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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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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六月十八,戌时三刻。
季云归被两个小厮架着,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
酒意涌上头,脚下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努力睁开眼,想看清路,可眼前的一切都在晃——月亮在晃,灯笼在晃,那些雕梁画栋也在晃。
“季老板,您慢着点儿。”
小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
季云归想说什么,可舌头不听使唤。他只记得方才在席上,赵恒一杯接一杯地敬他,他不能不喝。他是戏子,赵恒是主家,主家敬酒,戏子不能不喝。
他喝了多少?三杯?五杯?十杯?
记不清了。
只记得赵恒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那眼神他认得。
他在太多人眼里见过。
——
门被推开了。
季云归被架进去,放在一张软榻上。
“季老板,您先歇着。”一个小厮说,“赵公子说了,您喝多了,今晚就歇在这儿,明儿再送您回去。”
季云归努力撑起身子:“不……不用,我……我回去……”
“哎,您别动。”小厮按住他,“您这样怎么回去?外头黑灯瞎火的,摔着碰着可怎么好?”
季云归想再说什么,可头实在太晕了,晕得天旋地转。他倒回榻上,闭上眼,等那一阵晕眩过去。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四周安静下来。
季云归躺在榻上,闭着眼,慢慢等酒意散去。他想,歇一会儿,就歇一会儿,等能走了,就回去。
回去。
回到那间小屋去。
回到那枚香囊身边去。
回到——
门又开了。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过来。
季云归睁开眼。
昏黄的烛光里,赵恒站在榻前,正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季云归认得。
他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
【贰】
“赵……赵公子。”
季云归撑着坐起来,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赵恒笑了笑,在榻边坐下。
“季老板,醒了?”
季云归看着他,喉咙发紧:“赵公子,夜深了,小的该回去了……”
“回去?”赵恒挑眉,“回哪儿去?瑞喜楼?还是……”
他顿了顿,凑近一些,压低声音:
“还是萧慕安那儿?”
季云归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恒看着他的脸色,笑得更深了。
“季老板,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慢悠悠地说,“你和萧慕安那点儿事,这京城里,知道的人可不少。”
季云归的手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赵公子,”他开口,声音尽量稳着,“萧大人是御史府的东床快婿,与小的没有干系。”
“没有干系?”赵恒笑了,“那你怎么知道他成了我妹夫?嗯?”
季云归说不出话来。
赵恒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
“长得是真好。”他端详着那张脸,啧啧有声,“难怪我妹妹那个未婚夫婿,魂都被你勾走了。”
季云归别开脸,挣开他的手。
“赵公子,”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请您自重。”
“自重?”赵恒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笑出了声,“季老板,你一个戏子,跟本公子谈自重?”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眼神变得阴鸷。
“季云归,本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他伸出手,去扯季云归的衣领。
季云归拼命往后躲,可背后是墙,无处可躲。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打翻了榻边的小几,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别……别碰我……”
赵恒的力气很大,一只手就按住了他。另一只手扯开他的衣领,露出里面那枚香囊。
月白素缎,瘦竹一枝。
赵恒愣了一下,伸手去扯。
季云归疯了一样护住那枚香囊:“不要!这是我的!”
赵恒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慕安送的吧?”他说,“行,本公子帮你收着。”
他一把扯下香囊,扔到一边。
季云归看着那枚香囊落在地上,眼睛一下子红了。
“还给我……”
赵恒没理他,俯身压下来。
季云归拼命挣扎,可那点力气在赵恒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的手被按住,身子被压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慕安,你在哪儿?
