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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疯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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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萧慕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住处的。
他只记得那条巷子很长很长,长得好似走了一辈子。月亮一直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照得满街惨白。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脚下的石板路无限延伸,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那枚香囊被他攥在掌心,攥得死紧,月白素缎上洇出深色的汗渍。他不肯松手,像是松了手,那人就真的没了。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住了。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碎碎的,落了他满身。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叶子还绿着,郁郁葱葱的,和那人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月光,那人站在树下,眼睛亮亮的,说:“好,我等你。”
他想起那人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唇角微微弯着,眼里的光比月光还亮,像是真的相信他会回来,真的相信他能带他走。
萧慕安站在树下,慢慢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树根旁的泥土上。
凉的。
他忽然想起,那人的手也总是凉的。冬天的时候,他去他屋里,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手握在掌心,呵着气,搓着,直到捂热了才松开。那人每次都笑,说“慕安,你的手真暖”。
萧慕安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再也捂不热那个人了。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吹落几片叶子,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他没有拂去,只是那样蹲着,像一尊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来,往那间小屋走去。
门虚掩着,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炕上。
萧慕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炕,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第一次来这间屋子的时候,那人烧得厉害,昏昏沉沉地躺在那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他坐在炕边,一勺一勺给他喂药,喂完又给他擦汗,换额头上的帕子。
那人烧得迷糊,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嘴里嘟囔着什么。他凑近了听,听见那人说:“别走……别走……”
他当时轻轻笑了笑,说:“不走,我不走。”
可他还是走了。
他走了,那人就没了。
萧慕安慢慢走过去,在炕边坐下。
炕席冰凉,没有那人的体温,没有那人的气息。他伸手摸了摸枕头——那枚香囊就是在这里找到的,端端正正放着,像是那人特意留给他的。
他把香囊重新攥进掌心,贴着心口。
“云归。”他轻声唤,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没有人应。
屋子里空空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就这样坐着,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门。
萧慕安没动。
敲门声又响了,急了些:“慕安?慕安你在不在?”
是同窗的声音。
萧慕安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的同窗看见他,吓了一跳。
“慕安……你……”
萧慕安站在门口,日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白得像纸的脸,和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睛。他的头发散乱,衣袍皱成一团,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只剩一副空壳。
“慕安,”同窗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你一夜没睡?”
萧慕安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什么事?”
同窗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咽了口唾沫,说:“赵……赵府来人了。说是赵御史要见你,商议大婚的吉日。”
萧慕安的眼皮动了一下。
同窗等着他说话,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
“知道了。”
然后门关上了。
同窗愣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
萧慕安回到屋里,站在那张炕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香囊,放在眼前。
月白素缎,瘦竹一枝。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枝瘦竹,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
“云归,”他轻声说,“你让我等你,我等了。”
“你说我回来,你就跟我走。我回来了,可你……不在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那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他把香囊贴在心口,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把香囊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日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要去赵府。
他要去商议大婚的吉日。
——
【贰】
赵府的花厅里,赵御史正襟危坐,见他进来,脸上堆出笑来。
“慕安来了,快坐快坐。”
萧慕安坐下,垂着眼,不说话。
赵御史看着他,心里有些诧异——这个年轻人今日怎么这般沉默?转念一想,大概是初次议亲,紧张了。便笑道:“慕安不必拘谨,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萧慕安抬起眼,看着他,忽然问:“赵恒呢?”
赵御史一愣:“恒儿?他在自己院里,你找他何事?”
萧慕安摇摇头:“无事,随口一问。”
赵御史虽觉奇怪,也没多想,便命人拿来黄历,与他说起吉日的事。
萧慕安听着他说,一言不发。赵御史说六月初八好,他点头。说六月十六也好,他也点头。说六月廿四最好,他也点头。
赵御史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试探着问:“慕安,你……可有什么想法?”
萧慕安抬起眼,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晃就散了。
“没有。”他说,“全凭大人做主。”
赵御史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六月廿四吧,是个好日子。”
萧慕安点点头,站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花厅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赵大人。”他回过头。
赵御史看着他。
萧慕安站在日光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问了一句:
“赵恒这几日,在家么?”
