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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簪影微凉
秋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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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一连缠绵了数日,将整座皇宫都浸在一片湿冷的雾气之中。宫墙上的青砖瓦棱被水汽濡湿,泛着暗沉的光,连庭院里本就不甚繁盛的草木,都被这连日的阴雨打得垂了枝叶,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瑟。
苏晚凝所居的静云偏殿本就偏僻,这般天气里,更是少有人踏足,冷清得近乎与世隔绝。她依旧是往日那般模样,素衣荆钗,不施粉黛,眉眼间始终凝着一层淡淡的沉静,仿佛外界的风雨喧嚣,都与她无关。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的不安与惶然。
前几日苏晚柔在皇后跟前的发难,虽被萧景辞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按了下去,可宫里的人最是会审时度势,陛下一时的维护,挡不住悠悠众口,更挡不住那些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目光。苏晚柔不会善罢甘休,苏家不会善罢甘休,就连这深宫里那些想要攀附权贵、讨好嫡女的宫人,也从未真正将她这个无依无靠的暂住之人放在眼里。
她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旧书,目光却落在桌角那支白玉簪上。
玉簪是数日前萧景辞派人送来的,样式并不繁复,通体莹白,只在簪头雕了一朵简单的兰草,线条温润,不见半分奢靡。当时内侍送来时只说是陛下所赐,让她好生收着,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格外的叮嘱。可苏晚凝却明白,这样东西,绝非寻常赏赐那般简单。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拂过玉簪微凉的表面,细腻的玉质贴着指尖,带来一阵清浅的凉意。这簪子没有任何神异之处,更无半分玄幻色彩,不过是人间寻常匠人手作的一支普通玉簪,可在她这里,却成了比性命还要珍重的东西。不是因为它贵重,而是因为赠予它的人,是这深宫之中,唯一给过她一丝微光的人。
萧景辞。
这个名字在心底轻轻泛起,连带着心口都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苏晚凝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书页之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不敢去深究帝王眼底的情绪,不敢去揣测那份若有似无的照拂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不敢去奢望,自己能在这红墙之内,得到一份安稳的归宿。
她身份低微,无父无母可依靠,在苏家如同弃子,如今暂居宫中,无名无分,不过是一缕浮萍。帝王的垂怜,向来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日可以护她周全,明日便可弃如敝履。她看得太明白,也怕得太透彻,所以即便握着这支象征着一丝偏宠的玉簪,也始终不敢有半分逾越,更不敢有半分贪恋。
“姑娘,该添炭火了。”
小宫女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打断了苏晚凝的思绪。她连忙收回手,将玉簪轻轻拢在袖中,仿佛藏起了一段不可言说的心事。
青禾将炭火添进暖炉,殿内渐渐升起一丝暖意,却依旧驱散不了萦绕在空气中的寒凉。小宫女看着自家姑娘沉默的侧脸,忍不住低声开口:“姑娘,这雨下了这么久,天气越来越冷了,内务府那边送来的炭火倒是足,只是……只是前些日子送过来的衣裳,都是些素色的薄料,这深冬若是来了,可怎么熬得过去。”
苏晚凝淡淡一笑,声音轻缓:“无妨,我素来不怕冷,有这些便足够了。”
她从不是娇生惯养的性子,在静安庄那些年,比这更艰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不过是衣着朴素些,炭火微薄些,又算得了什么。她怕的从不是寒冷,而是人心的寒凉,是这深宫之中,无休无止的算计与倾轧。
青禾却依旧忧心忡忡:“姑娘您就是太好说话了,若是苏大小姐在宫里,内务府哪里敢这般怠慢。如今宫里人都看着呢,见陛下没有明确的表示,便一个个都捧高踩低,连底下的小太监小宫女,都敢在背后议论您。”
“议论便让他们议论去吧。”苏晚凝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玉簪的轮廓,“口舌长在别人身上,我拦不住,也不必拦。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不曾做错什么,便不怕那些闲言碎语。”
话虽如此,可她心底却清楚,在这深宫之中,清白二字,最是无用。苏晚柔想要将她赶出宫去,有的是办法颠倒黑白,有的是手段栽赃陷害。前一次的发难不过是试探,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她将玉簪从袖中取出,轻轻插在发间。素白的玉簪衬着她乌黑的发丝,更显得她眉眼清浅,气质温婉,不带半分锋芒,却自有一股坚韧。这玉簪她平日里极少佩戴,只在无人之时,悄悄拿出来看上一眼,仿佛这样,便能从那微凉的玉质之中,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勇气。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独有的通传声,不算响亮,却在这寂静的偏殿之中,格外清晰。
“陛下驾到——”
苏晚凝心头微微一震,连忙起身整理衣饰,敛衽上前行礼。萧景辞一身玄色常服,周身未带过多侍从,独自一人迈步走入殿内。连日的阴雨似乎并未影响他的气度,依旧是那般沉稳冷峻,眉眼深邃,不怒自威。
“臣女参见陛下。”她垂首,姿态恭谨,声音平静无波。
“起来吧。”萧景辞的声音低沉,目光自然地落在她的发间,当看到那支插在发丝间的白玉簪时,眸色微微一动,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走到殿中坐下,目光扫过殿内简单的陈设,又看了看暖炉中刚刚燃起的炭火,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这几日天冷,内务府可曾按时送来一应用品?若是有人怠慢,尽管告诉朕。”
苏晚凝垂眸应答:“回陛下,一切都好,无人怠慢。”
她从不愿因这些小事去麻烦他,更不愿让自己成为旁人眼中攀附权贵的女子。能得他一时照拂,保她片刻安稳,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侥幸,她不敢再有更多奢求。
