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骗谁呢 ...
-
一年后。
上海浦东,喃赫集团新总部。
三十五层的落地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亮起来。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三座超高层建筑依次排开,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金红色的光。
叶喃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身后传来敲门声。
“叶总,车备好了。”姜禾的声音。
叶喃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窗外,一架直升机正从东边飞过来,闪着红灯,慢慢降落在附近某栋楼的楼顶。
她看着那架直升机消失在楼顶的停机坪后面,然后转过身。
姜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正在确认行程。
“七点半,陆家嘴凯悦,和正泰集团的陈总吃饭。九点半,您约了秦律师通电话,关于收购案的最后条款。明天早上八点,飞深圳,那边的工厂考察——”
“陈总那边推了。”叶喃打断她。
姜禾愣了一下。
叶喃走到办公桌前,把凉透的咖啡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翻了翻。
“让林见鹿去。那个案子她跟了三个月,比我熟。就说我临时有事,改天亲自赔罪。”
姜禾点点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
“那明天深圳那边——”
“照常。”
姜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姜禾。”
姜禾停下来。
叶喃看着她,忽然问:“跟了我几年了?”
姜禾愣了一下,说:“四年。从喃赫刚成立就跟着您。”
叶喃点点头。
“四年,”她说,“辛苦你了。”
姜禾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叶总,您今天怎么了?”
叶喃也笑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就是忽然想起来,好久没问你过得好不好。”
姜禾说:“我挺好的。就是您别老不按时吃饭,我就更好了。”
叶喃没接话。
姜禾顿了顿,又说:“叶总,那个……我多嘴问一句,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叶喃摇摇头。
“没事。你去忙吧。”
姜禾点点头,转身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叶喃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又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陆家嘴的灯火全亮起来,一片璀璨。
她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这样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
那时候的办公室很小,窗户也很小,只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侧面。
那栋楼是骁烬集团的。
现在她站在三十五层,能看见整个陆家嘴。
但那栋楼,她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是条消息。
林见鹿发的。
“叶总,陈总那边搞定了!他说下周请您吃饭,当面赔罪——他说是他应该请您,不是您请他!”
叶喃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回:“知道了。辛苦了。”
然后把手机放下。
一年。
整整一年。
叶喃有时候会想,人到底是怎么变了的。
是某一天忽然决定的,还是一点一点,自己都没察觉。
她不知道。
但她确实变了。
窗外那架直升机已经消失在暮色里很久了,她还站在窗边,看着陆家嘴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叶诩。
“明天飞深圳?几点的航班?我正好也去,一起?”
叶喃看着那行字,回:“早上八点。你起得来?”
叶诩秒回:“看不起谁呢。”
叶喃笑了一下,把航班号发过去。
叶诩又发:“晚上有空没?出来喝一杯?”
叶喃想了想,回:“今天有事。”
叶诩:“少扯淡。你能有什么事?加班?”
叶喃没回。
她确实没事。
只是不想去。
不想去那些热闹的地方,听那些热闹的人说热闹的话。
她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这话要是让一年前的自己听见,大概会笑出来。
那时候她等消息,等人约,等那个人出现。
现在她不等了。
等来的,都不值得。
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把那份收购案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叶喃。
两个字,她签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利落。
签完,她把合同合上,放进文件夹里。
然后她拿起包,关灯,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电梯一路向下,数字一个一个跳。
到一楼,门打开,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保安在值班。
她冲他点点头,往外走。
外面很冷。
十二月末的上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拢了拢大衣,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边,她忽然停下来。
旁边那辆车,黑色的,车型很常见。
但她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另一辆黑色的车。
想起那个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的样子。
想起他说“上车”时的语气。
想起他看着她时,眼神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站了两秒。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开出停车场。
路上没什么车。
她开得很慢,车窗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就是不想回家。
那个家,太大,太安静,太空。
她开到外滩,找了个地方停车,下来走。
江边风更大,吹得人站不稳。
她站在栏杆边,看着对岸的灯火。
浦东那边,她的公司在三十五层,亮着灯。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回车上,发动,回家。
开门,开灯,换鞋,倒水,坐下。
和每一天一样。
窗台上那盆玉露没了。
她半年前送给姜禾了。
姜禾养得很好,每次发照片给她看,都发得比之前更绿更透亮。
她说:“叶总,它在我这儿挺好的,您放心吧。”
叶喃说:“嗯。”
确实是挺好的。
比在她这儿好。
她养不好东西。
不是不会养,是不敢养。
养久了,就会有感情。
有感情了,就会舍不得。
舍不得了,就会难受。
还不如不养。
沙发上的娃娃也没了。
那些东西都扔了。
扔的时候她没回头,扔完了也没后悔。
只是偶尔会想起。
想起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
站在那个垃圾桶旁边,手里拎着那个袋子。
然后那一瞬间过去,她继续过现在的日子。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
她想起姜禾说的,九点半要跟秦律师通电话。
忘了。
算了,明天再说。
她站起来,去洗漱,换衣服,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收拾行李。
六点四十,出门。
机场高速上,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
她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
“……骁烬集团今日宣布,与德国某工业巨头达成战略合作,预计将……”
她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骁烬集团。
她有好久没听过这四个字了。
骁烬,江骁。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确实习惯了。
只是偶尔听见的时候,手指会动一下。
仅此而已。
机场停车场,她刚停好车,叶诩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到了没?我在T2,你几号航站楼?”