赵御史愣了一下:“在,怎么了?”
萧慕安摇摇头:“无事,随口一问。”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赵御史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
萧慕安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去了瑞喜楼。
瑞喜楼还开着,门口的匾额还是那块匾额,进进出出的客人还是那些客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慕安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座戏楼,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被同窗拉来的,说是“见见世面”。他不愿意来,推脱不过,才勉强跟来。
那晚的戏是《长生殿》,台上的人穿着戏服,画着浓妆,水袖翻飞,唱得婉转凄切。他坐在台下,看着那个人,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他看见的不是戏。
他看见的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在求救。
萧慕安站在那里,日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来,该多好。
如果他没有来,就不会看见那人,不会认识那人,不会爱上那人。那人就不会等,不会死,不会在那间小屋里,日日夜夜盼着他回来。
是他害了他。
是他。
萧慕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
他穿过街道,走进瑞喜楼。
——
管事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抬头看见他,脸色变了一变,很快堆出笑来:“萧大人,您怎么来了?”
萧慕安看着他,问:“季云归的住处,现在谁住着?”
管事的愣了愣,支吾道:“那个……那个屋子,还空着。”
“钥匙给我。”
管事的为难了:“萧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萧慕安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管事的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萧慕安的脸,心里打了个突。这位萧大人今日看着,怎么……怎么这般瘆人?
他不敢再说什么,从抽屉里翻出钥匙,递过去。
萧慕安接过钥匙,转身就走。
——
那间小屋还是老样子。
萧慕安推开门,走进去,在炕边坐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明明昨天才来过,明明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就是想来。
坐在这里,就好像那人还在。好像他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人端着药碗走过来,笑着说“喝了”。好像他一伸手,就能碰到那人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
萧慕安坐在那里,从怀里掏出那枚香囊,放在掌心。
他看着那枝瘦竹,忽然想起那人绣这枚香囊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看他绣。那人低着头,一针一线,绣得很慢,很认真。他问:“绣的是什么?”那人说:“瘦竹。”他问:“为什么绣瘦竹?”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轻声说:“因为你像。”
萧慕安弯了弯唇角。
他那时候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瘦竹,清瘦,挺拔,宁折不弯。
可他没有宁折不弯。
他弯了。
他弯给了家族,弯给了前程,弯给了那些他以为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把他弄丢了。
萧慕安把香囊贴在唇边,轻轻印了一下。
“云归。”他轻声说,“对不起。”
——
那天夜里,萧慕安没有回去。
他坐在那间小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一个地方。
城南,棺材铺。
棺材铺的老板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走过来,愣了愣,站起来招呼:“客官,您要什么?”
萧慕安站在门口,问:“做一块牌位,要多久?”
老板问:“什么牌位?”
萧慕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故友。”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里犯了嘀咕——这公子看着年纪轻轻,面色却白得像纸,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像是几夜没睡的样子。他也不敢多问,只说:“最快也要两三日。”
萧慕安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照着这个做。”
老板接过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
故友季公云归之灵位
字迹清隽,笔力内敛,落笔却很重,像是要把纸戳破似的。
老板点点头:“成。三日后来取。”
萧慕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
【叁】
接下来的日子,萧慕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照常上朝,照常应酬,照常和同窗们往来。有人问起那件事,他便淡淡地说“意外而已”,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真的只是死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可有些东西,变了。
他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下,闭上眼,就是那个人。有时候是在台上唱戏的样子,有时候是在灯下绣香囊的样子,有时候是在槐树下说“我等你”的样子。有时候是别的样子——是他没有亲眼见过,却怎么都挥之不去的样子。
那样子在赵恒的院子里,在赵恒的屋子里,在那张他不敢想象的榻上。
那人哭着,喊着,喊他的名字。
喊“慕安”。
喊“救我”。
没有人救他。
萧慕安每次想到这些,就浑身发冷。他从床上坐起来,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坐到天亮。
他开始听见声音。
有时候是唱戏的声音,远远的,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声音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却什么都找不到。
有时候是唤他的声音。“慕安……慕安……”轻轻的,柔柔的,像是那人在他耳边说话。他转过头,身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那是幻觉。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找,去听,去等。
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还在呢?
