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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风动宫墙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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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被人暗中刁难之后,苏晚凝在宫中的日子,便越发过得如履薄冰。她依旧居于御花园西侧的静云偏殿,无品无阶,无名无分,宫里人皆称她一声苏姑娘,听着温和有礼,实则处处透着疏离与尴尬。她本是苏家不受宠的庶女,被人弃于静安庄多年,一朝卷入宫廷是非,被接入这红墙高耸的皇宫之中,本就身不由己,如今更是连安稳度日,都成了一种奢望。
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捧高踩低之人。前几日萧景辞遣人送来安神香与素色锦缎,本是暗中照拂,落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可供揣测的谈资。有人说她是陛下放在心上的人,有人说她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消遣,更有甚者,暗中揣测她家世低微,久居宫中不合规矩,迟早会被驱逐出宫。流言如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暗处,不伤皮肉,却足以扰人心神。
苏晚凝从不去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她每日晨起梳洗,便在殿中临窗静坐,或是翻看些从内务府取来的旧书,或是看着窗外的草木发呆,极少踏出偏殿半步。她深知自己在这宫中无依无靠,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多说一句错话,多走一步错路,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可即便她这般收敛锋芒,刻意低调,依旧躲不开旁人的算计与窥探。
苏晚柔自从那日在皇后宫中没能将她扳倒,心中便一直憋着一股怨气,表面上依旧是温婉贤淑的苏家大小姐,暗地里却早已吩咐了身边的人,时刻盯着苏晚凝的动静,只等着抓住一丝错处,便要将她彻底踩入泥沼。在苏晚柔看来,苏晚凝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皇宫之中,更不该借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机缘,得到陛下半分留意。她才是苏家名正言顺的嫡女,是该站在光亮之处,受万人瞩目之人,苏晚凝这般卑贱的庶女,只配在阴暗角落里苟活。
这日午后,天气阴沉,风卷着落叶掠过宫道,平添了几分萧瑟。负责伺候苏晚凝的小宫女青禾端着茶进来时,脸色发白,脚步都比平日轻了许多。苏晚凝抬眼一瞥,便知宫中又起了风波。
“怎么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青禾将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上,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惶恐:“姑娘,方才奴婢去小厨房取点心,听见几个管事宫女在议论,说……说苏大小姐今日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时,又在娘娘面前提了您的事。”
苏晚凝端起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茶水微漾,映出她清冷淡然的眉眼。她早该料到,苏晚柔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她都说了些什么?”
“说姑娘您无品无阶,无名无分,长久留在宫中,于理不合,于礼不符,若是传了出去,外人只会说皇宫规矩松散,连来历不明的女子都能随意居住。还说……还说您身份尴尬,留在陛下身边,怕是会影响陛下的清誉,恳请皇后娘娘做主,将您送出宫去。”
青禾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她虽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却也看得明白,自家姑娘在宫中无依无靠,唯一能依仗的不过是陛下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照拂,可苏大小姐有苏家做后盾,又深得皇后娘娘青睐,真要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苏晚凝。
苏晚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淡得如同水面浮光,转瞬即逝。她缓缓饮下一口微凉的茶水,喉间泛起一丝苦涩。她从未想过要与谁争,也从未想过要赖在这皇宫之中不肯离去,可命运却偏偏将她推到了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当初若不是苏家弃她于不顾,若不是意外卷入纷争,她此刻应当还在静安庄过着平静无波的日子,虽清苦,却自在,不必在这红墙之内,日日提心吊胆,步步如履薄冰。
“我知道了。”她淡淡开口,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沉寂的平静。
她越是平静,青禾心中便越是不安:“姑娘,咱们难道就任由苏大小姐这般污蔑您吗?若是皇后娘娘真的信了她的话,下旨将您送出宫,那您……”
“出宫,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苏晚凝轻声打断她。
青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姑娘,您说什么?出宫?这皇宫之中虽不太平,可好歹还有陛下护着您,若是出了宫,您孤身一人,又能去哪里呢?”
