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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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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悦跟着舞蹈队领队走到镜前的位置,刚一站定,身边的姑娘们下意识往旁侧让了让,不敢靠得太近。
往常这些琐事自有杭春明替她打理,如今小跟班不在,只能自己动手。
她弯腰将身侧那张木质练功凳仔仔细细擦了三遍,指尖摸不到半点灰尘,才缓缓落座。
脱下那双锃亮的浅棕色牛皮小皮鞋,摆到离众人鞋子足足两步远的地方,再从布包里拿出崭新舞蹈鞋,慢条斯理套上、系好。
一切收拾妥当,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裙摆,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碎发。
队里的姑娘们早已经热身完毕,都在镜里偷偷看她。
林丁丁往萧穗子身边靠了靠,下巴微抬,眼尾轻轻扫了兆悦一下。
萧穗子没说话,只微微垂了垂眼睫,手指轻轻抠了一下把杆。
小芭蕾用胳膊肘碰了碰卓玛,两人飞快对视一眼,又立刻转回头,装作认真压腿。
郝淑雯在乐队席上拉着手风琴,风箱一顿,目光从谱子上挪开,透过镜子直直看向兆悦,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叩。
兆悦垂着眼,站起身。
同样的练功服,她领口扣得齐整,腰板挺得笔直,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挑出来。
领队拍了拍手:“都到中间来,继续合练。”
众人往前站去,兆悦却留在原地,抬手、沉肩,慢慢开背。
她没跟队,也不问,自顾自拉伸,动作慢、准、稳。
姑娘们的目光又悄悄飘了过来。
有人不服,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她出丑。
兆悦抬眼,望向镜子。
林丁丁立刻收回目光,指尖卷过一缕碎发,绕了两圈,小芭蕾赶紧低下头,耳朵微微泛红,郝淑雯迎着她的视线,半点不避,直直看回去,假模假样笑一下。
兆悦的目光轻轻一移,落在乐队角落。
陈灿握着小号,嘴唇轻贴号嘴,视线看似落在谱架上。
可镜子里,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
兆悦没躲。
就看着镜中的他,一动不动。
陈灿指尖一顿。
他被看得微不自在,却还是对着镜中的她,极淡地勾了下唇角。
兆悦没有任何回应。
她平静看了他两秒,眼皮轻轻一垂,目光挪开,继续压自己的腿。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多余表情。
陈灿脸上那点笑意僵在原地。
他握着小号的手指紧了紧,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套从容,在她面前完全失效。
领队走过来:“兆悦,怎么不跟队?”
兆悦缓缓收回腿,站直,声音清淡:“我还没开身。”
领队愣了一下,没再多说:“那你先活动,等下跟上。”
兆悦“嗯”了一声,重新转向镜子。
她抬臂、展肩、下腰、压腿,动作利落又疏离。
一屋子的目光、议论、试探,都被她隔在身外。
过了一会,领队拍了拍手:“都到中间来,继续合练——《红色娘子军》选段。”
音乐一起,姑娘们立刻站定队形,抬手、踢腿、迈步,动作整齐划一。
只是跳了没半分钟,姿态里还是少了几分力道与韵味。
兆悦还在镜前压腿,耳朵听着节奏,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支舞她太熟了,经典到刻进骨子里,就算隔了年月,肌肉记忆还在。
领队看了她一眼:“兆悦好了吗?好了你也上来,跟着一起跳。”
兆悦缓缓站直,理了理练功服的袖口,走到队伍最后一排站定。
前奏再起。
前面的姑娘们沉腰、迈步、扬手,标准的文工团范式。
兆悦跟着起步。
第一眼看上去,动作和大家一样,可细看就不一样了——腰更挺,转更稳,手臂线条拉得极长,落脚干净有力,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舒展利落,藏着一丝旁人没有的现代质感。
跳至中段的经典亮相,姑娘们齐齐定住。
兆悦也定住。
只是她那一下,肩颈线条绷得极美,重心稳得像钉在地上,眼神一亮,整个人瞬间立住了。
林丁丁跳着跳着,余光瞥见她,动作微微一顿,萧穗子也愣了半拍,脚步差点乱掉,小芭蕾和卓玛直接看呆了,连抬手都慢了一拍。
陈灿握着小号,目光再也没从镜子里挪开。
一段结束,音乐收住。
整个排练厅静了两秒。
姑娘们全都喘着气,看向兆悦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的不服、好奇、看热闹,全变成了震惊。
同样的动作,她一跳,就像是原版里走出来的主角,比领舞还像领舞。
领队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再来一遍!兆悦,你往前站!”
