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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纸张化成了 ...

  •   “好。”朱嬷嬷笑呵呵地上前,“哥儿这就要走了?”

      “嗯。”傅宁楼应了声转身离开。

      傅宁楼一走,屋里四个人都松了口气。傅宁律瞬间大声嚷嚷道,“阿娘给我把哥哥那一盘鹅肉端过来,我就吃那肉够了...”

      傅宁楼用过午饭回去衙里继续忙碌。

      他刚踩上脚凳要上马车,陈管事忙不迭地过来扶他,“哥儿,昨夜之事老奴一时糊涂,本该寻个由头拒了主君才是,但老奴一时没想起...”

      “近月台是郡主生前最喜之地,老奴不该再放人进去扰了近月台的宁静,只是昨夜主君命令得太过突然,老奴...”

      陈管事话都未说完,傅宁楼已发出声冷笑,继而掀开门帘弯腰进了马车。他到底没说什么。

      陈管事一个箭步上前就扒在车窗边冲傅宁楼道,“大公子,老奴并未忘记过郡主,也并非有意要惹你不快。此事老奴定给你个交代...”

      “出发。”傅宁楼冷淡道。

      马车瞬时转动起来,陈管事被搁在一侧,看马车哒哒离去。

      傅宁楼到了翰林院,翰林院里此时静谧无人,官员们皆去东西市食食未归。

      院前高立的树身借着今冬的日头落了层稀疏的影在长廊下,傅宁楼踩在这阴影里缓缓穿过长廊踏进阁间,就此一人坐在书院里整录文书。

      他捏着支乌木紫毫毛笔低头撰写文书目录,身侧是他今早整理好的书册,叠起来一垒垒堆在桌面上。

      他还正埋头干活中,忽有旁的官员进来找书。

      不过是寻找些寻常的书籍。

      傅宁楼头也没抬,对那官员道,“还请自己去隔壁屋里找。经库书钿白牙轴、黄带、红象牙签,史库书钿青牙轴、缥带、绿象牙签...劳烦别给翻乱了...”

      那官员不住应着好,将自己鱼袋取下给傅宁楼做了登记,这才小心翼翼进屋翻找书籍。

      傅宁楼抄过一页目录,将纸张搁到一侧桌面晾着,转身又抽出一张白色益州麻纸。

      他刚提起笔还未书写,那官员已拿着手中的书到他面前。他一边主动去拿笔纸登记自己取下的书,一边想领回自己的鱼袋。

      便是这么轻轻碰了一下傅宁楼的手臂,乌木紫毫毛笔尖上一滴小小的墨汁便滴在了那一张白纸上。

      “哎呀,对不住。傅大人,下官没留神...”那官员不住道着歉。

      傅宁楼口中淡淡道了声无妨,眼睛盯着这一张白色纸张看,眼前却骤然浮起今日午时用饭间瞧见的那一截皓腕上小小黑粒的痣。

      而这一张纸似也顷刻间化成了今日梨花厅桌边那一抹如凝霜雪、端庄至极的白。

      傅宁楼瞬时感到了一股不舒服,令他面上也浮上些许不快。

      他有些粗鲁地将这张纸揉成一团扔到纸篓里,继而伸手抽过张另一侧堆起来的黄色益州麻纸。

      拿着自己鱼袋的那官员瞧见,心惊不已地再次道歉道,“对、对不住,傅大人。我、我下次定会再小心些的。”

      傅宁楼掀起眼皮冷冷看那官员一眼,“无妨。”

      -

      今日傅因归家却晚。

      冬时夜黑得快,晚风与夕霞同醉。

      已是日落,傅因还未归家。时初年感到疑惑,不知傅因今日忙什么竟这时还不归家。瞧着天边日头越发灰暗,她起身走到门边,想着去楼上望一眼。

      傅因的院子还有个二层小屋,站在窗边能瞧见府里主路。傅因倘若到家,会从这条路上回院。

      临上楼前,时初年却见陈管事匆匆过来与青黛低声说些什么,青黛不住点头。

      不一会青黛过来,道先前时初年交代办的让陈管事去打听时家酒楼可有位叫牛旭的帮工一事,陈管事已经打听好了。

      时初年瞬时紧张地盯着青黛,青黛道,“主母,时家小酒馆近来确实新来一位帮工叫牛旭,但牛家却并未见到此人。”

      多来了一位帮工叫牛旭?真是牛大哥回来了?但这牛旭却从未回自己家一趟?

