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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就这样 ...

  •   十一月。

      上海入了深秋,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
      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能钻进骨头里那种。

      叶喃办公室的窗台上,那盆玉露还是老样子。

      半透明的叶子挤在一起,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亮晶晶的。

      她每天早上来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转个方向,让它晒得均匀一点。

      姜禾有时候会说:“叶总,您对这盆花比对自己都上心。”

      叶喃想了想,好像确实。

      但那盆花不会忽冷忽热,不会突然消失,不会发一条“在吗”然后什么都不说。

      花多好。

      花就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你给它浇水它就长,你不浇它也撑着。

      不像人。

      不像有些人。

      十一月第一个周一,叶喃开了一上午的会。

      新项目进展顺利,对方很满意,说想长期合作。
      姜禾把合同整理好放在她桌上,说下午要跟法务再过一遍。

      叶喃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凉了。

      她站起来去接热水,路过窗边的时候,下意识往对面那栋楼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什么都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接了水,回到座位上。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

      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文件。

      那条“在吗”是一周前的事了。

      她没有回。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知道回什么。

      回了,然后呢?

      他说“在”,然后呢?

      等他又一次消失?

      等他再发一个“嗯”然后什么都不说?

      等他再让她站在雨里等半小时?

      她累了。

      那种从心里往外渗的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

      所以她没回。

      把手机放下,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这样挺好的。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叶诩打电话过来,说温舒然想她了,让她回去吃饭。

      她去了。

      到的时候,温舒然在厨房忙活,叶崇生在楼上看书,叶诩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她还在重复着一样的生活。

      游戏打到一半,他忽然把游戏暂停,转过头看着她。

      叶喃被他看得发毛:“干嘛?”

      叶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叶喃愣了一下:“什么事?”

      叶诩说:“妈说你上周没回她消息。”

      叶喃想起来了。

      温舒然上周发过一条消息,问她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她看见了,想着等会儿回,然后就忘了。

      “忙。”她说。

      叶诩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东西。

      “就忙?”

      叶喃说:“就忙。”

      叶诩盯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打游戏。

      “行吧。”他说。

      吃饭的时候,温舒然给她夹菜,碗里又堆得满满的。

      叶喃说够了,她还要夹。

      叶崇生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多吃点,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叶喃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

      但温舒然在旁边点头:“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叶喃没说话,低头吃菜。

      饭后叶喃帮着洗碗,在沙发上又做了会儿就离开了。

      十一月的第三周,公司接了个新项目。

      这次是一家做香氛的品牌,创始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很有想法,也很挑剔。
      合同谈了三次才敲定,细节改了又改。

      姜禾私下说:“这位姐姐不太好伺候。”

      叶喃说:“没事,慢慢磨。”

      她不怕麻烦。

      麻烦的事,只要认真做,总能做完。

      怕的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

      比如一个人突然消失。

      比如一条“在吗”不知道该不该回。

      比如心里有个地方,空着,不知道还能不能填上。

      这些事,再认真也做不完。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五,俞昭又约她吃饭。

      这次是一家新开的日料店,藏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里。

      叶喃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包厢里了,看见她进来,笑了笑。

      “来了?坐。”

      叶喃坐下,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最近怎么样?”他问。

      叶喃说:“还行。”

      俞昭点点头,没再问。

      菜上来了,一道一道的,摆盘很精致。

      两人吃着,偶尔聊两句。

      吃到一半,俞昭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叶喃。”

      叶喃抬头。

      俞昭说:“我下个月要出国了。”

      叶喃愣了一下。

      俞昭说:“公司在那边有个新项目,需要人盯着,可能要待一两年。”

      叶喃看着他。

      他继续说:“走之前,想见见你。”

      叶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路顺风。”

      俞昭笑了。

      笑得很轻,带着点无奈。

      “就这个?”他问。

      叶喃想了想,说:“那……注意安全?”

      俞昭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叶喃,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叶喃没说话。

      俞昭说:“我上次问你,心里那个人还在不在。你没回答。”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我再问你一次。那个人,还在吗?”