萧景辞看着她始终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刻意保持的疏离,眸色微微加深。他见过宫中无数女子的刻意逢迎,见过她们眼底的贪婪与算计,唯独眼前这个人,始终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即便身处困境,即便无依无靠,也依旧守着自己的底线,不肯低头,不肯谄媚。
他今日过来,本是听闻苏晚柔依旧在暗中小动作不断,放心不下前来看看,却没想到,会看见她将那支玉簪戴在发间。那支玉簪是他亲自挑选的,没有繁复的纹饰,没有贵重的镶嵌,只是一支简简单单的白玉簪,如同眼前这个人一般,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前几日朕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萧景辞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苏晚柔那边,朕会让人约束,她不敢再轻易对你动手。你只管安心在这里住着,不必理会旁人的眼光,更不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苏晚凝心口微微一暖,却又迅速被一层寒凉覆盖。她知道他是在护着她,可这份护佑,就像是一把双刃剑,一边给她安稳,一边又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苏晚柔的嫉妒,皇后的忌惮,宫中众人的揣测,都会因为他的这份照拂,变得越发猛烈。
“陛下,臣女……”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臣女终究身份低微,久居宫中,于理不合。陛下的照拂,臣女心领,可长此以往,只会给陛下招来更多非议,也会让臣女陷入更难堪的境地。”
她抬眸,第一次敢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眸深邃如寒潭,让人看不清底,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她在他的目光之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那坚定让她心头一颤,原本想要说出的请求出宫的话,竟一时堵在了喉间。
萧景辞看着她清浅的眉眼,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惶然与不安,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朕说过,有朕在,无人能逼你离开。这皇宫之中,朕允许你留,你便可以留。至于非议,朕身为帝王,还压不住这区区闲言碎语吗?”
他的话语简单,却带着足以震慑人心的力量。苏晚凝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垂首,低声应道:“臣女……遵旨。”
萧景辞看着她乖巧顺从的模样,眸底的柔和又多了几分。他目光再次落在她发间的玉簪上,那抹莹白在乌黑的发丝间,显得格外醒目。那是属于他的印记,是他留在她身上的唯一念想,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将这份念想打碎。
“这支簪子,很适合你。”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夸赞。
苏晚凝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想要将玉簪取下,却被他抬手制止。
“戴着吧。”萧景辞的声音温和,“不必藏着,也不必避讳。朕赐你的东西,你只管戴着,谁敢多说一句,朕自有处置。”
苏晚凝的手指停在发间,指尖触到玉簪微凉的表面,心口却忽然泛起一阵温热。她没有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将那支玉簪稳稳地插在发间。
她知道,这支看似普通的玉簪,从此便成了她在这深宫之中的一道护身符,同时,也成了她与帝王之间,一根无形的牵绊。这牵绊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将她牢牢地困在这红墙之内,无法脱身。
萧景辞在殿中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与她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大多是询问她的日常起居,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严。苏晚凝一一轻声应答,不敢多言,也不敢少言,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临走之时,萧景辞再次叮嘱她安心居住,不必惧怕任何是非,而后才转身离去。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暖炉中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苏晚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她抬手,轻轻抚过发间的玉簪,指尖传来的微凉,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她知道,萧景辞的维护,能保她一时,却保不了一世。苏晚柔不会善罢甘休,苏家不会善罢甘休,这深宫之中的阴谋算计,也不会就此停止。她就像是一叶孤舟,在这狂风暴雨的大海之上,看似有了一丝依靠,可风浪一起,依旧会被轻易吞没。
而这支玉簪,将会是她日后颠沛流离之中,唯一的念想,也是他日萧景辞能在茫茫人海之中,认出她这个改名换姓、隐姓埋名之人的唯一凭证。它没有神力,没有玄幻,只是一支普通的白玉簪,却承载着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温暖与牵挂。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殿内暖意渐浓,苏晚凝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迷蒙的雨雾,发间的玉簪微微泛着莹白的光,映得她眉眼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宫中安稳多久,不知道未来等待她的是怎样的风雨,更不知道,他日被迫出宫、隐姓埋名之后,是否真的能与眼前这个人再次重逢。
可她知道,从这支玉簪戴在发间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早已与那个身居九五之尊的男子,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无论未来是风雨飘摇,还是岁月安稳,这支玉簪,都会陪着她,走过漫漫岁月,走过颠沛流离,直到重逢之日,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深宫寒雨,簪影微凉,一场注定的离别正在悄然酝酿,一场跨越山海的重逢,也在冥冥之中,缓缓书写着结局。而她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微光,在这无尽的深宫之中,小心翼翼地活下去,等待着命运的安排,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