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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鸿 踏入文工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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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的短暂停留转瞬即逝,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分队长便领着兆悦、杨铮与沈一娣,正式踏入大西南军区文工团的大门。
朱红色的铁门庄重肃穆,门内绿树成荫,一排排青砖瓦房整齐排列,练功房的琴声与口号声远远飘来,处处都是鲜活热烈的气息。
刚进门洞,一阵淡淡的石灰味扑面而来。
门边的墙根下,蹲着一位头发已有些花白、面容敦厚的中老年师傅,是一位泥瓦匠。
他手上握着粗毛刷,正一丝不苟地往土墙上抹着白灰,动作熟练沉稳,刷匀墙面后,又换了细笔,一笔一画认真描着红色标语,每一笔都端正有力,朴实又妥帖。
兆悦的脚步不自觉顿住。
眼前的画面莫名眼熟,刷墙的老人、石灰气息、墙上的红字,像在哪见过,却又模模糊糊,一时想不起来。
她穿越到这个时代已近十年,现代的生活、认知、常识大半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这些年忙着适应、长大,早已许久不曾去回想曾经看过的影视故事,这一处细碎画面,便被暂时压在了记忆深处。
分队长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喊她:“小悦同志,跟上。”
“恩。”兆悦收回目光,压下那点细微的疑惑,跟上队伍。
她只当是寻常的眼熟,并未深想,直到一行人走过拐角,一道温和踏实的身影迎了上来。
“分队长,新同志到了?”
青年穿着洗得干净的军装,眉眼憨厚,待人谦和,一看就是性子极好的人。
分队长随口介绍:“这是刘峰,团里样样都能搭把手。”
刘峰。
两个字入耳的瞬间,兆悦脑子里那根模糊的弦“铮”地一声被拨响。
刷墙的老师傅、文工团的大门、眼前的人、对应的名字——所有碎片在同一秒严丝合缝地对上。
她猛地记起来了。
这里不是普通的1973年,而是电影《芳华》的世界。
现代的记忆大半都清晰,只是太久未触碰这部电影的细节,此刻被名字和场景一同触发,所有剧情、人物、结局,瞬间清晰地涌回脑海。
兆悦心跳微快,面上却依旧镇定,跟着分队长往里走,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把文工团和里面的人,一点点对照、复盘清楚。
刘峰是团里公认的好人,勤快、热心、能吃苦,谁都愿意找他帮忙。
可他的善良太满,太不设防,最后只会被当成理所当然,一次越界的心意,就能把他整个人拖进泥潭,落得被批判、被下放的下场。
林丁丁长得娇俏甜软,声音也甜,最招男同志喜欢。
她看似无害脆弱,实则极其现实,遇事只会先保全自己,是压垮刘峰的关键一步。这种人不能深交,不能得罪,更不能沾半点牵扯。
何小萍出身不好,从小缺爱,进了文工团也抬不起头。她敏感、内向、自尊心极强,却因为一身汗味、一件军装、一次不合群,被全团孤立取笑。
兆悦一想到她后来的遭遇,心里就轻轻一沉。
萧穗子更像一个旁观者,文笔好,心思细,有自己的暗恋和坚持,不主动欺负人,也不主动护着谁,在集体里安安静静藏着自己。
文工团看着光鲜,琴棋书画,唱歌跳舞,其实圈子小、是非多。
谁出身好,谁长得美,谁会来事,谁受领导喜欢,都分得明明白白。排挤、孤立、流言、攀比,都藏在琴声和舞步里。
再往后,时代一变,文工团说散就散,年轻的理想和热情,被现实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上前线,有人转业,有人疯癫,有人遗憾一生。
兆悦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脚下的路和记忆里的画面渐渐重合,文工团的布局在她脑海里愈发清晰。
左手边那栋带大窗的两层楼,原是新华书店,如今被团里改成了图书室和资料室,门口还挂着褪色的益生洋行招牌。
或许她要找报纸、阅读写作,这里就是最稳妥的地方,也是刘峰常来帮着整理书籍的安静角落。
再往里走,那片连排的矮屋被唤作芳华小筑,青瓦白墙,院角种着月季,正是文工团的女同志宿舍区。
林丁丁爱凑在檐下的石桌边说闲话,何小萍的床铺会在里侧的上铺,最是阳光明媚,萧穗子则靠窗住着,以后那些排挤、孤立、细碎的流言蜚语,多半会从这片矮屋里飘出来。