苏晚凝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眸中泛起一丝茫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静安庄早已不是她的容身之所,苏家更是虎狼之地,她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出宫之后,只怕连一处安稳的落脚之地都没有。可留在宫中,便是日日被人算计,步步被人逼迫,今日是苏晚柔发难,明日便会有旁人跟风,她这般无根无萍之人,终究撑不了多久。
她想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一处安稳之地,一份平静度日的安宁,可在这深宫之中,却成了最奢侈的念想。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密布,像是要落雨。殿内只点了一盏素色宫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散开,却暖不透殿内的寒凉。苏晚凝独自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雕刻的纹路,心中一片空茫。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自幼丧母,在苏家受尽冷眼,被父亲弃于静安庄不闻不问,本以为此生便会在那偏僻院落中悄然度过,却不曾想,一朝被接入皇宫,卷入这无尽的是非之中。她像是一叶孤舟,在茫茫大海上漂泊,无岸可靠,无方向可寻,只能任由风浪摆布,不知何时便会沉入海底。
就在她心绪沉沉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低声的通传。
“陛下驾到——”
苏晚凝微微一怔,连忙起身敛衽行礼。萧景辞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他迈步走入殿中,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身上,将她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茫然与落寞尽收眼底。
“起身吧。”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苏晚凝依言起身,垂首立于一旁,姿态恭谨,却也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萧景辞走到殿中坐下,目光扫过殿内简单的陈设,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这静云偏殿本就偏僻,陈设简陋,如今入了秋,天气转凉,殿内连个炭火都没有,处处透着清寒。他心中微微一动,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
“今日坤宁宫的事,你听说了?”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
苏晚凝垂眸:“回陛下,臣女略有耳闻。”
“不必放在心上。”萧景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留在宫中,是朕的意思,谁敢多言,便是逾越了宫中规矩,朕自有处置。”
他的话语简单,却带着足以震慑人心的力量。苏晚凝心口微微一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她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维护,可正是这份维护,让她更加不安。帝王的垂怜,从来都是最危险的东西,今日能护她周全,明日便能让她万劫不复。她不敢贪恋,更不敢沉溺。
“臣女明白陛下的好意,只是臣女终究身份低微,无品无阶,长久留在宫中,确实不合规矩,也难免会让陛下为难,让旁人非议。”她语气诚恳,字字真切,“若是陛下允许,臣女愿意出宫,寻一处僻静之地安稳度日,不再卷入这宫中是非。”
萧景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清瘦的侧脸,眸色微微加深。他看得出,她是真的想要离开,是真的厌倦了这深宫之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可他却不能放她走。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安静隐忍、眉眼间总是带着一丝淡淡忧愁的女子,已经悄然住进了他的心底。她不像宫中那些刻意逢迎、步步算计的妃嫔,她干净、纯粹、隐忍又坚韧,像是一株在寒风中默默生长的草木,即便风雨交加,也依旧不肯弯折。
“朕说过,你只管安心住下。”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出宫之事,日后不必再提。有朕在,无人能逼你离开。”
苏晚凝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强势。她抬眸看向他,撞进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之中,那眼眸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有怜惜,有坚定,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温柔。她心头一颤,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轻轻爆响,微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地上,交错重叠,又悄然分开。
萧景辞在殿中坐了片刻,又叮嘱了几句,让内务府尽快送来炭火和一应生活用品,这才起身离去。他走之后,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苏晚凝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殿中,心头五味杂陈。
她知道,陛下的维护,能保她一时,却不能保她一世。苏晚柔背后站着苏家,站着皇后,绝不会因为陛下的几句话就善罢甘休。今日的平静,不过是风雨欲来之前的假象,用不了多久,更大的风浪便会席卷而来,将她彻底吞没。
她在这深宫之中,无依无靠,无根无萍,看似有陛下庇护,实则依旧是孤身一人。她能躲得过一次算计,两次刁难,却躲不过那源源不断的阴谋与陷害。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人心上。苏晚凝重新坐回窗前,听着雨声,望着无边的黑暗,心中一片冰凉。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红墙之内,她终究是待不长久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那些步步紧逼的阴谋算计,那些无休无止的非议与刁难,终会将她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到那时,她别无选择,只能离开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冰冷刺骨的牢笼,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苟且度日。
而她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她与萧景辞之间的牵绊,也不会因为一场离别就彻底斩断。今日的被迫离开,是为了他日的重逢;今日的隐姓埋名,是为了来日的再遇。
风雨潇潇,深宫寒影,一场注定的离别,正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着她。而那场跨越山海的重逢,也早已在冥冥之中,写下了结局。
她只愿,来日再相见时,她不必再如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必再困于红墙之内,身不由己。只愿能得一份安稳,一份自在,哪怕平凡,哪怕清淡,也好过在这深宫之中,耗尽一生,徒留伤悲。
雨还在下,夜色深沉,静云偏殿的灯光,在风雨中微微摇曳,如同她此刻飘摇不定的命运,不知终将归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