万一他只是躲起来了,等着自己去接他呢?
他开始做梦。
梦里他还是在那间小屋里,那人还活着,靠在炕边,笑着看他。他走过去,握住那人的手,温的,软的,是真的。
他说:“云归,我来接你了。”
那人笑着点头:“好,我们走。”
他拉着那人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一回头,那人不见了。
手里握着的,只剩一枚香囊。
他惊醒过来,满头冷汗,心口跳得像要裂开。
他伸手去摸那枚香囊——还在,贴着心口放着,温温的。
他把香囊攥紧,闭上眼,等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直看到天亮。
——
六月廿四,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萧慕安开始准备。
他准备的不是婚事。
他开始收集赵恒的罪证。
赵恒这些年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被他翻了出来。强占民女,逼死人命,私吞赈银,买官鬻爵……桩桩件件,都有名有姓,有证有据。
有些是他自己查到的,有些是旁人不经意间透露的,有些是花钱买来的。他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他只知道,他要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见人三分笑,说话温声细语。同窗们都说萧状元脾气真好,定了亲事也不骄不躁,往后必定前途无量。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夜里都在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枕头底下压着的那一沓纸,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知道他每次看见赵恒的时候,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忍住不冲上去掐死他。
——
七月初三,萧慕安去了一趟棺材铺。
牌位做好了。
上好的楠木,打磨得光光滑滑的,正面刻着那几个字:“故友季公云归之灵位”。
萧慕安接过牌位,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付了钱,捧着牌位,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住处。
他去了那间小屋。
推开门,走进去,他把牌位端端正正摆在炕头的柜子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块牌位,看着那几个字。
“季公云归”。
那个人,终于有自己的名字了。
不再是“那个戏子”,不再是“那个角儿”。是季云归,云彩的云,归处的归。
萧慕安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牌位,忽然开口:
“云归,我来接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你让我等你回来,我回来了。你说我回来,你就跟我走。”
他顿了顿。
“我来接你了。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萧慕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笑了笑,在炕边坐下,看着那块牌位。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香囊,放在牌位旁边。
“你的东西,”他说,“还给你。”
他顿了顿,又说:
“不对,这是我送你的。你送我的那枚……在我这儿。”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枚香囊——那是他当初送给季云归的那枚,季云归一直贴身收着,死后被人发现,辗转到了他手里。
两枚香囊,并排放在一起。
月白素缎,瘦竹一枝。一模一样。
萧慕安看着它们,忽然想起那人说过的话:
“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他笑了笑。
“我不嫌弃。”他轻声说,“我怎么会嫌弃。”
——
那天夜里,萧慕安在那间小屋里坐了一夜。
他看着那两块香囊,看着那块牌位,看着那本放在窗台上的《楚辞》,看着屋里每一件那人用过的东西。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两枚香囊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看着那块牌位,轻声说:
“云归,你再等我几天。”
“等我把事情办好,我就来陪你。”
他顿了顿,弯了弯唇角。
“这一回,不会让你等太久了。”
——
【肆】
七月十五,中元节。
京城里有放河灯的习俗,说是给亡人照路,让他们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萧慕安那天夜里去了护城河边。
河面上飘着成百上千盏河灯,星星点点的,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岸上站着许多人,有烧纸钱的,有低声念叨的,有默默垂泪的。
萧慕安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捧着一盏河灯。
灯是纸糊的,莲花形状,中间点着一小截蜡烛。他蹲下来,把河灯放进水里,轻轻推了一下。
河灯晃晃悠悠地飘远了。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它越飘越远,渐渐融入那一片星星点点之中。
“云归。”他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我来给你照路了。”
“你顺着光走,别迷路。”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一直看到它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身后,有人在唱戏。
远远的,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萧慕安猛地转过身。
河面上,灯影摇曳,水波荡漾。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唱戏的声音,还在风里飘着,飘着,渐渐远了,渐渐散了。
萧慕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归?”他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
只有风,吹过河面,吹起他的衣袍,吹落他眼角的什么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弯起唇角。
“原来我还会哭。”他轻声说。
——
七月二十,离大婚还有四天。
萧慕安去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一趟赵府,见了赵恒。
赵恒看见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歪在榻上,手里端着酒杯。
“哟,萧大人,稀客啊。”他笑着说,“怎么,来找本公子喝酒?”
