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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劫 ...

  •   赵府的堂会定在六月十八。

      季云归接到请帖那日起,就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晚躺下,闭上眼,就是那张请帖上烫金的字,就是那些年在戏班子里听过的、关于赵恒的只言片语。

      可他还是得去。

      瑞喜楼的规矩,角儿没有挑客人的份。赵府点了他的名,他就得去唱。不去,就是砸戏班的招牌,就是得罪赵御史——得罪了赵御史,这京城里,就没有瑞喜楼的容身之处了。

      六月十八那日,天热得发闷。

      季云归早起对镜上妆,手比往常抖得厉害。胭脂点了三次才点匀,黛眉描了又描,总觉着哪里不对。

      小彩月掀帘子进来,看见他,愣了愣:“云归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季云归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粉遮住了原本的肤色,可遮不住眼底的青色。

      “天热,没睡好。”他说。

      小彩月哦了一声,凑过来小声说:“云归哥,我听他们说,赵府的堂会……不太好唱。”

      季云归手上顿了顿。

      “怎么说?”

      小彩月四下看看,压着嗓子:“赵家那位大公子,名声可不好。听说他府上养着的戏子,好些个……好些个都没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季云归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没说话。

      小彩月急了:“云归哥,要不你跟管事的说,今儿身子不适,换个人去?”

      季云归摇摇头,放下黛笔。

      “换不了的。”他说,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了。”

      ——

      赵府的气派,比季云归想的还大。

      五进的大宅,雕梁画栋,奴仆成群。戏台搭在后花园的湖心亭上,四面环水,只一道九曲桥连着岸。

      季云归上台的时候,台下已经坐满了人。

      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锦衣华服,推杯换盏。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公子,生得白净,眉眼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阴鸷气。

      赵恒。

      季云归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垂着眼,等着开场的锣响。

      锣响了。

      他走上台,水袖一扬,开口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

      刚唱两句,台下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季云归余光扫过去,是赵恒。他端着酒杯,正盯着台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件物件,一件可以估价、可以把玩的物件。

      季云归嗓子紧了一下,很快压下去,继续唱。

      一折唱完,满堂叫好。

      季云归刚要退下,赵恒忽然开口:

      “慢着。”

      季云归站住。

      赵恒站起身,慢慢走到台前,仰头看着他,笑了笑。

      “季老板唱得好。”他说,“本公子听了这许多年戏,还从没听过这么好的。”

      季云归垂着眼:“赵公子过誉。”

      赵恒又笑了笑,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厮:“去,请季老板下来喝杯酒。”

      季云归心口一紧。

      “赵公子,”他开口,声音尽量稳着,“小的还要赶下场堂会——”

      “下场堂会?”赵恒挑眉,“谁家的?比本公子的面子还大?”

      季云归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赵恒看着他,那笑容慢慢深了。

      “季老板,本公子请你喝酒,是看得起你。”他说,“这京城里,想让本公子请喝酒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城门口。”

      季云归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下台,跟着那小厮,往酒席那边去了。

      ——

      那一夜,季云归没能回去。

      ——

      六月十九,辰时。

      瑞喜楼的人报了官。

      “戏子季云归,昨夜在赵府唱堂会,酒后不慎走水,尸骨无存。”

      ——

      消息传到萧慕安耳中的时候,是六月十九的傍晚。

      他正在书房里写信,写给季云归的信——告诉他,他已经跟家里说清楚了,这门亲事他不认,他要来接他,带他走。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刚落下最后一笔。

      是同窗,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慕安!”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出事了!”

      萧慕安抬起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什么事?”

      那人张了张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萧慕安的心往下沉了沉。

      “到底什么事?”

      那人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瑞喜楼的那个戏子,”他说,声音涩得厉害,“季云归……没了。”

      萧慕安愣住了。

      他看着那人的嘴一张一合,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蹦出来——“赵府堂会”“酒后走水”“尸骨无存”——可那些字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怎么也听不真切。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飘忽忽的。

      那人红了眼眶,拍了拍他的肩。

      “慕安,节哀。”

      萧慕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

      “云归,等我,我来接你。”

      墨迹还没干透,在黄昏的光里,微微泛着润泽。

      他伸出手,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晃就散了。

      “开玩笑的吧?”他说,抬起头,看着那人,“他怎么会……”

      话没说完,就断了。

      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整个人软了下去。

      ——

      萧慕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他躺在自己屋里,周围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睁着眼,看着房梁,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巷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住了。

