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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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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上海下了一整天雨,到傍晚才停。
空气里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路灯的光,整座城市像被水洗过一遍。
叶喃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发呆。
今晚这场酒会是正泰集团陈总组的局,说是年底了,把合作方都叫来聚聚。
她本来不想来,但陈总亲自打的电话,语气诚恳得让人没法拒绝。
“叶总,就当给我个面子,来坐坐,不喝酒也行。”
她来了。
大堂里人来人往,都是来参加酒会的。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礼服光鲜,寒暄声、笑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叶喃穿了一件深灰色长裙,款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脸上没什么妆,只在唇上涂了一层很淡的颜色。
她站在那儿,安静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叶总!”
陈总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笑容地走过来。
“您来了!太好了太好了,里面请里面请!”
叶喃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宴会厅在二楼,水晶灯亮得晃眼,长桌上一排排的冷盘和酒水。
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陈总把她领到靠窗的一桌,笑着说:“您坐这儿,视野好,也不吵。一会儿我来敬酒。”
叶喃说:“陈总客气了。”
陈总摆摆手,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叶喃坐下,端了杯热茶捧在手里。
窗外是黄浦江,江面上有游船慢慢驶过,灯火通明。
她看着那些游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带她来过外滩。
也是这样的冬天。
也是这样的江边。
那个人说——
“叶喃?”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她转过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面前,穿着红色礼服,笑容得体,看着有点眼熟。
“真的是你!”那女人笑着说,“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了。好久不见啊,叶喃。”
叶喃想起来了。
许知意。
叶家世交的千金,俞昭后来在一起的那个人。
“好久不见。”叶喃说。
许知意在旁边坐下,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笑意。
“你一个人来的?”
叶喃点点头。
许知意说:“我也是。俞昭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无聊,就出来逛逛。”
叶喃“嗯”了一声。
许知意看着她,忽然说:“你变了好多。”
叶喃愣了一下。
许知意说:“以前见你,总觉得你身上有什么东西,软软的,轻轻的。现在……”
她想了想,说:“现在好像硬了。”
叶喃没说话。
许知意笑了笑,说:“不是坏事。就是变了。”
叶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知意又说:“对了,俞昭让我替他问你声好。”
叶喃说:“他挺好的?”
许知意点头:“挺好的。我们……也挺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甜。
叶喃看着她,忽然想起俞昭那天说的话。
“我等过你。认认真真等过。”
现在他身边有人了。
这样挺好。
是真的挺好。
许知意又聊了几句,被人叫走了。
叶喃一个人坐着,继续看着窗外。
江面上又驶过一艘游船,船上的灯五颜六色的,把江水染成一片一片的碎光。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然后她抬起头,往宴会厅里扫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愣住。
人群里,有一个人。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
他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听着旁边的人说话。
侧脸的线条还是那么冷硬,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叶喃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
茶水已经凉了。
她没动。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一下,两下,三下。
她告诉自己,没事。
就是看见了而已。
看见了就看见了。
他又不会过来。
就算过来,又能怎样。
他们早就没关系了。
她把凉掉的茶放下,站起来,准备走。
“叶喃。”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的,带着点哑。
她停住了。
没回头。
那个声音又说:“叶喃。”
她转过身。
江骁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两米。
他瘦了。
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比一年前瘦了很多,脸颊都凹下去了,下颌线也更锋利了。
他还是那样,黑色衬衫,黑色西装,袖子挽到手肘。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的眼神是冷的,是远的,是让人猜不透的。
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她看不懂是什么。
但她看见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周围的人声好像都远去了。
只剩下他们俩。
隔着一米的距离,和一年的时间。
“你……”他开口。
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叶喃看着他。
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想怎么说。
她等着。
过了几秒,他说:“你瘦了。”
叶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轻轻的,没什么温度。
“你也是。”她说。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一年……”他说,“你还好吗?”
叶喃说:“挺好。”
他问:“真的?”
她说:“真的。”
又是沉默。
叶喃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种熟悉的、很久没有过的累。
“还有事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
叶喃说:“没事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
“叶喃。”
她停下来。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
烟草味,混着木质香。
和以前一样。
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暗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叶喃愣住。
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那天晚上,我说那些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喃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喃等了几秒。
没等到。
她笑了一下。
“算了。”她说,“不用说了。”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叫住她。
她一直走,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下到一楼,走出酒店。
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缩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刚才那一幕,像做梦一样。
他出现了。
他说对不起了。
他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但那又怎样?
一年了。
一年里,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年里,她一个人熬过那些夜晚。
一年里,她把那些东西都扔了,把他也扔了。
现在他说对不起?
她站在冷风里,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她以为她已经不痛了。
她以为她已经过去了。
但刚才看见他的那一刻,心脏跳得那么快,快得她自己都听见了。
那些以为已经死了的东西,原来还活着。
只是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深到她以为已经没了。
但一看见他,就全跑出来了。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是姜禾发的消息:“叶总,明天早上的会议改到十点了,您不用那么早来。”
她回:“好。”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路边,上了车。
发动,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家酒店越来越远。
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他。
他的脸。
他的眼睛。
他说“对不起”时的语气。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时的样子。
什么意思?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
姜禾看见她,愣了一下。
“叶总,您没睡好?”
叶喃“嗯”了一声,进了办公室。
坐下,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看了几封,她忽然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一年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在吗”,她没回。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
算了。
不问。
不想。
不期待。
腊月二十五,公司年会。
叶喃每年都去,今年也不例外。
地点选在浦东一家五星级酒店,包了最大的宴会厅,三百多号人,热闹得很。
她穿了条黑色长裙,到的时候,晚会已经开始了。
姜禾迎上来,把她领到主桌。
“叶总,您坐这儿。”
叶喃坐下,看着台上的主持人串场,看着员工们表演节目,看着大家举杯敬酒。
她端着一杯红酒,没喝,只是拿在手里。
有人过来敬酒,她抿一口,放下。
一轮又一轮。
她应付着,笑着,说着“辛苦了”“明年继续努力”。
那些话,她说得很顺。
熟极而流。
晚会进行到一半,姜禾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叶总,骁烬集团那边来了人。”
叶喃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姜禾说:“他们今年和我们一起办年会,之前跟您提过的。”
叶喃想起来了。
确实提过。
骁烬集团今年和喃赫合作了好几个项目,年底的时候,行政那边说一起办年会,热闹热闹。
她当时没在意,就批了。
姜禾看着她,问:“您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叶喃说:“不去。”
姜禾点点头,退到一边。
叶喃端着酒杯,看着台上。
但余光不自觉地往宴会厅另一边飘。
骁烬的人坐在那边,黑压压一片。
她没看见他。
也许没来。
这种场合,他向来不喜欢。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节目。
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员工们陆续离场,叶喃站在门口,和几个高管说话。
“叶总,明年再见了!”
“叶总,新年快乐!”
她点着头,笑着,说着一样的话。
人群渐渐散去。
她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正好打开。
里面站着个人。
黑色大衣,黑色衬衫。
江骁。
她愣住。
他也愣住。
两人就这么站着,隔着电梯门。
过了两秒,他走出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他。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要走了?”他问。
叶喃点点头。
他说:“我送你。”
叶喃说:“不用,我开车了。”
他说:“那……”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叶喃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来了?”
他说:“年会。”
叶喃说:“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他看着她,说:“来看看。”
看看?
看什么?
她没问。
电梯又开了。
她说:“我走了。”
他点点头。
她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着他。
电梯门慢慢关上。
他的脸在缝隙里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了。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腊月二十八,公司放假。
叶喃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到下午。
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回去。
窗外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