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乌托邦》杞右

22、勾引 暧昧是朦胧

　　篮球比赛前夕，黎迟夏更庆幸多了纪远声这个牛马，两人分工得有条不紊，纪远声不像第一次当队长，虽然寡言，但并不影响他的组织能力。

　　如果不是怕纪远声劳累过度，黎迟夏都想把班长的名号也扔给他。

　　黎迟夏负责统筹和组建拉拉队，说是拉拉队，其实就是摇着劣质手花呐喊助威，至于统筹，黎迟夏最头疼的就是队服，好看的贵，便宜的丑，最后回归民主投票，总算定了个便宜又顺眼的。

　　黎迟夏本以为万事大吉了，但天不遂人意，比赛的前几天，纪远声接到了妹妹的电话。

　　“所以，那天是你妹妹的家长会？”

　　“对。”纪远声见他犹豫，又补上，“没事。”

　　黎迟夏了解他的状况，母亲已经在精神病院，亲生父亲又有了新的家庭，恨不得和兄妹俩断绝关系。除了纪远声，也没人能出席纪念的家长会。

　　但这时再挑一个人员显然也来不及了。

　　“我去吧。”

　　“什么？”

　　“我说，”黎迟夏打定了主意，“我替你去。”他脚伤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独自出行没问题。

　　纪远声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说好。黎迟夏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对了，她被欺负的事解决了吗？”黎迟夏问起纪念生日那天的插曲。

　　“差不多。”

　　黎迟夏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却隐隐看出他表情有些奇怪，不知是没解决还是解决不了。

　　也是，纪远声自己的人际关系尚且不一定能处理好，还是得靠他啊。黎迟夏顿时感到任重道远，但很给面子地没有揭穿。

　　于是纪远声将小学的地址发给了黎迟夏，但这样一来，黎迟夏也就没法去观看纪远声的球赛了。

　　郑新言听说了倒是很支持，“没事，到时候给你带个金杯回来。”

　　“你就算了吧，”荀北毫不留情地拆台，“还金杯呢，拿烧杯吧你！”

　　“去你的吧！”郑新言骂道，“等你爹到时候把奖糊你脸上开开眼，赌不赌？我去查探过敌情了，就十班的那大高个队长还勉强看得过去，这回有纪远声降维打击一群小屁孩，必须拿个第一啊！”

　　“赌个屁，你真好意思，还知道是纪远声在呢？就凭你早被当球打了吧。”

　　“你盼你爹点好的吧。”郑新言一边回怼，一边躲开荀北的巴掌。

　　黎迟夏看着郑新言被荀北揪着后领提溜过去，嘲笑道，“你不如去对手那犯个贱，不能把人家气死，好歹能让人家笑脱力。”

　　“卧槽，我才发现，”

　　郑新言惊呼，“你这算不算提前当爹？”

　　黎迟夏正想骂，忽然心念一转。

　　“有道理啊，”他笑着转向一直没说话的纪远声，“好大儿，给你爹磕一个。”

　　“……”纪远声无奈，“等你长得比你高再说吧。”

　　“再说了——”

　　“又不是只有父子才能开家长会。”

　　“还有什么关系？”

　　“多得很啊。”纪远声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兄弟，夫妻……”

　　黎迟夏听到后面那个，心头猛地一跳，也不知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俩男的还能谈恋爱不成？

　　不对，好像还真可以。

　　周牧楚不就是吗？

　　他思绪不受控制地往他从未想过的方向靠，血液控制不住地往脸上涌，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注意到纪远声逐渐幽深的眼神。黎迟夏不自觉地摸着后颈，但立即笑着打了个哈哈掩饰了自己的失态。

　　“兄弟也行啊，拜把子我也得是你大哥。”

　　纪远声狭长的眉眼弯起来便显得温柔，尤其是他不常笑，这种时候就更珍贵，像荒原上钻出一株草。

　　“你开心就行。”

　　很寻常的话，却有一种隐晦的暧昧，像恋人间的甜言蜜语。黎迟夏暗怪自己多心，也许只是纪远声音色太清润太温柔，才生出这样的错觉。

　　自己怎么会是同性恋呢？

　　不可能的事。

　　为了实现郑新言的大话，篮球队这几天格外卖力，每天晚自习都要出去训练将近两个小时，尤其是在听说了文科班的几个体育生也会参加之后。

　　“我擦，不公平！”有人愤愤不平地抗议，“体育生来凑什么热闹？”

　　“就是啊，这还比个屁！”

　　“好了好了，”郑新言在旁边绞尽脑汁地安慰，“赢了不是显得我们更厉害吗？输了也是他们胜之不武。”

　　“是吧，纪远声，你也说两句啊。”

　　郑新言回头求助纪远声，却见他对面站了个略低着头的女生，手上捏了个粉红色的信封。

　　嚯，这是被表白了。

　　纪远声个子高，人也长开了，剑眉星目的典型，却并没有侵略性，被女生表白也很正常。

　　问题是这时黎迟夏恰好出现在门口。

　　嚯，大事不妙。

　　郑新言在内心已经演到两人误会生隙又冰释前嫌了，但黎迟夏只远远地看着，连眼皮都不曾掀一下，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郑新言觉得稀奇，他和黎迟夏从小玩到大，对他的性格再了解不过。黎迟夏是情绪外露的性子，和大多公子哥一样，被家里养得天不怕地不怕，虽不至嚣张跋扈，但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他不知道，其实黎迟夏此时此刻天人交战兵荒马乱，只不过刚燃起的烽火被他硬生生扑灭，面上看不见分毫。