      时初年听到此话心里打起鼓,一时有些激动一时又有些犹疑。

      她不能确定时家酒馆里多出来的这个帮工是不是牛大哥。

      倘若真是,牛旭后来对时家恨极,怎会愿意进时家帮忙?再说,真是牛旭回来了,他怎不回自己家里住,而要去时家酒馆里住下?

      若不是,时家酒馆这个名叫牛旭的帮工又实在令时初年心里放不下。

      时初年坐不住了,从屋里拿了件厚实的披风就道,“备马。主君此时还不归家,我要去宫外接主君。”

      马车很快牵来,时初年坐上马车出了巷子却命令车夫将马车转去东西市。

      她不亲眼确认时家酒楼里的帮工是不是牛旭,她不能安心。她有一种预感,或许去了就能得到答案。

      时家酒馆在柳城东西市方向。

      青黛跟在车边低声道,“陈管事方才还问了奴婢,主母让打听这人有何用途。奴婢扯了个谎瞒了过去,只道是主母母家的奴,想来主母用着趁手才想再找此人办什么事吧...”

      时初年听到这儿放下心。青黛办事还是妥当的。陈管事是一府管事,跟他说得越少越好。谁知他哪日会不会去傅因面前说道此事。

      晚间的柳城灯沿长街,护城河上往来船只也挂上了灯准备搭着游玩的客人游渡玩乐。岸上诸如香料香药、茶肆酒楼、饮子摊贩、医馆药铺等等各正店脚店全都挂上灯笼彩带,备着即将来的州桥夜市。

      而州桥夜市之后柳城依旧不会消声。灯火稍有暗淡,五更天的鬼市又腾腾启动,贩卖着之后的热闹。

      大祈国并无宵禁,甚至自本朝立起,官家便是鼓动着百姓夜间出游玩乐的。这般一来,京中夜里便似长街着了火般,一路灯火交映,游人不停。

      此刻时初年坐在马车里看着街上喧嚣,看远处护城河里整个河面也映照起璀璨光点,波光粼粼得好似夏日黑夜辉煌星河中洒落的无数星点。

      她心中却并不轻松,一路沉甸甸在那坐着马车抵达时家酒馆对面。

      青黛领命去时家酒馆里寻牛旭,时初年就坐在马车里焦虑地等待着。

      随着酒馆门前笼罩的灯火下,那道魁梧熟悉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出现在时初年的眼前时,时初年忍不住抬手捂住嘴,无声落下泪珠。

      已是一年未见牛旭。

      实则这般猝不及防见到牛旭,她心里还未准备好面对他。或许是心虚,或许是愧疚。时初年不敢见牛旭,却又很盼着见到他。

      时初年当年做了对不起牛旭的事。

      当初,陶秀姣铁了心要把时初年送去魏员外那火坑之中受罪,对时初年看管极严。时初年根本出不了府。

      好友林兰云为她着急,借着家中人脉打听到傅因其人品性很好,她忙来告诉时初年。而剩下的就要靠时初年自己去想法子了。

      至少她要能偷溜出来不是。

      时初年看着陶秀姣让媒婆进了门,又看魏员外上门相看后对自己很是满意,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时初年便不放。

      时初年由此豁了出去。

      她利用了牛旭心仪自己这一点,骗牛旭想与他私奔,让牛旭想办法带自己走。

      牛旭哪有什么法子,他就一穷苦人家的小孩。所以那日他手持一根扁担冲进时家与诸人打起来,要强行带走时初年。

      时初年便是趁乱逃了出去。

      她用了林兰云为她寻来的秘粉,成功在自家酒楼里拦下了傅因。

      那一日傅因拿走了时初年的清白。

      之后傅因派人上门求娶时初年,而牛旭却在那一日被时家下人打残了半身,终身不能有子。

      牛旭此后养好伤势,悄然离开了京城。

      时初年嫁进傅家很是繁忙,等她略微安稳后想再去找牛旭赔礼,却得知牛旭已经离开京城的消息。

      时初年懊悔不已。

      此刻牛旭一脸茫然地跟着青黛走到酒馆门外,不知这婢子非要找他做什么。直等牛旭看到马车旁站着的时初年后,他才止住了脚步。

      “牛大哥。”时初年见到牛旭,有些激动地迎上去,“我,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时初年激动得语无伦次,牛旭却面色平静道,“是好久不见了,时家妹妹。”

      时初年红了眼眶,想说的话堵在心口。

      牛旭看时初年哽咽在那儿说不出话,他沉默片刻,又道,“我还没感谢你给我老娘子送了那么多银钱。我家因此盖了房子,小妹也寻到好婆家...”

