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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食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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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哨声刚落,文工团的食堂里便涌进了大半队员。
长条木桌擦得泛白,搪瓷碗勺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混合着馒头、白菜炖豆腐的清淡气息,在昏黄的灯光里漫开。训练了一整天的少年少女们挤挤挨挨地落座,喧闹声裹着烟火气,填满了整间屋子。
萧穗子端着自己的餐盘,脚步轻缓地走到兆悦和小娣身边,餐盘轻轻放在木桌上。她抬眼看向兆悦,语气温和。
“这边有空位,一起坐吧。”
兆悦端着餐盘,目光淡淡扫过桌面,微微点了下头。
这在她而言,已经是极给面子的态度,没有冷淡撇开,也没有多余言语,只是默许了同行。
沈一娣连忙跟着道谢,细声细气地说了句“麻烦穗子”,三人便一同在长凳上坐下。
沈一娣性格温顺,坐下后便安安静静拨着碗里的菜,时不时抬眼看看兆悦,又看看萧穗子,乖巧得不像话。
兆悦则坐姿端正,腰背依旧挺直,哪怕是吃饭,也带着一股不与世俗同流的矜贵,和周围大大咧咧的队员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过片刻,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林丁丁端着餐盘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一贯甜甜的笑意,眼波轻轻一转,便落在了兆悦身上,带着几分打探和不易察觉的较劲。
她没有直接开口,只是顺势坐在了萧穗子身旁,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就约好一般。
紧跟着,郝淑雯也大步走了过来,餐盘往桌上一放,声音爽利,自带一股舍长的气场。
“正好凑一桌,省得再找位置。”
四人落座,食堂里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来,大多落在兆悦身上。
下午排练厅里那一舞惊艳,早已让她成了整间文工团最扎眼的存在,漂亮、出挑、高傲,还带着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派,想不被关注都难。
兆悦垂着眼,拿着筷子的手指纤细白净,却迟迟没有动菜。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自己的碗里,实则早已不动声色地扫过了整张桌子,更扫过了不远处的乐队席位。
因为在这一刻,她清晰地捕捉到——萧穗子的筷子微微顿着,眼神看似平静,却每隔几秒,便会极轻地往斜对角瞟一眼。
兆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陈灿正和几个男队员坐在一起,肩膀松松垮垮靠着,一边啃馒头一边和身边人说笑,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亮堂。
他不沉闷,反而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散漫与热闹,眼风轻,笑意浅,跟谁都能说上两句,天生带点招人的浪漫劲儿。
刚才在排练厅里还只偷偷盯着她看的人,此刻在人群里更是如鱼得水,说话时抬手拍一拍同伴的肩膀,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看着开朗,也看着……不太安分。
兆悦在心里轻轻定了性:玩世不恭。
萧穗子的目光又轻轻飘了过去,快得像怕被人捉住。
兆悦看得一清二楚。
她早从那些故事里知道,萧穗子会把这场暗恋藏很久,原以为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没想到一九七三年的此刻,心意已经悄悄发了芽。
她不动声色,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她从不会戳破别人藏得好好的心事,没这个爱好。
身旁,一娣和郝淑雯已经聊了起来。
郝淑雯直来直去,问一句,一娣细声细气答一句,不多久两人就熟了几分。
林丁丁坐在一旁,时不时插一句软声软气的话,对谁都和气,对谁都甜,一圈人里,她最会做人。
没过一会儿,桌边忽然安静了半拍。
刘峰走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个小搪瓷缸,步子轻,神情腼腆,目光一落就定在林丁丁身上,带着点藏不住的认真。
他把缸子轻轻往林丁丁面前一推,掀开盖子,里面是几个剥好的橘子,还有用纸包着的几颗核桃。
“下午帮炊事班修了凳子,给的。”
林丁丁眼睛弯起来,笑意甜得恰到好处。
“谢谢你啊刘峰。”
“不麻烦。”刘峰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
“刘峰又给丁丁送好吃的啦!”
“咱们团就数你最疼丁丁!”
林丁丁脸颊微微一红,轻轻啐了一声“别乱讲”,手上却自然而然把橘子拿了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吃。
不拒绝,不点头,不拉近,不推开,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兆悦抬眼扫了一眼。
刘峰赤诚,林丁丁周旋。
谁掏心,谁留路,她一眼看穿。
唇角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轻嗤,转瞬就没了,仿佛只是看了场无关紧要的小戏。
热闹还没散,又一道身影凑了过来。
朱克。
团里最跳脱、嘴最欠的男舞蹈队员,长得不差,就是心浮气盛,最爱凑女生跟前刷存在感。
他往桌边一靠,胳膊搭在桌沿,眼神轻佻地落在兆悦脸上,开口就带点吊儿郎当:
“哎,新来的,你就是下午跳《红色娘子军》那个?”