兆悦不推不让,径直走到前排中间位置,站定时,脊背笔直。
音乐再起。
这一次,她不再收敛。
抬手、旋转、跳跃、亮相,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踩在节奏上,力道、韵味、气场全拉满。
既有年代舞剧的端正,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现代舒展,看得人挪不开眼。
一舞毕,收势。
全场安静。
林丁丁抿着嘴,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攥紧了裙摆。
萧穗子望着她,眼底只剩佩服。
郝淑雯在乐队席轻哼了一声,却没半分不服,只剩实打实的惊讶。
陈灿看着镜中那个收势后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号身。
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记住一个人。
兆悦微微喘着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训练厅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滑向傍晚五点。
乐声一停,姑娘们齐齐松了口气,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分队长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今天就到这儿,解散,吃饭。”
哄的一声,训练厅里立刻活泛起来。
累了一天的少年少女们揉着胳膊捶着腿,三三两两往门外挪,大多直奔澡堂——练了一整天,汗味重,谁都想先冲个清爽,再去食堂。
萧穗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主动走到兆悦和沈一娣身边,语气自然又温和:“我带你们去领东西吧,床铺、蚊帐、脸盆、漱口杯那些,都在后勤那边。”
兆悦抬了抬眼,没像对旁人那样冷淡得拒人千里,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对萧穗子,总归是不一样的。
一样爱写字、一样藏着心事,有些东西不必多说,天生就比旁人近一点。
三人并肩往外走,沈一娣话不多,却一直乖乖跟在兆悦身边。
萧穗子看在眼里,轻声问:“你们两个,早就认识呀?”
沈一娣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在大院里就认识,十三四岁就在一起了,有好几年。”
兆悦淡淡补充了两个字:“旧识。”
萧穗子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笑了笑:“我十二岁就进文工团了,比你们早来挺久。之后有什么不懂、不方便的,都可以找我。”
兆悦这次语气软了些许:“麻烦你。”
后勤处领完一应物品,萧穗子直接把她们带回女生宿舍。
一推开门,兆悦脚步微顿。
靠窗那张空铺,干净得明显,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后来何小萍会睡的位置。
这间宿舍里,已经有人在了。
林丁丁正对着小镜子擦脸,郝淑雯往床架上挂军用水壶,一看就是常住的模样。
郝淑雯听见动静,回头扫了一眼,目光在兆悦身上顿住。
她是舍长,人又爽快,自带几分管事的底气,开口直接:“你就是兆悦?南方分区过来的?”
兆悦没抬头,把脸盆放在桌角,只淡淡“嗯”了一声。
郝淑雯眉梢挑了挑:“以前在哪个部队吗?家里是做什么的?”
兆悦没理,伸手整理蚊帐挂钩,一个字都懒得蹦。
气氛一下有点僵。沈一娣连忙上前一步,声音轻轻的,却把话圆了过去:“我们……都是大院里的,家里长辈差不多。”
这话一说,郝淑雯眼神微变,没再追着盘问。
干部子弟之间,点到为止,谁都懂分寸。
林丁丁放下镜子,瞟了兆悦一眼,没说话,只轻轻撇了下嘴,继续擦自己的雪花膏。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窗外天色微微发沉。
有人喊了一声:“洗澡去了,晚了水就凉了!”
姑娘们纷纷拿起澡巾、换洗衣物。
兆悦也拿起自己的东西。
她最忍不了一身汗黏在身上,比谁都积极。
一进澡堂,水雾蒸腾,阵营一下子就分明了。
林丁丁和几个爱俏的姑娘凑在一块儿,边搓澡边小声说笑,话题不离裙子、零食、谁好看谁出挑;郝淑雯嗓门亮,和另外两个爽朗的姑娘站在一处,说话大大咧咧,水花溅得老远;萧穗子安静站在边上,不抢不挤,偶尔应两句。
兆悦找了个靠里的水龙头,独自站定。
沈一娣就在她旁边,安安静静陪着。
水雾缭绕里,谁和谁亲、谁和谁近、谁跟谁合不来,却能一眼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