      月光照着那棵树,照着满地的落叶。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棵树下,那人站在他面前,眼睛里亮亮的,说“好,我等你”。

      他慢慢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树下的泥土上。

      凉的。

      他忽然想起,那人总是怕冷。冬天的时候,手炉不离手,还是冻得指尖发白。他给他买过一双羊皮手套,那人戴着,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慕安,你对我真好”。

      他蹲在那里,手掌贴着泥土,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往那间小屋走去。

      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盏摆放得规规矩矩,窗台上还放着那本他送的诗集,《楚辞》,翻开的那一页正是他教过的那首。

      他慢慢走过去,在炕边坐下。

      然后他看见了。

      枕头边上,放着一枚香囊。

      月白素缎,瘦竹一枝。

      他的那枚,那夜城门口还给季云归的那枚。

      萧慕安伸出手,把那枚香囊拿起来,放在掌心。

      凉的。

      他把香囊贴在胸口,闭上眼。

      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出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往赵府的方向走去。

      ——

      赵府的门口挂着灯笼,照得亮堂堂的。

      萧慕安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看了很久。

      有打更的从旁边经过,看见他,吓了一跳:“谁在那儿?”

      萧慕安没动。

      打更的走近几步,看清了他的脸,愣了愣:“萧……萧大人?”

      萧慕安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里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赵恒,”他开口,声音平平的,“住在哪个院子?”

      打更的吓了一跳:“萧大人,这大半夜的,您——”

      “哪个院子?”

      打更的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哆嗦着说:“东……东跨院,最大的那个。”

      萧慕安点点头,转身就走。

      打更的愣在原地,看着他往东边走去,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

      萧慕安没有翻墙。

      他走到东跨院的墙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香囊,放在掌心,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翻身上墙,落入院中。

      赵恒的屋里还亮着灯。

      萧慕安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赵恒正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只酒杯,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哟,萧大人。”他坐起身,一点不怕,“这大半夜的,来本公子府上有何贵干?”

      萧慕安站在门口,看着他。

      “季云归,”他开口,声音平平的,“是怎么死的?”

      赵恒挑了挑眉,笑了。

      “萧大人这话问得奇怪。”他说,“瑞喜楼不是报了官么?酒后走水,尸骨无存。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

      萧慕安看着他,一动不动。

      赵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那笑慢慢收了。

      “萧大人,你这么看着本公子做什么?”他站起身,“难不成你以为,是本公子害了他?”

      萧慕安没说话。

      赵恒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更阴。

      “萧大人,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萧慕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恒慢慢走近几步,绕着他走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

      “难怪。”他说,“难怪那晚上,他哭着喊着,叫的都是‘慕安’。”

      萧慕安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恒看着他那张脸,笑得更开心了。

      “萧大人,”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你想知道他那天晚上是怎么求饶的吗?”

      萧慕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恒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忽然说:

      “萧大人,本公子听说,你快要成我妹夫了。”

      萧慕安看着他。

      “这门亲事,可是我爹亲自定下的。”赵恒笑着说,“你要是还想在朝堂上混,就识相一点,别为了一个戏子,坏了自家前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一个戏子而已,死了就死了,你至于么?”

      萧慕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转过身,走出门去。

      赵恒在身后笑了一声:“萧大人慢走,不送。”

      ——

      萧慕安走出赵府,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满街亮堂堂的。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抬起头,看着那满树的叶子。

      那人在的时候,这棵树还开着花。白的,一串一串的,落得到处都是。

      那人站在树下,笑着说:“慕安,你看,槐花落了。”

      他说:“落了就落了,明年还会开。”

      那人笑了笑,没说话。

      萧慕安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忽然弯下腰。

      他吐了。

      吐完,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照着他,照着那棵树,照着满地的落叶。

      他慢慢直起身,掏出那枚香囊,放在眼前。

      月白素缎,瘦竹一枝。

      他想起那人在灯下绣这枚香囊的样子,低着头,一针一线,嘴角微微弯着。

      他想起那人把这枚香囊递给他的时候,说:“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他想起那人在城门口,把这枚香囊放回他掌心,说:“等你回来。”

      他想起那人最后那一夜,在赵恒的屋子里,哭着喊他的名字。

      萧慕安闭上眼。

      他把香囊贴在心口,贴得很紧很紧。

      “云归。”他轻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来接你了。”

      可是那人已经不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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