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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恨意淬炼成冰 ...

  •     江澜国际酒店,顶层总统套房,全景落地窗前。

      这里是俯瞰江州的最佳位置。厚重的丝绒窗帘被完全拉开,露出整整一面墙的、几乎无接缝的巨型弧形玻璃。窗外,天色向晚,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从地平线处缓缓浸润上来。远处,江州这个工业城市的轮廓在暮霭中显得模糊而粗粝,无数楼宇如同沉默的灰色巨人,其中闪烁着疏疏落落、带着疲惫感的灯火。

      套房内,极尽奢华。进口的羊毛地毯厚得能没过脚踝,空气里弥漫着鲜花与昂贵香氛精心调配过的、毫无个性的“高级”气味。巨大的水晶吊灯尚未点亮,只有角落几盏艺术壁灯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光芒。一切都崭新、光洁、一尘不染,与窗外那座灰扑扑的、仿佛永远蒙着一层工业尘埃的城市,形成了两个割裂的世界。

      王市长和她的随从早已被客气而坚定地请离,偌大的套房里,只剩下姜寒一人,和他的两名助理、两名保镖。助理在隔壁书房待命,保镖则悄无声息地守在外间。

      姜寒独自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前,身姿依旧挺拔,如同窗外逐渐暗淡天光中一座孤绝的雕塑。他脱去了那件浅灰色羊绒大衣,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完美的侧脸映在冰冷的玻璃上,与窗外暮色重叠,俊美得不似真人,却散发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寒意。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近处那些新建的、试图模仿大都市的玻璃幕墙商业楼上,也没有落在更远处、代表这座城市“工业荣光”的、冒着些许白烟的巨大厂房烟囱上。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时空与暮霭,精准地、死死地锁定了城市东北角,一片在灰暗背景中更显陈旧的建筑群轮廓——

      那里,是江州工业学院。

      前世,他——陈澈——曾怀揣着最朴素的希望,靠着自己一点可怜的分数和助学贷款,踏入的“高等学府”。不是顶尖名校,只是一所普通的、为本地工厂输送技术工人的二本院校。记忆中的校园,建筑陈旧,操场坑洼,图书馆的书籍散发着霉味。但对于当时的陈澈来说,那里是改变命运、让父亲过上好日子的唯一希望。他在那里挑灯夜读,在油腻的食堂打最便宜的菜,在简陋的宿舍里,一遍遍规划着毕业后的“美好未来”——进一家正规的工厂,做技术员,慢慢升职,赚钱,给父亲买好一点的护腰,,供弟弟上更好的高中,大学……

      可后来呢?

      希望,如同肥皂泡,在现实的铁拳下,一触即溃。

      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向更东边,那片在暮色中几乎与地平线融为一体的、更加模糊暗淡的区域——乐阳县。

      那不是江州市区,是下属的一个县。在前世,对他和他的家庭而言,却是整个世界。

      父亲陈勇生工作的、那家后来被赵家旗下公司并购的机械厂,就在乐阳县的工业园区。弟弟陈乐上学的、那个设施简陋的乡镇中学,也在乐阳县。他们一家人,挤在乐阳县城乡结合部一栋老旧的、墙皮剥落的筒子楼里,那个不足四十平米、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却承载了他们所有悲欢的“家”。

      他仿佛能看到,父亲每天天不亮就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穿过弥漫着工业粉尘的街道,去工厂上班,在轰鸣的机床旁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直到深夜才带着满身油污和疲惫归来。能看到小乐趴在昏暗的灯光下,用着短到几乎握不住的铅笔头,在皱巴巴的作业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我的理想”,字迹工整,眼神明亮。

      然而——

      父亲被机器切断手臂后,躺在廉价病床上,因为无力支付后续治疗费而绝望麻木的脸!

      弟弟攥着那支短铅笔,看着别的孩子背着新书包,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又迅速低下头藏起的懂事!

      网络上,那些将他污蔑为“疯子”、“讹诈犯”的、带着最恶毒诅咒的留言!

      最后……是那片吞噬了父亲和弟弟的、冰冷、黑暗、深不见底的江水!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混合了无尽痛楚与滔天恨意的、破碎的抽气声,骤然在死寂的奢华套房中响起!

      姜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震颤了一下!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无法承受那汹涌而来的、足以将人撕裂的痛苦记忆!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抵消心脏那被无数冰锥同时刺穿的、窒息般的剧痛!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紧闭双眼、下颌线紧绷到极致、甚至隐隐在颤抖的侧脸。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此刻再也没有了面对市长时的平静从容,也没有了在叶明舒面前刻意展现的沉静诱惑,只剩下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赤裸裸的、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仿佛那层名为“姜寒”的华丽冰冷外壳,在这故地的暮色与回忆面前,被瞬间击得粉碎,露出了下面那个鲜血淋漓、名为“陈澈”的、从未真正愈合过的灵魂!

      泪水,不受控制地,冲破了紧闭的眼睑,汹涌滚落。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沿着他冰冷苍白的脸颊,疯狂地、无声地流淌,在下颌汇聚,然后滴落,在昂贵衬衫的领口和光洁如镜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痕迹。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腥味,混合着咸涩的泪水,一同咽下。喉咙里发出近乎哽咽的、破碎的嗬嗬声,那是强行压抑着、不让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喉咙的、野兽般的悲鸣。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为什么好人不得好报?!

      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可以如此轻易地碾碎别人的一生,然后继续光鲜亮丽地活着?!

      乐阳县……父亲,弟弟……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活着,有尊严地、平安地活着啊!

      巨大的痛苦,如同海啸,几乎要将他吞没、溺毙在这片名为“过往”的冰冷深海里。

      然而,就在这痛苦的顶点,在那几乎要崩溃的刹那——

      心底深处,那簇从未真正熄灭过的、名为“复仇”的、冰冷到极致的火焰,如同被浇上了最烈的油,轰然炸开!以比痛苦更狂暴、更决绝的姿态,席卷了他整个灵魂!

      痛苦?绝望?眼泪?

      不!

      这些软弱的东西,救不回父亲,唤不回弟弟,惩罚不了仇人!

      他猛地重新睁开眼!

      玻璃窗上,倒映出的那双眼睛,赤红如血,泪水未干,却已不再有丝毫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到极致、混合了无尽痛苦与滔天恨意的、冰冷刺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疯狂杀意!

      他看着窗外那在暮色中逐渐亮起、却依旧显得冰冷疏离的万家灯火,看着乐阳县的方向,看着江州工业学院的方向,一字一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嘶哑到近乎破碎,却蕴含着铁与血般重量的声音,无声地咆哮:

      “爸……小乐……”

      “我回来了。”

      “这一次……”

      “我会用‘姜寒’这个名字,用这身皮囊,用我能拿到的一切……”

      “把这里……”

      “把赵家……”

      “把所有该下地狱的人……”

      “全部拖下去,给你们陪葬!”

      暮色彻底笼罩了江州。

      总统套房里,灯火通明,奢华依旧。

      而站在窗前的那个男人,缓缓抬手,用指背,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擦去了脸上所有的泪痕。

      当他再次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埋葬了他前世所有温暖与希望的黑暗时,脸上已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与眼底那簇燃烧得更加幽深、也更加致命的复仇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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