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海尘星

9、人民教师 为人民服务

　　宋序到学校，刚坐下，就被许晃的“恶魔之手”拽住，给宋序吓了一跳。

　　“你干嘛！”

　　“序哥，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闭嘴！再发牢骚我就让你腿再骨折一次。”

　　宋序一把抽回自己的袖子，翻书的动静都带着凶：“放暑假前你把我刚买的限定手办摔地上的时候，怎么没说想我？”

　　许晃嘿嘿笑着凑过来，胳膊肘拐了拐宋序的腰，从桌肚里掏出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东西往他怀里塞：“这不是给你带赔罪礼了吗？校门口张阿婆刚炸的鸡腿，热乎的，给你留了俩。”

　　“……你怎么带进来熟食的？”

　　“我跟保安大爷说了，我得好好调养调养，吃几个腿咋了。”

　　“那大爷怎么没让你在外面吃了再进来？”

　　“我说老班已经在教室等着我了，十万火急。”

　　“……你牛。”
　　“慕央怎么还不来……”

　　“慕央，谁啊？不认识。”

　　“你开学都没来，肯定不认识咯。”

　　--

　　一边的慕央搁校门口打架，正被教导主任祝递训着呢。

　　祝递指着慕央鼻子骂，慕央不反驳，更不发话。

　　“我是真想不通你一个初一新生，细胳膊细腿的，毛还没长齐的年纪怎么会比高二的还要造，还要狂！咋了呀，出生牛犊不怕虎呗？人几个初三的都干不过你。”

　　慕央拿起鼓囊囊的书包，脚尖蹭着校门的水泥地，等祝递喷完唾沫星子，才慢悠悠掀了下眼皮：“打扰了，主任，澄清一下啊--是他们先把我身后这位锁在杂物间的，我看见他们几个围在那里，杂物间还有呼救声。”

　　“那你们是怎么从北打到西边这里的？”

　　“他们跑我追啊，总不能让他们逍遥校内继续这种行为吧？”，慕央说着，让了让，露出身后初三的一个男生。

　　那男生估计一辈子都没想到，他找过班主任、找过自己的家长都无济于事的事居然能被一个初一新生摆平。

　　那男生赶紧站出来，攥着皱巴巴的校服衣角点头如捣蒜：“对主任！这仨堵了我快一个月收保护费，我之前反映好几次都没逮着现行，今天这位同是刚好撞上帮我的！真不是他主动挑事……而且他也没真动手，就是把带头那个的校服掀过来套住头，另外两个他直接推到停共享单车的铁框里卡着了——刚才是他们自己挣着要逃，跑太快没看路，一头扎进西边垃圾桶出不来了……”

　　旁边保安大爷听完直接憋不住，蹲在台阶上笑得直拍大腿，保温杯里的枸杞都震出来了。祝递顺着男生指的方向往西边看，果真看见三个脑袋露在垃圾桶外，脑门上还沾着半片烂西瓜皮，远远地扯着嗓子喊：“主任！快拉我们上去！臭死了！”

　　祝递气得额角青筋都跳起来，刚要接着训慕央，就看见宋序和许晃颠颠跑过来了。许晃大老远就喊：“慕……啥来着？啊同学！老班在教室都等急了，就差你一个了！”

　　宋序嘴里还叼着热乎的炸鸡腿，扫了一圈现场立马懂了，冲祝递抬了抬下巴：“主任，早读铃都响半天了，这仨本来就是教导处常客，这次刚好抓个现行记过，省得您之后再费心蹲他们。我们先带慕央回班了啊。”

　　祝递看着宋序，想起他爸是教育局的领导，到嘴边的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挥着手赶人：“行了行了，赶紧走！下午慕央你给我到办公室交五千字检讨！还有，把你那‘细胳膊细腿’练练，别整天惹事！”

　　慕央乖乖应了，拎着书包跟上。

　　宋序疑惑地不行，他在远处听了一会儿，大概听明白了是咋回事：“慕央，你是怎么打过几个初三的？”

　　“比你大两岁，你说呢？”

　　“啊？”

　　“小学晚读了两年。所以，按年龄算，我本该上初三的。”

　　“那是什么事耽误了呀？”

　　“小时候出车祸了，医院检查说是什么……轻度创伤性脑震荡（闭合性颅脑轻微损伤）。休养了两年差不多。”

　　“那……那你放假那次，我问你你过了两天才回答是？”