——
【叁】
季云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
他只记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天快亮的时候,赵恒终于走了。
临走前,他把那枚香囊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这个,本公子收着玩儿了。”他笑着说,“季老板,你好好歇着,晚上本公子再来陪你。”
门关上了。
季云归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窗外,天渐渐亮了。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有仆人在廊下走动,脚步声匆匆忙忙的。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他,不一样了。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衣裳破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有些地方还在渗血。他不觉得疼,只是看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那枚香囊。
慕安送他的那枚。
没了。
被那个人拿走了。
季云归坐在那里,忽然想哭。
可他哭不出来。
眼眶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样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期间有人来送过饭,他没吃。有人来问过话,他没答。天黑的时候,赵恒又来了。
又是一夜。
又是一夜。
又是一夜。
——
第三天夜里,赵恒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季老板,你那萧大人,快要成亲了。”他笑着说,“六月廿四,好日子。到时候,本公子请你喝喜酒。”
门关上了。
季云归躺在榻上,望着房梁。
六月廿四。
还有六天。
他就要成亲了。
季云归慢慢弯起唇角,笑了笑。
慕安,你要成亲了。
真好。
你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不用再为一个戏子,耽误前程。
不用再为一个见不得光的人,得罪家族。
不用再……为我操心。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那张脸——清正端方,眉眼温柔,看着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云归。”
“云归。”
“云归。”
他听见那人在唤他。
一声一声,轻轻的,柔柔的。
他睁开眼。
屋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原来他还会哭。
——
【肆】
第四天,季云归被送回了瑞喜楼。
赵府的人说,季老板喝多了,在府上歇了几日。管事的点头哈腰地谢了又谢,转头看见季云归的模样,吓了一跳。
“角儿……您这是……”
季云归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眼眶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没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喝多了,没歇过来。”
管事的想说些什么,看着他那样,又咽了回去。
季云归穿过戏楼,从后门出去,走进那条窄巷。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那间小屋,还是那间小屋。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的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盏摆放得规规矩矩,窗台上的《楚辞》还翻开在那一页。
他慢慢走过去,在炕边坐下。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空的。
那枚香囊,他贴身收着的,没了。
他又摸了摸胸口——那枚香囊,萧慕安送他的那枚,也没了。
都没了。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光,望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那本《楚辞》。
翻开的那一页,还是那句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晃就散了。
“慕安。”他轻声说,“你教我的这句诗,我一直记得。”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炕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
是萧慕安写给他的那些信。
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青布帕子包着。
他捧着那些信,在炕边坐下,一封一封地看。
“云归:见字如面。家中诸事繁杂,一时难以脱身。每日夜半,推窗望月,便想起那夜槐树下,你站在月光里的样子。等我。”
“云归:今日陪母亲去庙里上香,路过一片梨园,花开得正好。忽然想起你唱《长生殿》时的样子,水袖翻飞,像是要把这人间所有的苦都唱出来。我想听你唱戏了。”
“云归:事有不测,归期难定。珍重。”
他看完最后一封,把信叠好,重新包起来。
然后他躺下来,抱着那一包信,望着房梁。
窗外,天渐渐黑了。
他望着房梁,望着望着,忽然开口:
“慕安,六月廿四,你要成亲了。”
“我……不能去喝你的喜酒了。”
他顿了顿。
“你要好好的。”
“平平安安的。”
“做你的官,过你的日子,忘了……”
他停住。
那个名字,说不出口。
他闭上眼,把那包信抱得更紧些。
——
【伍】
六月二十二,夜。
季云归去了一趟瑞喜楼。
管事的看见他,愣了愣:“角儿?您怎么来了?身子好了?”
季云归点点头:“好了。明晚的戏,我来唱。”
管事的喜出望外:“那可太好了!明晚是赵老太太点的《长生殿》,正愁没人唱呢!角儿您来,那可太合适了!”
季云归笑了笑,没说话。
——
六月二十三,黄昏。
季云归坐在妆台前,对镜上妆。
他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往脸上扑粉,描眉,点胭脂。
镜子里那张脸,慢慢变得精致,好看,却不像是他自己。
小彩月掀帘子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云归哥,您今晚唱什么?”
