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咸鱼呢呢

10、Unbelievable！ 我跟你走，

　　阳光斜切过初一（4）班的窗棂，在课桌一角凝成一枚温润的金箔。

　　慕央的左手腕骨抵着冰凉的橡皮擦，右手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笔尖在试卷上沙沙游走，像春蚕食叶，似细雨叩窗。

　　他刚写完一道导数压轴题的最后一行推导，抬头，余光就瞥见宋序在给许晃传纸条。

　　这次的题目相比上次月考卷来说，难度稍微往上提了一点，许晃又因为腿受伤这件耽误了点时间，肯定不会解这些题。

　　“宋序、许晃，你们俩是在做题吧？啊？”监考的数学老师突然发话，宋序吓了一大跳，许晃收回接纸条的手：“考试时间快到了，整堂考试就没见过你俩歇下来的。”

　　宋序手一抖差点把纸条揣进袖子里，许晃反而比他稳，抬着伤腿换了个姿势，语气无辜又坦荡：“老师，我们没传答案。”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走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没传答案？那纸条上写的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宋序磨磨唧唧，不愿拿出来，数学老师直接上手抢过来，打开一看，念了一遍：
　　“嘿你看台上，老师屁股好翘……”

　　简直没脸念。

　　全班瞬间爆发出掀翻屋顶的笑声，连攥着纸条的数学老师都顿了两秒，紧绷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耳根慢慢泛出红来。

　　慕央刚咬着笔帽检查答案，看到那行字笔尖一抖，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他赶紧低下头埋住肩膀，肩膀抖得厉害，半天没敢抬起头来。

　　许晃本来靠在椅背上装镇定，这下没绷住，低低笑出了声；宋序直接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后颈都红透了。

　　数学老师清了清嗓子，把纸条折得整整齐齐塞进自己口袋，扶着眼镜咳嗽两声：“行啊许晃，腿伤了还闲得慌，上课不看试卷看我屁股？”

　　这话一出，笑声更响了，前排扎马尾的女生笑趴在课桌上，连桌角的金箔光影都跟着晃。

　　许晃撑着桌子慢慢直起身，脸上还带着笑，语气诚恳得不行：“老师这真不赖我，刚才您弯腰捡笔，宋序先看见的，他喊我确认！”

　　宋序猛地抬头瞪他，脸因为刚才的憋笑还红着：“你放屁！明明是你先跟我说的！”

　　“好了好了别吵，”数学老师捏了捏眉心，他也想笑，但他也要脸。指着后门的空角落，“俩人都给我站那儿去，考完试留下来，我看看咱们班这两位‘观臀鉴赏家’，这次月考数学考了多少分，要是没上一百分，顺便咱们聊聊，到底是我屁股翘还是你们脸皮翘。”

　　宋序低着头挪去角落，路过许晃的时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许晃挑挑眉，趁着老师转身回讲台，偷偷给宋序比了个口型：“明明本来就翘啊。”

　　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散开，阳光斜斜扫过教室，连草稿纸上晕开的墨点，都带着少年人没心没肺的鲜活气。

　　--

　　放假那天，睛了一大周的天宁市突然下了大雨，蝉鸣终于没有了，但慕央总感觉心里闷得慌。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他和宋序、许晃一起走出校门，他看到了那个千不该万不该来的人--慕锦。

　　雨下得很大，像天漏了个洞，哗啦啦地往下灌。

　　天宁市的夏天总是这样，前一秒还闷热得让人窒息，后一秒就暴雨倾盆。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五颜六色的雨伞像蘑菇一样瞬间长满街道。

　　宋序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很大，刚好能把他和慕央罩住。许晃腿脚不便，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的三根冰棍——虽然下雨天吃冰棍有点奇怪，但少年人的快乐不需要逻辑。

　　“哎哟，这鬼天气。”许晃嘟囔着，把冰棍递过来，“吃点凉的降降火，刚才在教室里笑得我腹肌都快出来了。”

　　慕央没接，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校门左侧那棵老槐树下。

　　那里停着一辆满是泥点的黑色皮卡，车门敞着，一个穿着沾满油污背心、满脸胡茬的男人正靠在车边抽烟。烟雾被雨水打湿，缭绕在他那张狰狞又熟悉的脸周围。

　　是慕锦。

　　慕央的脚步顿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指尖都变得冰凉。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慕央？”宋序察觉到身边人的僵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瞬间皱紧，随后又担忧地看向慕央“那是……你爸？”

　　慕央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躲进宋序伞下的阴影里。他想逃，想转身跑回学校，跑回那个虽然吵闹但至少安全的教室。

　　但慕锦看见他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隔着雨幕精准地捕捉到了慕央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笑。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大步朝这边走来。

　　雨帘如瀑，砸在湿漉漉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校门口拥挤的人潮和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慕央的世界里只剩下槐树下那个步步逼近的、被雨水扭曲的身影——他的父亲慕锦。

　　那句充满戾气的“慕崽子！”像冰冷的铁钩，狠狠拽紧了慕央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几乎嵌进宋序撑起的黑色伞荫里，冰凉的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痛感压下那灭顶的恐惧和屈辱。

　　宋序清晰地感受到了慕央瞬间的僵硬和颤抖。他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往慕央那边倾了倾，大半边肩膀立刻暴露在冰冷的雨幕中。他上前半步，将慕央大半身体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如刀锋，迎向慕锦那浑浊而充满恶意的视线。

