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死神今天也在救世》k9b7

8、活着的米卡 婚礼与战争

　　琳达用比平时快得多的步伐来到了会客厅。

　　会客厅大部分时候是用来接待那些前来祷的信徒，他们会对着神明祈祷，然后再向牧师，修女，甚而是主教来倾诉内心的一些颤动彷徨，信仰坚定，没有犹疑的信徒是不会踏入这个大厅的。

　　琳达自从担任起主教的职责后便在这个大厅里接待了许多人，丹弗斯也曾经造访过，可惜琳达的帮助并没有办法减轻他心灵的负担，琳达在此后无数个日夜里都会回想起丹弗斯来到会客厅的那一天。

　　丹弗斯穿戴整齐，每一个纽扣都打理地规规整整，见到琳达，他先把帽子摘下来对她致意，在伟大的圣战时期，他们曾是互相信任的战友，而现在丹弗斯还在军中任职，作为米卡大人的副手，琳达则已经完全回归了教廷，担当起了奥瑞斯西区教堂里主教的职责。

　　当初他们一起应征入伍的时候，丹弗斯还只是一个普通士兵，琳达也只是一个小小的随军牧师，那时候丹弗斯十分地开朗，一点没有后来要寻死的迹象，他会说一些居住在奥瑞斯西城区的人们才能懂得的笑话，琳达总是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但是当琳达在会客厅见到丹弗斯的时候，那个开朗坚毅的丹弗斯消失了，他看起来心事重重，尽管衣着还算得体，他的面容却憔悴得厉害，他的两只眼睛乌青，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那个独属于丹弗斯的标志性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了紧张和疲惫，还有眼睛里化不开的忧愁。

　　丹弗斯和琳达说了一些东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像是今天的天气，还有军中的一些事情，很多次，丹弗斯欲言又止，但终究是没有说出口，琳达那时候也察觉出一些古怪，但是当时她刚刚成为主教，太多事情要忙，她没有和丹弗斯聊太多，她只是劝他好好休息一下，向米卡大人请几天假，她天真地觉得丹弗斯的异常是来源于睡眠不足。

　　圣战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呈现出一种蒸蒸日上的感觉，一切都会变得越来越好，而在那种绝对积极的氛围里，阴暗和潮湿是被视而不见的。

　　可是视而不见并不等于不存在，天上本来很小的乌云在某一时刻也会汇聚成一场倾盆大雨。

　　琳达感觉自己现在就在经历这一场大雨，阳光迟迟不能突破那阴沉的云朵，只有漫天的雾霭侵蚀着人们的呼吸，她有一种要喘不上气来的错觉，丹弗斯在决定从高塔上跃下之前，是否也曾经历过这一场大雨呢？琳达觉得自己的心灵愈发沉重。

　　米卡大人当然不可能和其他信徒们一起呆在会客的大厅里等琳达，那会引起骚乱，米卡现在是整个奥瑞斯最耀眼的明星，弑神的骑士，这名号完全地把他托浮了起来，叫他迟迟不能落地。

　　教堂里也早有预备，一些不同寻常地位尊贵的信徒来祷告时，修女们都会把他们引到那里，那是会客厅旁边的一个小屋子，并不大，大约三四十平米。

　　米卡大人一定是来跟她讨论丹弗斯的事情的，他们总不能真的把丹弗斯烧死，琳达这样想着，脚步不自觉又快了两分，就连后面的修女也逐渐赶不上她的步伐。

　　米卡比尹深想象中的还要帅气，不是那种棱角分明硬朗的骑士的脸，而是可以说得上是柔顺和谐的线条，比起帅气，或者美丽更适合用来形容米卡，半长的黑色头发明显精心打理过，即使是披散下来也不显凌乱，米卡的眼睛也是深邃的黑色，一眼望不到头，尹深看着想起的却是那位骷髅剑客眼眶上黑洞洞的窟窿，这么漂亮的眼睛，变成骷髅果然还是可惜了些。