萧慕安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萧大人,你这么看着本公子做什么?”
萧慕安开口,声音平平的:“我来看看你。”
赵恒愣了愣,随即又笑了:“看我?看我做什么?再过几天,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到时候天天都能看。”
萧慕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空洞洞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藏着千千万万的东西。
赵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坐直了身子:“萧慕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慕安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赵恒后背一阵发凉。
“没什么。”萧慕安说,“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赵恒警惕地看着他。
萧慕安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赵恒。”他说,“你信不信因果报应?”
赵恒一愣。
萧慕安看着他,又笑了笑。
“你很快就知道了。”
然后他走了出去。
赵恒愣在榻上,半天没动。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
七月廿二,离大婚还有两天。
萧慕安去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一趟那间小屋,把那本《楚辞》拿走了。
他翻开那一页,还是那首诗,还是那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把书合上,收进怀里。
然后他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云归,”他说,“后天。”
“后天,我就来陪你了。”
——
【伍】
七月廿四,大婚之日。
天还没亮,萧慕安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身状元红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清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眼下两团青黑,像是病了许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慢慢系好衣带,整了整衣襟,把那两枚香囊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迎亲的队伍已经等着了。吹鼓手,轿夫,傧相,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见他出来,齐刷刷看过来。
萧慕安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看着那顶八抬大轿,看着满院的红绸红花。
他忽然想起那人的话。
“慕安,你穿红袍真好看。”
那是他高中状元那日,那人站在人群里,偷偷看着他,后来在信里写的。
萧慕安弯了弯唇角。
云归,今日我又穿红袍了。
你看得见吗?
——
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往赵府去。
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新科状元娶御史千金,京城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大事了。人人都在议论,说萧状元好福气,娶了赵家小姐,往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萧慕安骑在马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路与人拱手致意。
谁也看不出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到了赵府,又是一番热闹。拜堂,敬茶,行礼如仪。赵御史满面红光,赵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满堂宾客,觥筹交错。
萧慕安一样一样做下来,脸上始终带着那淡淡的笑。
新娘子被送进洞房了。
宾客们开始入席,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萧慕安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人,忽然站起身。
满堂宾客都看向他。
萧慕安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红袍,脸上带着笑,开口说:
“诸位,今日是萧某大喜之日,萧某有几句话,想说与诸位听听。”
众人以为他要说些感谢的话,都笑着等他开口。
萧慕安从袖子里慢慢抽出一沓纸。
“这是赵恒,赵大公子,这些年做下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一字一句,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强占民男,逼死人命,私吞赈银,买官鬻爵……”
他一桩一件,慢慢念着。
满堂的欢声笑语,渐渐静了下来。
赵御史的脸色变了,站起身:“萧慕安!你疯了!”
萧慕安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疯了?”他说,“也许吧。”
他继续念。
念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顿了顿。
“今年六月十八,赵恒在府中设堂会,请了瑞喜楼的戏子季云归。”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那一夜,季云归被赵恒灌醉,玷污。”
满堂死一般的寂静。
赵恒的脸白了,腾地站起来:“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萧慕安没有理他,继续念:
“三日后,瑞喜楼报官,季云归酒后走水,尸骨无存。”
他抬起眼,看着满堂宾客。
“诸位,你们信吗?”