紧挨着宿舍区的三层青砖小楼,是团里的政委大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亮着灯,分队长、政委和团长的办公地点都在这儿。以后刘峰被下放前的谈话,绕不开这栋楼的台阶。
而最深处那栋挑高的大屋顶建筑,便是文工团的核心——排练厅,她记得在手机上反反复复刷到过,是日后《再现芳华》的演出点。
红漆木门敞开着,朝里望去,里面的木地板被磨得发亮,镜墙占了整整一面墙,她昨日被迫展示舞蹈和钢琴的场景,仿佛已经在这空间里预演。
何小萍第一次登台时的局促,刘峰踩着凳子修舞台布景的身影,全团围着镜子练舞的热闹,都将在这栋建筑里发生。
沿途的树影落在青砖路上,台阶的高度、墙垣的走向、甚至晾晒场的位置,都和记忆里的镜头严丝合缝。
兆悦指尖轻轻摩挲着随身的小梳子和镜子,包里的故事本安静躺着。
她是这个故事里本不存在的人,没有既定的轨迹,也没有写好的结局。
既然来了,就不能跟着原剧情一起沉下去。
等走到排练厅门口时,兆悦已经完全平复了心绪。
心底的惊澜尽数压下,脸上依旧是那副微抬下巴、脊背笔直的生人勿近模样。
分队长推开排练厅的红漆木门,一股混合着汗水、松香与旧木地板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左侧是乐队席,提琴、手风琴、长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乐手们或低头看谱,或调试乐器,指挥站在最前方,手里的指挥棒轻轻起落。
右侧是舞蹈区,姑娘们穿着灰扑扑的练功服,在镜前压腿、下腰、旋转,裙摆翻飞,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男队员则身着藏青色训练服,在一旁练着托举与队形,口号声短促有力。
兆悦跟着分队长走进去,脚步不自觉顿了顿。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下意识低头或躲闪,只是微微抬着下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绽放在晨光里的红伶花。
身上穿的月白色的乔其纱衬衫,领口绣着一圈极淡的杏色缠枝莲,袖口收得利落,下摆轻轻扎在姜黄色的高腰百褶裙里,裙摆只及膝下一寸,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浅棕色的牛皮小皮鞋,擦得锃亮,与周遭清一色的胶鞋、布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般鲜亮又雅致的穿搭,在满屋子灰、蓝、藏青的排练厅里,像一道骤然破开云层的光。
她本就生得莹白,衬着这抹姜黄与月白,更显得眉眼如画,气质矜贵。
远远甩开了身边人的老气,精致与摩登,瞬间把满屋子的烟火气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正在练琴的乐手们指尖一顿,弓弦悬在半空;舞蹈区的姑娘们动作慢了下来,纷纷侧目,连指挥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望了过来。
舞蹈队前排,正站在领舞位置的萧穗子收了姿势,目光轻轻落在兆悦身上,带着几分安静的打量。
她身旁的林丁丁下意识往萧穗子身边靠了靠,两人飞快对视一眼,眼神里都藏着一丝微妙的警惕与好奇,没有说话,只轻轻抿了抿唇。
后排的小芭蕾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卓玛,下巴朝兆悦的方向偏了偏,两人眼神飞快交换一下,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嘴角轻轻撇了一下。
乐队席里,郝淑雯坐在中间从镜子里往向她们。
她是一派北方大嫚的爽直傲气,眼底没什么藏着掖着的,明明白白透着股“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的不服气,指尖轻轻敲了敲琴键,神色坦荡又张扬。
“都停一下。”分队长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常年带队的威严,稳稳压过了排练厅里的嘈杂,“给大家介绍几位新同志。”
喧闹如同被按下暂停键,渐渐平息,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门口的几人身上。
“这几位,都是从南方分区统一选送过来的新队员。”
分队长先一句带过三人的来历,再一一介绍,“小提琴,杨铮。”
少年穿的是一身洗得干净的浅灰色便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