　　“真的没想好，不是受这个的影响。”

　　“那就好。不过都这样了，你学习成绩依旧好。”

　　“靠努力。智力的话慢慢恢复的。现在还只是反应有点迟钝。”

　　许晃跟在后面原本还嬉皮笑脸，听完这话脚步直接钉在原地，挠着头半天挤不出话，末了憋出一句：“那……那我以后不跟你抢篮球，让你先投！”

　　慕央被他逗笑，伸手敲了敲他的脑壳：“我都不认识你。还有，我不打篮球，同学。”

　　许晃“嗷”一声捂住脑袋，跳着脚喊：“嘿我这不是助人为乐吗！我以为你喜欢这种校园男生标配运动呢！”

　　慕央斜他一眼，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我标配运动是……抢食堂打饭算吗？我住院两年，记忆里医院的病号餐淡得像白开水，现在看见红烧排骨走不动道。”

　　“走不动道你不也舍不得买？”，宋序说的话一针见血，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慕央沉默了。

　　--

　　祝递并没有把慕央在校门口打架的事告诉学校，校长和学生会的没有心，他有。慕央是维护同学才出手的，并且也没有造成伤害。

　　刚上完第一节课，走廊里就炸开了锅——那三个被卡进垃圾桶的男生，头天刚被家里领回去，第二天就托了当教导副主任的舅舅找上门，一口咬定慕央故意滋事，要学校把他开除。

　　副主任拽着祝递到走廊，声音压得低却满是施压：“老祝啊，那三个孩子虽然调皮，但家里都托了关系，咱们学校还要评示范高中，闹出去影响不好，那个慕央本来就是插班生，不如让他先回家反省……”

　　祝递气得摔了教案：“影响不好？那三个收保护费收了快一个月，怎么不说影响不好？人家孩子是见义勇为！要处理我处理，要开除以头没！”
　　“评示范学校怎么了？背景强怎么了？都是人，孩子又没错，而且我在校门口也训了他一顿。我看是整个学校的老师都要回去反省一下！”

　　副主任被祝递怼得脸涨成猪肝色，掐着嗓子压着怒火嘟囔：“你别给脸不要脸，这事关系到咱们学校能不能评上示范，出了问题你担得起？”

　　祝递把袖子一撸，说：“我当然担得起！你猜我拿个教师资格证的意义在哪？”
　　“我拿着国家发的工资，当这个教导主任，靠的就是公平公正管好学生，为人民服务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更不是给权贵开后门的幌子！今天这事我占理，哪怕我这个主任不当了，也不能让见义勇为的孩子受委屈！”

　　慕央在门外听得沉默，他一向讨厌教导主任，小学的时候就没少在主任那里受委屈。刚来初中这会，也是在背后称祝递“地主阶级”。

　　俩人吵架的动静早惊动了整个楼层，学生们扒着门框看热闹，宋序听完直接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没两分钟校长就匆匆赶了过来。那副主任一看靠山来了，立马换了副委屈脸，对着校长卖惨：“校长您看，老祝他不听劝，为了个插班生跟我撕破脸……”

　　结果校长喘着气开口第一句就是：“别说了，刚才宋序同学给宋局长打了电话，人家早就知道这几个孩子的所作所为了，还说咱们评示范高中，评的就是校风正不正，能不能教会学生明辨是非。”

　　校长拍了拍祝递的肩膀，对着周围看热闹的学生公开说了话：“祝主任说的对，我们办学校，就是要教好孩子三观，今天这事慕央做得没错，错的是那三个收保护费的，是想着走后门息事宁人的人。我们当老师的，根儿上就是为学生服务，就是践行为人民服务，不能寒了好孩子的心。”

　　校长这一刻，唯一一次站祝递这边。祝递心里暗想这校长变脸是真的快，真的虚伪。

　　恶心至极。

　　围观的学生们散了之后，走廊里只剩高跟鞋踩地面的声响。教导副主任臊得脖子都红了，狠狠瞪了祝递一眼，甩着袖子走了，那脚步声重得像是要把地板砸穿。

　　祝递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一扭头就看见慕央还靠在墙角站着，指尖把书包带攥得发皱。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说：“还站在这儿干嘛？回去上课！五千字检讨别忘交，少一个字我都给你打回来重写！”

　　慕央没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过了好半天才轻声说：“好的。”，似是觉得不妥，又补了句：“主任。”

