:“买书。”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从她旁边走过,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走不走?”
她愣住。
他看着她,像只是随口一问。
她没说话,但脚步已经跟了上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走那条巷子。
那时候,她还会跟着他。
只要他问“走不走”,她就会跟上来。
现在他不会问了。
她也不会跟了。
腊月二十七,他一个人去了那条巷子。
那条和她走过无数次的巷子。
两边是老洋房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藤蔓。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走到那个小广场,那个喷泉边,他停下来。
去年十月,他在这里抽烟。
她站在几步之外,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站在原地。
他问她:“跟着我干什么?”
她说不出话。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没有她。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到那个路口。
他曾经在这里问她:“就这儿?”
她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而她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她后来站了多久。
他站在那个路口,看着对面的楼。
那是她公司的楼。
她就在里面。
隔着一堵墙,一扇窗,和一年的时间。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个喷泉边,他停下来。
蹲下来,把手伸进水池里。
水池里没有水,只有一层薄薄的冰。
他把冰敲碎,把手放进去。
冷。
冷得刺骨。
但比不上她看他的那个眼神冷。
那个眼神,比这冰还冷。
比这冬天还冷。
他抽回手,站起来。
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水池。
他想,明年春天,这里会有水。
会有喷泉。
会有人来。
但她不会来了。
腊月二十八,他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陆家嘴的灯火亮着。
她也在那里。
他想起李峥那句话。
“您不说,她以为您不在乎。”
他想起她说“你也是”的时候,那种平静的语气。
他想起她说“算了”的时候,那个轻轻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窗外,远处的钟声敲响了。
十一点。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他想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是他亲手杀的。
用他的沉默,他的逃避,他的自以为是。
他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问他:“你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他说:“觉得你会喜欢。”
那是真的。
他真的觉得她会喜欢。
他真的想看她收到礼物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他真的……
喜欢她。
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站在雨里等他的样子。
他喜欢她抱着娃娃舍不得放下的样子。
他喜欢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他喜欢她说“跟你待着挺好的”的时候,那种轻轻的、满足的语气。
他喜欢她。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是真的想见她,真的想和她待着,真的喜欢她。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推开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他怕自己配不上她。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消失的那一年,每一天都在想她,每一天都在挣扎,每一天都在后悔。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走了。
我推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