“T2。”
“行,门口等你。”
她拎着行李往出口走。
叶诩站在那儿,穿着件黑色大衣,看见她出来,挥了挥手。
“来了来了,快快快,要迟到了。”
叶喃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叶诩说:“我还没吃早饭。”
叶喃:“……”
两人在机场找了家快餐店,叶诩点了份套餐,狼吞虎咽。
叶喃要了杯咖啡,慢慢喝。
叶诩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叶喃说:“没有。”
叶诩说:“有。”
叶喃没理他。
叶诩咽下一口汉堡,又说:“你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叶喃说:“吃了。”
叶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叶喃愣了一下。
叶诩说:“以前我唠叨你,你还会顶嘴。现在我说什么你都‘嗯’‘好’‘知道了’,跟个机器人似的。”
叶喃没说话。
叶诩继续说:“我知道你忙,公司做大了,压力大。但你也不能把自己活成个工作机器啊。”
叶喃看着他。
叶诩说:“你多久没出来玩了?多久没跟朋友吃饭了?多久没……”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多久没笑过了,他想说这个。
她笑了一下,那种应付的笑。
“我挺好的。”她说。
叶诩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东西。
“你骗谁呢。”他说。
叶喃没接话。
广播响了,提醒他们那班航班开始登机。
叶诩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拎起行李。
“走吧。”
深圳。
下飞机的时候,阳光刺眼。
上海是阴天,这里是晴天,二十多度,穿一件衬衫就够了。
叶喃把大衣脱了搭在手臂上,跟叶诩一起往外走。
来接他们的车已经在等了。
叶诩要去的是另一个区,两人在机场门口分开。
“晚上一起吃饭?”叶诩问。
叶喃说:“看情况。”
叶诩瞪她:“看什么情况,我请你,必须来。”
叶喃笑了一下:“好。”
车开往工厂的方向。
窗外是深圳的街景,高楼,绿树,匆忙的行人。
叶喃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
忽然想起叶诩刚才那句话。
“你多久没出来玩了?”
多久了?
好像很久了。
她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埋得很深。
深到忘记外面是什么样子。
深到忘记自己是什么样子。
这样挺好的。
至少不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工厂考察比预想的顺利。
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话多,热情,带着她把生产线从头看到尾。
叶喃一边看一边问,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走到最后一道工序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生产线旁边有扇窗户,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树。
梧桐树。
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蓝天上。
她看着那些枝丫,愣了几秒。
“叶总?”负责人在旁边叫她。
她回过神,收回目光。
“没事。”她说,“继续。”
那天晚上,她和叶诩吃了顿饭。
在一家潮州菜馆,叶诩点的菜,全是她爱吃的。
她看着那一桌子菜,有点无奈。
“点这么多干嘛。”
叶诩说:“你多吃点。”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
叶诩在旁边喝着茶,忽然说:“你知道吗,妈上周给我打电话,问你好不好。”
叶喃筷子顿了顿。
叶诩继续说:“我说挺好。她说,那她怎么不接我电话。”
叶喃想起来,上周温舒然打过电话,她没接到,后来忘了回。
“我一会儿给她回。”她说。
叶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阿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叶喃抬头看他。
叶诩说:“你这一年,变了好多。不是变坏了,是变了。以前的你,没这么……怎么说呢,没这么远。”
叶喃垂下眼。
远。
这个词挺准确的。
她也觉得自己变远了。
离所有人,都远了一点。
不是故意的,是不知不觉的。
就像退潮的时候,海水一点一点往后退,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退出去很远了。
“没事。”她说,“就是忙。”
叶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说没事就没事。”
吃完饭,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开。
叶诩回酒店,她也回酒店。
路上,她给温舒然打了个电话。
“妈,上周没接到电话,最近好吗?”
温舒然在那边说:“我挺好的,你好不好?瘦了没有?吃饭按时吗?”
她一一答了。
温舒然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说:“忙完这阵就回去。”
温舒然在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深圳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霓虹灯。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天,她飞回上海。
飞机落地的时候,又是阴天。
灰蒙蒙的天,冷飕飕的风。
她上了车,往公司开。
路过外滩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
江面上有船在走,慢慢悠悠的。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车继续往前开。
到公司楼下,她下车,上楼,进办公室。
姜禾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一杯热美式。
“叶总,深圳那边顺利吗?”
叶喃点点头:“挺顺的。”
姜禾把几份文件放在她桌上:“这些需要您签字。另外,下周的行程我发您邮箱了,您看一下。”
叶喃“嗯”了一声。
姜禾转身要走。
“姜禾。”
姜禾停下来。
叶喃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我变了吗?”
姜禾愣了一下。
叶喃等着她回答。
姜禾想了想,说:“变了。”
叶喃问:“变什么样了?”
姜禾说:“变强了。也变……”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叶喃说:“说。”
姜禾看着她,说:“变得没那么快乐了。”
叶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姜禾转身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陆家嘴的天际线,她每天都能看见。
看了一年。
每天都一样。
但又好像,每天都不一样。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拿起第一份文件,翻开,签字。
叶喃。
两个字,一笔一划。
签完,放下,拿起第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