      叶喃垂下眼。

      包厢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她说:“不知道。”

      俞昭看着她。

      叶喃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不知道是还在,还是只是习惯了。”她说,“但不管是哪种,现在这样,对你不公平。”

      俞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着,没有无奈。

      “行。”他说,“那我就当你是拒绝了。”

      叶喃没说话。

      俞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叶喃,”他说,“你这人,挺傻的。”

      叶喃看着他。

      俞昭说:“我认识你两年了。两年里,你没给过我一次机会。但我每次约你,你都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喃等着。

      俞昭说:“因为你知道我不会逼你。你知道我会等。你知道不管你心里有谁,我都会在这儿。”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你不知道的是,我也会累。”

      叶喃攥着茶杯,没说话。

      俞昭放下酒杯,看着她。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怎么样。就是让你知道,我等过你。认认真真等过。”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了。你慢慢吃,账我结过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她。

      “叶喃,如果有一天,你心里那个人不在了,或者你发现他根本不值得,你来找我。”

      “我不一定还在等你。但你来找我,我会来。”
      然后他推门走了。

      叶喃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

      “你心里那个人,还在吗?”
      她不知道。
      “你发现他根本不值得。”
      她早就发现了。
      不值得。

      一个让你等的人,不值得。

      一个让你猜的人,不值得。

      一个消失了还回来发一条“在吗”然后什么都不说的人,不值得。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但知道有什么用?

      知道就能不想吗?

      知道就能放下吗?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末,叶喃一个人去了趟西郊。

      不是特意去的,是那天下午开车漫无目的地走,等红灯的时候往右边看了一眼,看见路牌上写着“西郊公园”,就拐了进去。

      公园很大,人很少。

      这个季节,没什么花,树叶也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些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
      湖边的长椅空着,风吹过水面,皱起一层一层的波纹。

      她把车停在停车场,沿着湖边走了很久。

      走到脚有点酸了,找了张长椅坐下。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对面的芦苇丛上,那些枯黄的芦苇穗子在风里轻轻晃。

      她看着那些芦苇,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温舒然偶尔会带她出来玩,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湖边。

      她蹲在地上捡落叶,温舒然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本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阿喃,别跑太远。”

      “阿喃,冷吗?”

      “阿喃,回家吧。”

      那些声音,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湖边,没人问她冷不冷,没人叫她回家。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凉丝丝的。

      她把大衣拢了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有俞昭最后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心里那个人不在了,或者你发现他根本不值得,你来找我。”

      有叶诩打游戏时看她的那个眼神。

      有姜禾说的“您对这盆花比对自个人都上心”。

      还有那条“在吗”。

      她睁开眼睛。

      湖面还是那个湖面,芦苇还是那些芦苇。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就坐在这儿,坐到天黑,坐到公园关门,会有人找她吗?

      会有人发现她不见了吗?

      应该会吧。

      姜禾明天早上会打电话,问她怎么还没来公司。

      温舒然过两天会发消息,问她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叶诩……

      叶诩大概要等到下次回家,才发现她瘦了。

      但那个人呢?

      那个人会吗?

      她想起那条“在吗”。

      发完“在吗”,然后什么都没说。

      是发错了?

      是无聊了?

      还是……

      她没往下想。

      想也没用。

      手机忽然震了。

      她拿起来看。

      不是他。

      是姜禾。

      “叶总,下周一的会议资料发您邮箱了,有空看一下。”

      她回:“好。”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坐了一会儿,天开始暗了。

      她站起来,往回走。

      停车场里只剩她一辆车。

      她上了车,发动,开出公园。

      后视镜里,那个湖越来越远,最后被树林挡住了。

      十二月来了。

      上海彻底冷了下来。

      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干冷干冷的。

      叶喃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换了新的招牌,她每天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但从没进去过。

      那次俞昭约她喝咖啡,就是这家。

      他说“下次路过的时候,能不能下来喝杯咖啡”,她说“看情况”。

      后来再也没“下次”了。

      十二月第一个周五,公司聚餐。

      部门里的小姑娘小伙子们嚷嚷着要吃火锅,姜禾订了家重庆老火锅,辣得人眼泪直流。

      叶喃坐在角落,端着一杯酸梅汤,看他们抢毛肚。

      “叶总,您不吃吗?”有人问。

      她摇摇头:“你们吃,我看着就行。”

      大家继续抢。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锅,那些笑着闹着的人,忽然觉得有点远。

      不是距离的远,是那种——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就是看着热闹,但热闹是他们的。

      她只是坐在这儿。

      聚餐结束,大家散了。

      她站在门口等车,夜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江骁发的。

      “在吗”

      又是这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

      没回。

      车来了。

      她上了车,靠在椅背上。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又梦见他了。

      梦里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盏路灯。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说话。

      她问:“你发‘在吗’,到底想干嘛?”