兆悦眼皮都没抬一下,筷子没动,话没应,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完全当他不存在。
朱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在团里也算有人捧,从没被人这么晾过,还是当着一桌子人的面。
“问你话呢,听不懂?”
兆悦依旧没理。
朱克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又不敢太过分,压低声音哼了一声,故意阴阳怪气:“装什么装,不就会跳个舞吗,摆这么大架子,干脆叫你‘冷美人’得了。”
外号不算难听,可那股挤兑人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林丁丁手里的橘子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也没拦,眼尾轻轻一挑,嘴角压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以前整个文工团,数她最受捧,如今忽然来了个比她出挑、比她扎眼的,她心里本就憋着一股劲。现在有人挤兑兆悦,她乐见其成。
郝淑雯皱了皱眉,想开口说句什么,被小娣轻轻拉了一下。
沈一娣怕事情闹大,更怕兆悦不高兴,只能悄悄打圆场:“她就是不太爱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朱克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男队员拉走了。
可“冷美人”这三个字,已经轻飘飘落在空气里,桌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萧穗子悄悄看了兆悦一眼,眼里带着点担心。
兆悦却依旧神色淡淡,仿佛刚才被起外号的不是她。
轻蔑?不屑?
都有。
但她不屑于跟朱克这种人争一句长短。
越是搭理,越是掉价。
她只是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白菜,动作依旧优雅,姿态依旧高傲。
好像那些议论、试探、挤兑、外号,全都吹不进她半分。
食堂里人声鼎沸,有人说笑,有人推拉,有人抱团,有人试探。
窗外天色渐暗,食堂的灯光昏黄却不温暖。
天色彻底暗下来,营区亮起一盏盏昏黄的路灯。
吃过饭的少男少女谁也不愿早早回宿舍,三三两两往文工团后侧那片白杨树下的空地走——那是他们常年饭后扎堆聊天、说笑、打闹的地方,晚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最是自在。
没一会儿,树下就聚了一堆人。
小芭蕾、卓玛挤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丁丁靠在郝淑雯肩上,郝淑雯大大咧咧搂着她,一副大姐头护着小姐妹的样子;萧穗子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笑着听,目光时不时往远处飘一飘。
沈一娣也在人群里,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兆悦是最后一个走出食堂的。
她没打算停留,只想直接回宿舍收拾东西,安安静静待着。
路过白杨树下那片热闹时,她脊背挺直,下巴微抬,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那群人半分,脚步没慢,更没停。
林丁丁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轻轻挣开郝淑雯,先开口喊住她,声音甜软又热络,像是关系多好多熟络一般:“兆悦!别走那么早呀,过来一起聊聊天呗,回宿舍多没意思。”
萧穗子也跟着轻声劝:“一起待一会儿吧,大家都在。”
郝淑雯皱了下眉,却也顺着开口:“就是,刚来,跟大伙熟悉熟悉。”
一群人的目光“唰”地全聚在兆悦身上。
好奇、打量、看热闹,应有尽有。
兆悦脚步终于停住。
她没回头,也没看任何人,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冷得像晚风:“不要。”
话音落,她抬脚就走,背影笔直,一步没顿,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
一群人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等她走远了,议论声才轻轻冒出来。
“她也太高傲了吧……”
“叫她都不理,架子也太大了。”
“新来的都这么厉害吗?”
林丁丁垂着眼,拨了拨衣角,嘴角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说话。
郝淑雯啧了一声,抱着胳膊,一脸不赞同。
萧穗子轻轻咬了下唇,望着兆悦消失的方向,没出声。
人群里,陈灿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白杨树树干上,从头到尾,目光都锁在兆悦那道高傲又决绝的背影上。
别人都在抱怨、议论、尴尬,他只觉得新鲜。
长这么大,在文工团里,不管是干部子弟还是普通队员,不管是男生女生,谁不是围着他说笑、搭话、多看几眼?他习惯了热闹,习惯了被簇拥,习惯了一开口就有人接话。
可这个兆悦,看都不看他一眼。
别人喊她,她不留;大家劝她,她不听。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比谁都扎眼。
陈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只在眼底一闪而过。
有意思。
他见过温柔的、腼腆的、大方的、会来事的,却从没见过这么——这么浑身带刺、又冷又傲、连敷衍都不肯给的。
别人觉得她难相处,他反倒觉得,比这一院子千篇一律的热闹,有意思多了。
晚风再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陈灿依旧靠在树上,眼神散漫,却莫名记住了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