“《长生殿》。”
“哦。”小彩月点点头,凑过来小声说,“云归哥,您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季云归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轻声说:“没去哪儿。歇了几日。”
小彩月还想说什么,外面锣响了。
季云归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往台上走去。
走到台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小彩月。
“彩月,”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帮我把那间屋子里的东西……都烧了吧。”
小彩月愣住了:“云归哥,您说什么呢?”
季云归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走上台。
——
锣鼓响起来。
季云归站在台上,水袖一扬,开口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台下满座宾客,觥筹交错。
没有人认真听戏。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热闹的背景,一个可以佐酒的玩意儿。
季云归不在乎。
他唱得很认真,比哪次都认真。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一折唱完,接着一折。他一折一折唱下去,唱到那折最要功夫的,唱到那句他唱了千百遍的:
“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
他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
台下没有人注意到。
可他自己知道。
他想起第一次唱这句的时候,台下有一个人,红了眼眶。
那个人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人”。
那个人后来握着他的手,说“我想和你一直这样下去”。
那个人说“等我回来,我来接你”。
那个人……
季云归把戏唱完,谢了幕,退回后台。
他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浓妆艳抹,好看,却不是他自己。
他拿起帕子,一点一点,把脸上的妆擦掉。
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疲惫的脸。
那才是他自己。
他对着镜子里那个人,笑了笑。
“云归,”他轻声说,“该走了。”
——
【陆】
季云归回到那间小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炕上,落在那包信上。
他走过去,拿起那包信,抱在怀里。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碎碎的,落了他满身。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他想起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月光,那个人站在这里,握着他的手,说“我想和你一直这样下去”。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说“好”。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是真的相信。
季云归低下头,把那包信放在树根旁。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壶酒——那是萧慕安带来的,说是什么陈年的好酒,留着慢慢喝。他一直没舍得喝,想等他回来一起喝。
等不到了。
他打开酒壶,倒了一碗。
他端起碗,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轻举了举。
“慕安,”他轻声说,“敬你。”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红。
他又倒了一碗。
“敬我们。”
喝了。
又倒一碗。
“敬……下辈子。”
喝了。
三碗酒下肚,身上暖了些。
他把酒壶放下,走到炕边,躺下来。
他望着房梁,望着望着,忽然笑了。
他想起萧慕安第一次来这间屋子的样子。那时候他病了,烧得厉害,萧慕安坐在炕边,给他喂药,给他擦汗,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想起萧慕安握着他的手,呵着气,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想起萧慕安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
他想起萧慕安说“云归,你唱得真好”。
他想起萧慕安说“我想和你一直这样下去”。
他想起萧慕安说“等我回来,我来接你”。
季云归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萧慕安写给他的第一封信,他一直贴身收着。
他展开那封信,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云归:
见字如面。
家中诸事繁杂,一时难以脱身。每日夜半,推窗望月,便想起那夜槐树下,你站在月光里的样子。
等我。
慕安”
季云归看着那封信,看着看着,眼眶慢慢湿了。
他把信贴在胸口,贴着那枚香囊的位置——那枚香囊已经没了,可那个位置还在,那个地方还在疼。
“慕安。”他轻声说。
没有人应。
他又唤了一声:
“慕安。”
还是没有人应。
他闭上眼。
“我来找你了。”
——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在唱戏。
远远的,飘飘忽忽的。
是《长生殿》,是他最熟的那一折。
他睁开眼。
月光下,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戏服,画着浓妆,水袖垂着,正看着他。
季云归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来了。”
那人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等很久了吧?”
季云归摇摇头:“没有。没多久。”
那人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温的,软的,是真的。
季云归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和记忆中一样。
“慕安,”他轻声说,“对不起。”
那人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季云归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很紧。
“下辈子,”他说,“下辈子,我还等你。”
那人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好。”
季云归笑了。
他靠在那人肩上,闭上眼。
窗外,月光静静的。
槐花落了一地。
——
第二天一早,瑞喜楼的人发现那间小屋起了火。
等火扑灭的时候,屋里的一切都烧成了灰。
有人在那棵老槐树下,发现了一包信。
用青布帕子包着,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
信上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