　　“叔叔，这里是学校门口，注意您的言行。”宋序的声音穿透雨声，清晰而冷硬，带着少年人少有的威慑力。

　　慕锦带着一身劣质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停在了伞前，雨水顺着他花白的胡茬往下淌。他轻蔑地扫了宋序一眼，嗤笑出声，那笑声如同砂纸摩擦：“呵，小白脸管得倒宽？老子教训自己儿子，天经地义！”他浑浊的眼睛越过宋序，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慕央：“你不是让我和你妈早点离了算了吗？现在要开庭了，怎么样，开心吗？”
　　“不过你别高兴地太早，这次你必须跟我！不然我不介意和你妈同归于尽。当然，你跟着我这事儿就算了。”

　　“为什么现在就要我了？”，慕央上前一步，默默护住身后的宋序和许晃。

　　“你妈不是把你当心头肉吗？我不想让她好过，就不能让你好过。”

　　慕央低下头沉默，声音小得可怜：“我跟你你就不会去找我妈了吗？”

　　“那肯定的。”

　　慕央缓缓抬起头，对上那个自己八年来不敢直视的脸：“那，我跟你，你范不着去找我妈。”

　　宋序愣愣看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慕央的背影。

　　慕央站到了宋序的身前，肩膀并不宽阔，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线条。然而此刻，这背影像一道沉默而悲壮的墙，硬生生隔开了宋序和许晃与慕锦那铺天盖地的恶意。

　　他在保护他们。

　　慕锦得意地笑了笑：“算你识相，上车吧。如果你敢擅自去找你妈--”

　　“不会。”，慕央完全猜到慕锦后面要说什么，先否决了这个问题。

　　暴雨如注，慕央打开了那辆黑色皮卡的车门。宋序皱着眉抓住他的手：“不行慕央，你不能上去。”
　　“他在……”

　　慕央轻轻抽离宋序的手：“别拉我，回去吧，别感冒了。”

　　车门关上，汽车发动。宋序看着皮卡开走的方向，眼里满是忧虑。

　　许晃扶着一旁的树，沉默地望着皮卡消失的方向，指尖那袋没送出去的冰棍，已经被雨水泡软了袋身，甜丝丝的冷气透过塑料袋渗出来，冰得他指尖发麻。“现在怎么办啊？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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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庭上，慕央接照约定选了父亲慕锦，周围人投向他的惊疑眼神，刺痛着他的良心。

　　法官敲下锤子的时候，慕央听见妈妈在旁听席哭出声，他攥着裤缝的手全是汗，没敢回头看。

　　走出法庭，慕锦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捏碎骨头，说：“算你小子识相，走，跟我回家。”慕央没挣扎，就跟着他走，路过妈妈身边的时候，妈妈抓住他另一只手，眼泪蹭在他校服袖子上，说央央你别去，咱们打官司上诉，妈再抢你回来。慕央摇摇头，把妈妈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说就这样吧妈，他答应我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向妈妈发誓，他会活得好好的，比现在还好。说他以后要当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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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以前那栋楼，现在已经要盖第三层了。放假这几天挺煎熬的，慕锦这装修忙，慕央干什么都躲着他，没被慕锦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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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期结束，趁着慕锦在卧室呼呼大睡，慕央早早溜去了学校。

　　慕央是最早踏进教室门的。一会儿后，走廊里传来大声说笑的声音--猜了就知道，是宋序和许晃。

　　从窗户瞥到慕央后，宋序和许晃几乎是同时冲进教室的。许晃的拐杖早扔了，这会儿跑得比宋序还快半步。两人看见那个清瘦背影的第一眼，都猛地刹住了脚步，呼吸都屏住了。

　　“慕央？！”许晃的声音带着点劈叉的激动。

　　慕央闻声回头，脸上已经挂起了那点熟悉的、有点无奈又有点调侃的笑意，和他离开前几乎没什么两样：“两位早啊。瞧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赶着来扫我桌子上的灰呢。”

　　宋序张了张嘴，焦虑地问：“你……还好吗？”

　　“能跑能跳，能吃能睡，脑细胞也都还在运转，没被他修理废，暂时符合‘好’的定义。”慕央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周末去哪儿玩。他拎起抹布展示了一下那层灰，“就是这桌子，休假太放纵，有点不修边幅了。你们先坐，我给它洗个脸。”他说话时眼睛弯着，是那种他们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的温和弧度。

　　宋序突然一低头，沉默地听到慕央手机传来了一声“Unbelievable！”。

　　“……你又在玩开心消消乐？”

　　“嗯，怎么了？”，慕央直起身，把抹布随手往旁边空着的椅子上一搭，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声游戏音效压根不存在。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五颜六色、闪闪发光的方块，正好蹦出一个“Mission Complete!”的金色大字，还伴随着欢快的鼓点。慕央拇指一点，“下一关”的界面跳了出来。他甚至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哒轻响，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早餐吃了什么：“昨晚太困了，消消乐解压，就……多玩了那么一点点。今天早上手痒，刚点开没两分钟呢，你就来了。啧，被你抓个现行。”

　　“一点点？！”许晃终于从重逢的激动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凑过来，伸着脖子看慕央的手机屏幕，眼睛瞪得像铜铃，“我靠！慕央！你丫都打到第800多关了？！这才放假几天？你爬塔呢？！‘能跑能跳，能吃能睡’，我看你是‘能熬能肝，能拿命熬’吧！”他夸张地指着屏幕上那恐怖的三位数关数，又上下打量慕央，仿佛在研究什么珍稀物种，“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还嘴硬‘好着呢’？”

　　慕央迅速熄灭屏幕，把手机揣回裤兜，一脸无辜：“黑眼圈？问题不大。”

　　“你知不知道我从放假就开始担心你！结果你丫的告诉我你没事，还熬夜玩开心消消乐，上800关了？”

　　“那不是你自愿担心吗？这叫自愿赠予。”

　　宋序无言，还好，还是那个慕央，范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