　　祝递心想这小子怎么突然这么有礼貌，换作以前不是已经臭着脸走了吗。

　　“嗯……回去吧，你这次成绩很好，继续努力。”

　　“谢谢主任。”

　　“……？”，祝递甚至开始怀疑慕央是不是被吓到了，是不是被夺舍了？反正就是不肯相信慕央对他如此礼貌。

　　“走了主任，再见。”

　　--

　　周一早晨的升旗仪式刚结束，校园里就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广播里传来教导副主任那经过扩音器放大后显得格外尖锐的声音：“各位同学请注意，接上级通知，为了迎接‘示范高中’复检，今日起开展为期一周的‘文明校园专项整治行动’。重点查处：携带零食进教室、课间追逐打闹、以及……在宿舍违规使用大功率电器。”

　　听到“违规电器”四个字，许晃脸色煞白，猛地捂住口袋：“完了！我昨晚偷偷充的电暖宝还在书包里没拿出来！”

　　宋序瞥了他一眼，淡定地翻着英语单词本：“你那个叫‘暖手宝’，功率还没台灯大，查不出来。倒是你，上周藏在桌肚里的那包辣条，打开了一点没动。老班准要检查咱让走读生带东西没。”

　　许晃哀嚎一声，刚想掏出来销毁证据，余光就瞥见副主任领着检查大队顺着走廊扫过来了，那阵势跟鬼子进村搜八路似的，许晃手一抖，那包辣条“咕噜噜”直接滚到了第一排慕央脚边。

　　慕央低头瞅了眼油乎乎的包装袋，又抬头看了看脸憋成紫茄子的许晃，慢悠悠抬起脚，直接把辣条踢进了自己桌肚最深处，摊开课本坐得笔直，比主席台念稿子的校长都端正。

　　副主任晃着肚子进了门，鼻子装了红外雷达，开挂了。一进门就抽了抽鼻子：“什么味儿？我就闻着有违禁熟食味儿！”

　　宋序转着笔头眼皮都没抬：“主任哪能啊，我们班都是三好学生，昨儿刚拖完地，估计是墩布没晒干闷出来的味儿。”

　　副主任眼睛斜着扫了一圈，目光直接钉死慕央——这插班生本来就在他黑名单挂着号。他敲了敲慕央的桌子：“站起来，桌肚打开我检查。”

　　慕央乖乖起身，一把拉开桌肚——除了码得整整齐齐的课本，最上面摆着个洗得发亮的不锈钢饭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瓶还没喝的纯牛奶，连个油星子都找不着。

　　副主任皱着眉转脸盯许晃，许晃本来心里就揣着暖手宝，这会吓得手一抖，不小心按到了开关，暖手宝“嗡”得一下迅速发热，隔着布料都烫屁股。

　　“我去！烫烫烫！”，许晃嗷一声跳起来。

　　这一嗓子直接把副主任吓一激灵：“你藏什么了！掏出来！”

　　许晃哭丧着脸把暖手宝掏出来，还没等说话，慕央突然开口了：“主任，这个我能作证，他上周打球摔了膝盖，医生让天天热敷，我昨天还看见他去医务室贴膏药呢，对不对宋序？”

　　宋序立马接话，掏出手机翻出上周抓拍的照片——还是那天许晃抢慕央糖醋排骨拍的，这不刚好救场。副主任凑过去看了看，许晃赶紧挽起裤腿，那块青紫确实还显眼得很。

　　没查到错处，副主任憋着一肚子气往外走，刚到门口，就听见身后“啪嗒”一声，回头一看，宋序刚把啃了一半的炸鸡腿塞回抽屉，对着他无辜眨眼：“哦对了主任，我早上没吃早饭，我爸让保安大爷送进来的，这不算零食吧？”

　　副主任气得额角青筋跳，指着宋序半天说不出话，甩袖子走了：“算！你爸是领导你说啥都对！”

　　一行人又在其他人的桌子里搜了一通，把所有违禁品全没收了。

　　“慢走不送啊！”，慕央和宋序不约而同地朝副主任一行人摆摆手。

　　“诶，班上人又要把学校挂网上了。”，宋序看着教室里骂骂咧咧的人，凑到许晃和慕央跟前小声说。

　　慕央瞥了周围一眼：“何止，还有整个初中部和整个高中部所有被收了东西的人。”

　　“老大这话我赞同！”

　　“许晃，你才认识他多久啊，就叫上老大了。”

　　“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