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同路人 ...
-
清酒在玉杯中微漾,映着宫灯与月光,也映着叶明舒眼中那抹罕见的、褪去政客面具后的深沉与坚定。
姜寒那句“万家生佛”似乎触动了她某根心弦,让她愿意在这个月色朦胧、沉香袅袅的私密空间里,吐露更多或许从未对外人言的、属于“叶明舒”而非“叶议长”的内心。
“姜寒,”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不再仅仅是欣赏与打量,更多了一丝倾谈的意味,
“你知道吗,叶家,往上数几代,并非什么显赫世家。我曾祖父是乡间郎中,悬壶济世,却也见多了贫病交加、无钱医治的惨状。祖母那一辈赶上变革,读书,参军,参政,一步步走到今天。但叶家的根,或者说,叶家许多人心里那点不肯磨灭的东西,始终记得自己是从普通人中来,也曾是普通人。”
她的声音不高,在静谧的室内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回溯家族历史的沉静力量。
“所以,我们的底色,始终是民生二字。不是口号,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这个国家,不能只属于赵家、陆家、顾家这些盘踞顶端的巨鳄。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才是基石,是血脉,是未来。”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但总有人想忘记这一点,想将基石敲碎,吸干血脉,垄断未来。就像赵家,他们何止是想在能源上吸血?他们在制造业想垄断技术,压榨工人;在金融领域想操控资本,收割散户;在医疗领域想推高药价,掏空医保……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彻底固化、由他们世世代代掌控一切资源与上升通道的‘赵氏王朝’。任何可能动摇他们垄断地位的力量——比如真正惠及大众的公立教育、普惠医疗、基础保障——都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叶明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何止是想控制产业?他们是想控制这个国家的命脉,控制亿万人生活的成本与希望。
让平民的孩子上不起好大学,让生病的家庭因高额药费而破碎,让普通人辛苦劳作一辈子,却连基本的安居、医疗、教育都成为沉重的负担。
这样,他们才能永远高高在上,让下面的人为了争夺那一点点残羹冷炙而互相撕咬,无暇他顾,也无力反抗。”
她看向姜寒,眼神中有一种近乎沉重的责任感:
“公立大学的学费,为什么能维持在普通家庭可以承受的水平?基础医疗的药价,为什么没有像某些国家一样高到离谱?城乡的基础设施,为什么还能不断改善?
姜寒,这背后,是无数像叶家这样的人,是民生党内部以及自由党中有良知的力量,是议会中那些还没有被完全收买的议员,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跟赵家这样的势力争夺、博弈、寸土不让的结果。每一次预算审议,每一次法案表决,每一次政策出台,背后可能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如果不是这些努力,”叶明舒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普通的工薪家庭,供养一个大学生可能需要举债多年;一场大病就可能让一个中产家庭返贫;偏远地区的孩子可能永远走不出大山……普通人家,会活得非常、非常艰难。艰难到没有希望,没有尊严,只剩下麻木的生存。”
她的话,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打在姜寒的心上。
前世记忆的碎片,与叶明舒的描述,轰然对撞、重叠!
父亲陈勇生,一个勤劳本分的工人,断臂后维权无门,赔偿寥寥,不就是因为“普通人”在赵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如同蝼蚁?弟弟陈乐,连一支新铅笔都舍不得要,字写得极小省纸,不正是因为家境“艰难”,看不到更广阔的未来?网络上那些对他和家人的污蔑与攻击,那些冷漠的看客,不也是某种被无形压力扭曲、或麻木不仁的“普通人”的缩影?
他重生归来,心心念念是向赵清寒、向赵家讨还血债,是为了父亲和妹妹。这仇恨纯粹、冰冷、不死不休。
但直到此刻,听着叶明舒用平静却沉重的语气,描绘出赵家乃至类似势力对这个国家普通民众那种系统性的、冷酷的压榨与掌控意图时,姜寒才骤然意识到——
他的仇恨,并不仅仅属于“陈澈”一个人。
他的父亲,是千千万万个在流水线上耗尽青春、却可能因一场事故就被无情抛弃的工人中的一员。
他的弟弟,是无数个虽然懂事勤奋、却因家境所困不得不早早放弃梦想的寒门子弟的缩影。
他前世的遭遇,是任何一个试图挑战不公规则、却可能被轻易碾碎的“普通人”可能面临的命运。
赵家对他所做的,只是他们对待无数普通人的残酷逻辑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偶然被激怒后的极端案例。
他们的本质,是视平民为草芥,为耗材,为可以随意剥削和牺牲的数字。
而叶明舒口中,那些在议会、在政坛、在各个领域,与这种逻辑抗争的力量,那些试图保住公立大学学费、压低基础药价、改善民生的努力……虽然在姜寒看来,或许也夹杂着派系斗争和自身利益,但至少,它们构成了阻止赵家这类势力彻底失控、将整个社会拖入更残酷丛林的一道堤坝。
他重生的目的,是复仇。
但如果复仇的终点,仅仅是杀死赵清寒,或者搞垮赵家这个商业实体,而不去撼动甚至改变那种视平民如蝼蚁、可以任意掠夺与牺牲的冰冷规则与社会结构,那么,这样的复仇,是否足够?是否对得起他前世经历的苦难,对得起父亲和弟弟无辜逝去的生命?
难道,他重生一次,拥有了系统,爬到了更高的位置,就仅仅是为了满足个人恩怨,然后成为另一个“赵家”吗?
不。
姜寒缓缓抬起头,看向叶明舒。月光与宫灯的光影在他眼中流转,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在破碎、重组、然后燃起一种更加冰冷、也更加恢弘的火焰。
他的复仇,不应该只是为了父亲和弟弟。
应该是为了千千万万个像父亲一样勤劳却可能被随意践踏的“普通人”。
应该是为了无数个像弟弟一样怀揣梦想却可能被现实压垮的“寒门子弟”。
应该是为了这个国家里,每一个认真生活、却可能因为权力与资本的贪婪而陷入绝望的“平凡家庭”。
他要弄垮赵家,不仅仅是为了血债血偿,更是要斩断一只试图将亿万民众拖入更深苦难的贪婪之手,是要向这个扭曲的规则,发出最冰冷、也最致命的挑战!
叶明舒看着姜寒眼中那骤然变得无比幽深、仿佛蕴藏着风暴与星海的复杂光芒,心中微微一动。她不确定自己这番话在他心中激起了怎样的波澜,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年轻男人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那不仅仅是对她个人理念的认同,更像是一种……找到了某种更深层共鸣与目标的觉醒。
“叶议长,”姜寒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也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您今晚所言,振聋发聩。姜寒此前,所思所虑,或许……狭隘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直视叶明舒:
“复仇,不应止于私怨。弄垮赵家,也不应只是商业胜负。若赵家所代表的,是那种视民如草、竭泽而渔的冰冷规则,那么……”他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心,“姜寒愿与叶议长,与所有志在阻止此规则蔓延的力量,并肩而战。不止为家仇,更为……这天下,亿兆生民,能活得更有尊严,更有希望。”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叶明舒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在光影中俊美如神祇、眼神却燃烧着冰冷理想之火的年轻男人,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似乎“铮”地一声,彻底绷断了。
她仿佛看到了最完美的盟友,最理想的伴侣,以及一个足以承载她部分政治理想与私人野心的、活生生的传奇。
而姜寒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复仇之路,将不再孤单,也不再仅仅是一条血腥的暗巷。
它将与一条更宏大、也与改变这个扭曲世界的野心悄然汇合。
而叶明舒,这位权势滔天的议长,或许将成为他这条全新征途上,最有力,也最需要小心驾驭的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