      他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依旧轻轻的。

      她说:“算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说:“你不用说了。”

      “我不想听了。”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梦里那句话,还在耳边。

      “你不用说了。”

      “我不想听了。”

      十二月第二个周末,她回了趟叶家。

      叶诩不在,出差了。温舒然在厨房忙活,叶崇生在楼上看书。

      她换了鞋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开着,是纪录片,企鹅,她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

      吃饭的时候,温舒然给她夹菜,碗里又堆得满满的。

      叶崇生开口说了一句:“公司最近怎么样?”

      她说:“还行。”

      叶崇生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她帮温舒然收拾碗筷。

      温舒然在厨房里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喃,”温舒然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心事?”

      叶喃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温舒然没看她,只是继续洗碗,语气轻轻的。

      “妈是过来人,看得出来。”

      叶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没有。”

      温舒然叹了口气,没再问。

      洗完碗,她出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电视里的企鹅还在走,摇摇晃晃的,排着队。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妈。”

      温舒然从厨房探出头来。

      叶喃说:“没事,我走了。”

      温舒然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路上慢点。”

      她推门出去。

      十二月第三周,上海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很小,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叶喃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落在玻璃上,很快变成水痕。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座位上。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

      那条“在吗”又是一周前的事了。

      她一样没回。

      他也一样没再发。

      她想,这样也好。

      不联系,不想念,不期待。

      十二月最后一个周末,她去逛了逛商场。

      不是想买什么,就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商场里到处都在放圣诞歌,叮叮当叮叮当的,吵得人头疼。红色的装饰,绿色的装饰,亮闪闪的彩灯,到处都是过节的气氛。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男装店,橱窗里挂着件黑色大衣。

      她看了一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穿上应该挺好看的。

      然后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苦。

      她想,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走哪儿都能想起他。

      她加快脚步,走过那家店,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去,她做了件事。

      她把那个橘猫挂件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把抽屉关上。

      又把那五个娃娃从沙发上抱起来,一个一个看了一遍。

      然后她找了个大袋子,把它们都装进去。

      那条围巾从衣柜里拿出来,也装进去。

      那个相机……

      她拿起来,看了看。

      里面还有没拍完的胶卷。

      她想了想,把相机留下来了。

      不是舍不得扔,是觉得扔了可惜。

      相机没错。

      错的不是相机。

      她把那个袋子放在门口,打算明天扔了。

      然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白。

      她想,明天开始,就真的过去了。

      那些东西没了,他也就没了。

      就这样吧。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看见那个袋子还放在门口。

      她走过去,拎起来,开门,扔进楼道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回来,洗漱,换衣服,出门。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她没看。

      上了车,发动,开出小区。

      后视镜里,那个垃圾桶越来越远,最后被拐角挡住了。

      十二月最后一天,跨年夜。

      公司提前下班,姜禾走之前问她:“叶总,晚上怎么过?”

      她说:“在家待着。”

      姜禾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那您早点休息。”

      叶喃回到办公室,又待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看着那些灯,不知道他在哪一盏下面。

      应该在家吧。

      应该有人陪吧。

      应该不会像她一样,一个人待着。

      她忽然想起去年跨年夜。

      外滩,烟花,他的眼神。

      他说“新年快乐”。

      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画面,现在想起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模糊,不真实。

      她收回目光,站起来,收拾东西,下楼。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上了车,发动,往家开。

      路上没什么车,大概都回家过节了。

      她开着车,忽然发现自己开的方向不对。

      不是往家的方向。

      是往外滩。

      她愣了一下,然后在下一个路口掉头。

      开回家,停车,上楼,开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她也没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窗外的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但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

      她看着那些烟花,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烟花没了。

      黑暗里,只有她自己。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外面忽然传来倒计时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十、九、八——”

      她听着那些数字,一下一下。

      “七、六、五——”

      她想,去年这时候,她在哪儿?

      “四、三、二——”

      在外滩。

      在他旁边。

      “一!”

      她睁开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江骁。”

      她轻声开口,“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重复了一遍,对自己说的。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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