面对满屋子的注视,他神色依旧淡然,只是微微颔首,唇角连一丝弧度都没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水,从容又沉稳。
“大提琴,沈一娣。”
沈一娣穿了件素色碎花布衫,配着深色长裤,模样朴素又腼腆。被这么多人盯着,脸颊一下就红了,忙低下头轻轻鞠了一躬,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大家好。”
最后,分队长的目光落在兆悦身上,语气里的骄傲与欣赏毫不掩饰:“这位是兆悦,咱们团里难得的全才——能跳舞、会钢琴、朗诵更是拔尖,文能播音主持,武能登台领舞,放到哪儿都是顶梁柱呐。”
话音一落,排练厅里顿时泛起细碎的议论声。
舞蹈队前排,正站在领舞位置的萧穗子收了姿势。
乐队席里,郝淑雯的手按在手风琴键盘上,风箱还悬在半空。
小芭蕾和卓玛在舞蹈队后排,偷偷对视一眼,小声嘀咕:“长得真好看,穿得也太洋气了。”
朱克等男队员靠在把杆边,眼神直发亮,毫不掩饰地往兆悦身上看。
乐队角落的陈灿握着小号,只是淡淡抬了下眼睫,目光在兆悦身上极轻地一掠而过,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他脸上似乎没有多余的情绪,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散漫模样,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队员。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眼看似随意,却已经将她的模样、气质、周身的气场,稳稳地记在了心底。
这份藏在平静之下的留意,便是他与所有人最不一样的地方。
兆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淡然。
她看着眼前这些人,清楚其中藏着日后排挤欺负何小萍的始作俑者与旁观者,心底本就没什么好感。
再加上方才一瞥之下,他们的训练水准无论技巧还是功底,都远不及自己多年的沉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便更显笃定,自始至终没对谁露出过半分多余的神色。
分队长看着她,越看越满意,语气也格外温和:“兆悦,你能力全面,舞蹈队、乐队,你想去哪边,我都给你安排。”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团里的情况,补充了一句:“就是目前团里唯一一台钢琴,由林丁丁负责独唱伴奏,暂时归她使用。”
分队长话音刚落,兆悦眼都没眨一下,语气清淡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我不用她的。”
几个字,态度明明白白。
这话轻飘飘一句,却精准扎进了林丁丁心里。
她是团里独唱,专用的钢琴使用者,向来被捧着,此刻被人这般轻描淡写拒之门外,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别扭与不爽,像是自己最在意的东西被人嫌弃了一般。
林丁丁下意识撇了撇嘴,指尖卷过一缕鬓边碎发轻轻一撩,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娇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服气的黯淡,看向兆悦的眼神也多了层微妙的抵触。
分队长半点不恼,反倒更顺着她。在她眼里,兆悦这样的好苗子就是天生的台柱子,性子矜贵挑剔一点,再正常不过。
她立刻温声应下:“好好好,不用就不用。团里已经专门订购了全新的品牌三角钢琴,过段时间就到,到时候钢琴由你负责。”
顿了顿,分队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得直白又郑重:“这几天你先跟着舞蹈队训练。你就是舞蹈队的主舞替补,队里谁有事、谁缺席,你立刻顶上。等新琴一到,你就进乐队负责伴奏;要是演出不方便带琴,你就上台领舞,或是负责朗诵播音——两边都由你挑。”
这番安排,偏心与器重,全摆在了明面上。
“各自入队,继续训练。”
杨铮拎着琴盒走向乐队席,走了几步,悄悄侧过身,对着兆悦的方向,极轻地挥了挥手。
兆悦目光微抬,与他对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点了下头。
一来一回,无声默契,是只有两人才懂的熟稔。
兆悦随即转身,跟着舞蹈队领队走向镜前。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她身上,将那道亭亭玉立、清冷耀眼的身影,衬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