　　女生挺漂亮，倘若客观地评价一句，也称得上郎才女貌。

　　那种陌生的感觉又涌上来，哽在那里，无法视而不见。黎迟夏偷偷掏出手机，快速打字。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情感上的悸动，生理上的反应，精神上的投入，关注与靠近，分享与倾听，付出与包容……

　　黎迟夏越看越心惊，怎么全对上了？

　　不可能，他深呼一口气，朋友未必就不会如此。黎迟夏觉得是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他安慰自己，世上哪有那么多同性恋。

　　黎迟夏知道最近多了不少观众，有三班的，也有其他班的，经过这段时间，纪远声已经快融入集体，本来就是可喜可贺的事，况且……即使自己真有非分之想，也没有争风吃醋的理由，只是被表白而已，又不是谈上了。

　　纪远声从余光里看到黎迟夏的身影，走了神，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躁动、热烈的情绪，但黎迟夏却一次又一次挑起仿佛早已死去的喜怒哀乐。

　　让他意识到自己还在这个世界真实地活着。

　　怎么这时候来了，他在想什么？纪远声不禁想。

　　“谢谢。”纪远声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情绪，“但是我还不想谈恋爱，抱歉。”

　　“啊。”女孩呆了一下，脸上羞红又尴尬，“好、好的。没事。”

　　其实两人隔了老远，但黎迟夏就有些烦躁，说不上来的烦躁。他明知道纪远声不会答应。

　　女生走后，两人都极有默契地假装没看到对方，黎迟夏靠着门站在人群后头，纪远声在短暂休息后再次上场，时不时出声给队员指导两句，专注得近于冷淡。

　　训练结束时，黎迟夏本打算离开了，却生生止住了脚步。

　　有个男生递给他一瓶汽水，又指了指观众席的女生。

　　真受欢迎啊，黎迟夏在心里哼了一声，然而下一秒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纪远声垂眼看了看水，忽然朝黎迟夏的方向遥遥望去，并请对方把水还回去。

　　为什么看他？

　　黎迟夏愣了一下，几乎以为是错觉。

　　为什么看他，怕他误会，还是不想让他看见？

　　他待在纪远声当时带他走过的小门后面，站了很久，一直到球场已经安静下来。

　　人都走空了，只有纪远声不知疲倦地练习投篮。

　　黎迟夏一时恍惚，原来他们已经独处过那么多次，他从暗处走出来。

　　“不回去吗？”

　　纪远声问的时候手上的篮球精准抛到黎迟夏手上，又被精准接住。

　　他撩起衣角擦额头上的汗，黎迟夏不经意往下看了一眼，身上有些发热。

　　如果真的是，真的是喜欢……他别开视线，沉闷的心跳声从胸腔攀上大脑，慢慢地蚕食理智。

　　这是勾引吗？这是勾引吧。之前不穿衣服也是，黎迟夏恼怒地想，明晃晃的，赤裸裸的勾引。

　　“你呢，”他压下隐秘的思绪，把被自己无意间握成常温的冰镇汽水递去，若无其事问道，“准备练到什么时候？”

　　纪远声接过，“正准备走了。”

　　其实是在等你，这是他没说出口的话。

　　“纪远声……”黎迟夏在那儿你你我我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问题最好现在问。”

　　纪远声循循善诱，“也许过了这时候，我就不会回答了。”

　　黎迟夏一怔，他怎么知道自己要问。

　　“什么意思？”

　　纪远声本想说自己此时处于躁郁期，但在嘴边晃了一圈，“我现在想说话，无论什么。”

　　黎迟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循序渐进。

　　“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黎迟夏耳边有一阵阵嗡鸣，声音里不自觉地低下去，“现在。”

　　周围太安静，把所有情绪都推到最高点，避无可避。

　　“不知道。”

　　有的，纪远声握着水瓶的手发白，只是他不想太早留下太飘渺的预想或是承诺，有时候模糊也是一种仁慈。

　　不知道。

　　黎迟夏发觉自己不知何时陷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漩涡。他并非完全没有头绪，他只是无法像接受自己长大会变声、衰老时会长白头发一样心平气和。

　　倘若恋爱是甜蜜，暧昧就是朦胧的香气，引人硬着头皮闯进雾里。

　　随口的一句话，却激起了异样的涟漪，在两个人的心里。

　　纪远声看出来了黎迟夏的反应，他很想知道，黎迟夏是不是也意识到了他们之间逐渐脱离掌控的关系。

　　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玄机，纪远声接触到不少头同性恋，也许是艺术生对爱情一类有种近乎天真的期冀，他所知道的周牧楚就像追求艺术一样追求爱情，一意孤行地相信自己能抵抗
　　所有的逆向因素。

　　而他不行，顾忌太多就不会有放手一搏的勇气。

　　但在某些方面，他又和周牧楚致命地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