没有人说话。
萧慕安从怀里慢慢掏出那两枚香囊,举在手中。
“这是季云归亲手绣的香囊,一枚是他送我的,一枚是我送他的。他贴身收着,从不离身。”
他看着赵恒,一字一句:
“季云归死后,这枚香囊,为何会出现在赵恒的屋子里?”
赵恒的脸色彻底白了。
萧慕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赵恒,”他说,“你信不信因果报应?”
赵恒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慕安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放,转过身,对着满堂宾客,缓缓跪下。
“诸位,”他说,“萧某今日,以这身状元红袍,以这条性命,求一个公道。”
他磕下头去。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
萧慕安被押进天牢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赵御史怎么可能放过他?那些罪证,那些指控,那些让他颜面扫地的话,足够让萧慕安死一百次。
可萧慕安不在乎。
他坐在天牢的角落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香囊。
月白素缎,瘦竹一枝。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掌心,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云归,”他轻声说,“快了。”
“你再等等我。”
——
【陆】
天牢里没有白天黑夜。
萧慕安不知道过了几天,只知道有人来提过他一次,问了些什么,他没听清,也没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靠着墙,握着那两枚香囊。
有时候他会说话,对着空气,轻轻地说。
“云归,你还记得那棵槐树吗?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你站在树下,说‘好,我等你’。”
“云归,我今天又穿红袍了。你说我穿红袍好看,你看见了吗?”
“云归,我把赵恒做的事都说出去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你……你安息吧。”
有时候他不说话,只是把香囊贴在脸上,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可他没有睡着。
他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个人。
站在台上唱戏的样子,低着头绣香囊的样子,靠在炕边看他的样子,站在槐树下说“我等你”的样子。
还有别的样子。
是他没有亲眼见过,却刻在脑子里、永远忘不掉的样子。
那人哭着,喊着,喊他的名字。
喊“慕安”。
喊“救我”。
萧慕安睁开眼,大口喘气。
他把香囊攥紧,攥得指节发白。
“云归,”他轻声说,“对不起。”
“我来晚了。”
——
又过了几天。
萧慕安不知道是几天。
他只是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困。
他靠着墙,握着那两枚香囊,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在唱戏。
远远的,飘飘忽忽的。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他睁开眼。
牢房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还在。
越来越近。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戏服,画着浓妆,水袖垂着,正看着他。
萧慕安愣住了。
那人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水袖轻轻拂过他的脸。
“慕安。”
萧慕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伸出手,想去握那人的手,可他的手穿过了那人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
那人笑了笑,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
“慕安,”他说,“我来接你了。”
萧慕安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云归……”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云归,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摇摇头,伸出手,隔空抚过他的脸。
“没事,”他说,“我等你呢。”
萧慕安拼命点头。
那人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他说,“我们回家。”
萧慕安看着那只手,慢慢站起来,握住了。
这一次,他握住了。
温的,软的,是真的。
他笑了。
“好,”他说,“回家。”
——
第二天一早,狱卒来送饭的时候,发现萧慕安靠在墙角,一动不动。
他手里握着两枚香囊,月白素缎,瘦竹一枝。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像是终于,回家了。
——
京城百姓都在传,那个最有前途的状元郎,疯了。
大婚当日,当着满堂宾客,揭了赵家的短,把自己送进了天牢。
进了天牢没多久,人就没了。
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手里握着两枚不知哪来的香囊。
有人说他是疯死的,有人说他是饿死的,有人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可没有人知道,他死的那天夜里,有人听见天牢里传来唱戏的声音。
《长生殿》,最后一折。
“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
唱完那一句,就再没有声音了。
——
【尾声】
很多年以后,京城里还有一个传说。
说是在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夜里,护城河边,会看见两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一个穿着戏服。
他们并肩站在河边,放一盏河灯。
灯飘远了,他们也就不见了。
有人说那是两个鬼魂,一个是疯死的状元,一个是烧死的戏子。
有人说他们生前相爱,却不能相守,死后终于在一起了。
还有人说,那天夜里,如果仔细听,能听见风里飘来的唱戏声。
唱的是《长生殿》。
唱的是: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