      “我做再多也不抵不过牛大哥对我的恩情。”时初年道,目光一转看向自家酒楼却又忍不住问,“牛大哥,你为何会来我家酒馆做帮工?你、你...?”

      牛旭对她点点头,痛快道,“是啊,我现在在你家酒楼里干活。”

      他眉眼有些黯然,时初年却大惊。

      “牛大哥,你怎会来我家里干活?你,你是卖了身契进来的...?”

      时初年太了解时家的人。为了保证手里用的人安心,时家向来喜欢买人进来干活,不轻易雇佣外人。

      牛旭会进来时家酒楼干活,可能也是卖了身契...

      牛旭点头道是,“我当时在外听说老娘子病重,不知情况如何。我心急想回去,可身上没钱,你爹说可以借我盘缠,让我签了欠条。但是我识字不多,不知道那不是欠条,是高利。”

      “后面我回了京城才知道上当,我家里一应很好。但我走不掉了。”

      “你爹太狠心,高利要得多。我没法子,只得卖了身契还债。”

      随着牛旭这话说出,时初年越听越愤怒。她万万想不到时岁重与陶秀姣一对下作之人,竟这般诓骗了牛旭做奴。

      她怒道,“时家这帮龌龊鼠贼,竟敢这般无良行事?”

      牛旭却看着时初年一身锦绣裙裳,感慨道,“时家妹子,你如今日子看起来过得可以。我听说你嫁给侯爷了,恭喜你啊。”

      时初年眼眶逐渐溢上泪水,哽咽道,“牛大哥,之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不怪你,你逃走时也不知会被那侯爷瞧中,被迫嫁给他也是无奈。幸好我瞧你嫁过去的日子顺当,也不枉费当日我闯进你家。要是你后来还是过得不好,我才会懊恼。”

      牛旭笑一下,“我在时家也挺好的。”

      没了人身自由好什么好!时初年怒红了眼眶。

      “牛大哥,我会帮你拿回身契的。”时初年愤恨道,“陶秀娇这蛇鼠之人,后头不会有好下场。你且放心,待拿回你的身契,我必要她好看。”

      时初年心中燃着股火,一回府里她就唤陈管事过来,让他再去帮她打听牛旭的事。

      很快,陈管事就回来汇报,“这牛旭确实跟时家签了死契,现在是时家奴仆了。”

      时初年咬着牙道,“去帮我给时家下份帖子。”

      陈管事领命退下。

      青黛见时初年有些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走动,觉得有些奇怪,“主母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陶秀娇来了通报我一声。”

      -

      陶秀娇拿到傅府送来的帖子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时虎勇与时函芳坐在一侧纷纷道,“阿娘好妙计,这下子总算逼那贱蹄子出面来找咱们了。”

      “可惜爹不在,看不到那贱蹄子低头认错的一幕。”

      陶秀娇阴冷地笑道,“咱们看到就行。不是如今有能耐了吗?怎么来给我下这个帖子呢?”

      她早就接下傅家三房此次席面的买卖,料想时初年也会去。本来昨夜她求着见时初年,若时初年肯乖乖听话,她还能给她点好话商量。怎料时初年却不给她丝毫颜面。

      既如此,那便让时初年讨些苦头吃吧。这小贱骨头真是怎么折磨都不肯屈服,和她那个死老娘一样。

      陶秀娇哈哈大笑一声,让时虎勇去给傅府的人回话。只道她这几日身子不适,出不得门。言下之意是让时初年亲自上门来找她。

      “岂有此理!”

      时初年听到这回话,怒得抬手狠狠一拍桌面,“陶秀娇这下作的东西,还拿上乔了?”

      青黛也愤道,“就是,也不瞧瞧她那狗样,先前往咱们这儿跑得多勤快。”

      青黛并不知自家主母突然要找陶秀娇有什么事。见陶秀娇竟还敢如此行事,一同愤慨骂起陶秀娇。

      时初年压着怒火想着怎么处理此事。

      牛旭的悲惨因她而起。尽管后来她给牛家送了许多钱财,并安顿好牛旭的家人。但时初年知道自己对牛旭犯下了过错,此生都对不起他。

      眼下必得先保牛旭逃出火坑,还要给他找大夫医治陈年旧伤才是。

      时初年苦恼地坐在那儿思索法子。

      硬碰硬是不成的,牛旭现在在陶秀娇手中。她若强行去找陶秀娇要人只怕不占理。眼下只能寻个迂回的法子。

      看来还得找傅因从中搭线才行。

      但既要找傅因帮忙,又不能让傅因重视起此事。否则一个不小心引火烧身,让傅因留意到牛旭此人。

      只怕傅因会往深处去查得知当日真相。那傅因往后看她定不会再有好脸色。时初年脑里飞快地想着各种办法,进屋去找傅因却没见到他。

      正疑惑间,朱嬷嬷带着傅宁律迎出来道,“主母回来了。主君方才出去的,想是去偏厅准备用饭。”

      时初年听此又转身去梨花厅。

      傅因此刻并不在梨花厅,而是在佛堂里静静地给刘珺惜的灵牌点了支香。

      他就那么站在刘珺惜的灵牌前好一会才轻声道,“惜儿,你已走一年有余,不知你在那边可好?我现下靠着身边之人,日子倒也能勉强过下去。”

      “若非因太过想你,我不会再娶一人。你且安心,我不会叫她怀上孩子。这世上只有你我共育傅氏子嗣便够。我再娶一事还请你原谅,我太难过,不得不留下一人陪我。”

      “或许时初年便是你找来陪我度过余生的人。你定是知道了我太过痛苦,所以才将她送来我身边,是不是?”

      他与时初年相遇在刘珺惜离世后的二七那日。彼时前户部尚书即将致仕,想要提拔傅因继任。

      未免被太多人瞧见,他们选中了东西市里一家小小的时家酒馆。二人会面后前后脚离去。

      傅因心内悲痛不已刘珺惜的离世,却在离去时遇见时初年。他不知那一日自己为何会忽然昏了头,将时初年抱回雅间强行要走她的清白。

      他只是在时初年的泣泪里恍惚觉得,这定是刘珺惜今日特意为他安排的人。亡妻定是瞧见了他的痛不欲生,是以显灵为他送来了解语花。

      惜儿若如此为他,他定会珍惜惜儿送来的这个人。

      傅因说了好一会的话,又抬手有些眷念地摸了摸刘珺惜的灵牌,这才转身走出去。

      等到傅彦离开佛堂走进梨花厅里时,时初年已在厅里等他。

      “回来了?”傅因笑问道,“今日去哪了?我归家时竟未看到你。”

      傅因归家时天色早已漆黑,时初年却不在家。这倒是头一回,傅因觉得奇怪随口问起。

      “好过分。明明是我见你晚归想着去接你。这会倒变成我未归家了。”时初年笑盈盈上前拉着傅因坐在餐桌边嗔怪道,心头却盘算着怎么开口。

      她方才思来想去,倒想到一个主意。陶秀娇心心念念着要给她的大儿谋个官职,那就给陶秀娇这个念想。

      只要陶秀娇拿牛旭的卖身契来换,她便让傅因帮忙拿个最次要的衙差给时虎勇,了不得到时候再让傅因帮忙收回这个差使。

      如此陶秀娇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其中比较惊险之处在于,牛旭之事不能让傅因得知。

      傅因倘若得知牛旭与时初年的前因后果,定会问起其中详细状况,说不得还会命人去找牛旭调查当年之事。

      怕就怕傅因得知时初年当年撞见他是有意为之,而不是巧合。

      傅因一直以为与时初年的相遇是巧合,深信时初年是刘珺惜送到他身边的人,是以待时初年那般温顺随和。

      时初年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更加默认傅因如此想法。

      下人此刻呈上饭菜,今夜梨花厅的晚饭倒是颇为合口。一碟煮鱼羹,用的石首鱼切片,煮得顺滑浓香。一碟河鲜笋煲,用的虾肉、蟹肉、和莲子打底,文火煎熬拌上麻油等佐料,口感鲜滑爽口。

      还有一碟油滋滋的腊肉炒蒿蒌菜,一碟爆炒葱虾,一碟糟鹅配蛤蜊粥。

      然而傅因看着满桌的菜却没下筷。

      时初年疑惑地看着傅因,“傅郎为何不吃?”

      傅因叹了口气,“今夜我归家太晚便是官家有一事与我商量。”

      “官家今日召我去说话,道他连着几日梦见先帝显灵。是以官家欲让我去代祭帝陵。怕是从今日起我都不能吃这些个菜。”

      代祭帝陵?

      时初年吃惊地道,“怎突然就来了这般大的事?那官家可说何日启程?”

      “未与我说。”傅因斟酌着话,“但或许与楼儿说了此事,待我一会唤他来问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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