　　米卡的穿着很简单，但很整洁，唯一不太日常的可能就是他腰上的佩剑，尹深看着那把剑上繁复的花纹只感到异样的熟悉，就是这把剑曾经斩掉了伯恩的骷髅脑袋。

　　米卡的一切都很完美，如果说有一点让尹深不太满意，大概就是他抿起的嘴唇，冷冰冰的表情，不过这一点不完美也在琳达到来时消失了。

　　米卡看到琳达急匆匆的样子，微笑着摇了摇头，比冰山美人更好看的当然是微笑着的美人。

　　“琳达，你已经是主教了，应该更稳重一些。”

　　“米…米卡大人。”

　　琳达听到米卡的声音，脸上一红，连忙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和因为跑得过快而被风吹得略显凌乱的发丝。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让你担当我婚礼上的牧师呢？”米卡温和地批评着琳达，但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的指责，相反充满了愉快。

　　婚礼？尹深有些失望地听到这个消息，这么漂亮的美人怎么就英年早婚了呢。

　　“婚礼？”琳达一惊，随后露出欣慰的笑容，“您和莱特小姐的婚礼吗？”

　　米卡点点头，示意屋子里面的修女牧师们先退出去，他有话要和他们的主教大人单独谈谈，随后便带着那一阵愉悦的语气向琳达传递了这一好消息，他要请琳达担任他婚礼的牧师，婚礼将和出征宴一起举行。

　　“出征？”琳达疑惑地看向米卡。

　　“是的，与银月的战争，我本来想在战争胜利之后再迎娶她，但她说……”米卡露出一个既无奈又甜蜜的笑容，“她说，她已经等了一场战争，就算我死在下一场战争里，她也不要再等待了。”

　　“可是，”琳达有些不安，“圣战刚刚结束没多久，为什么又要有战争呢？”

　　“正因为结束不久，所以才会有战争，”米卡收起了笑容，在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微笑是不合适的，“圣战胜利，我们的士兵正是士气最高的时候，如果再过一段时间，所有人就都会享受安逸而不愿意再有什么战争了，这是太阳神的指示，唯有消灭了银月，太阳才能长存于天，所有的混乱，黑暗，死亡都会消失，琳达，这不是我们一直所追求的吗？”

　　琳达陷入了沉默，她不知道如何反驳，在她从小受到的教育里，在牧师们的嘴里，的确是这样的，唯有太阳高悬于天，所有邪恶才能无所遁形。

　　但是……

　　“那丹弗斯怎么办？”琳达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正是为了丹弗斯，所以消灭银月才迫在眉睫，”米卡顿了一下，随后冷冷地说道，他给出了和教廷一模一样的答复，“丹弗斯被银月污染了，琳达，我知道你和丹弗斯的关系很好，但是丹弗斯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被银月污染的死尸，明天教廷会净化它，好让丹弗斯的灵魂安息。”

　　“可是，伯恩大人他说……”

　　“琳达！”米卡打断了琳达，“伯恩也已经死了，说那句话的是被污染的怪物，吾主已经给了我们答复，我们身上没有任何污染与诅咒，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没有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这里面居然还有伯恩的事情，尹深想到那个大脑袋瓜子的小骷髅，实在想不到以他那样笨笨的脑子能在这起死尸复生的诡异事件里占据什么样的位置。

　　琳达不说话了，她在心里祈祷，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一切是银月作祟，可是她见过丹弗斯那具会动的尸体，在她离开高塔之前，丹弗斯的尸体还看着她，用那双属于丹弗斯的蓝色眼睛，无论其他人如何说，琳达都觉得那具死尸就是丹弗斯。

　　但是米卡大人也是这样说，丹弗斯已经死了，活着的是被银月污染的尸体，琳达没办法不相信米卡。

　　接下来便是一些关于婚礼的事宜，米卡对这场婚礼十分看重，教皇本来提出要给他做牧师，但是他拒绝了，他坚持要让琳达来，因为琳达参加过那场战争，也是他和莱特小姐爱情的见证人，教皇遵从了他的意见，婚礼将和出征宴一起在奥瑞斯的主教堂里举办，那里离神明的距离最近。

　　太阳会祝福他们的。

　　但琳达感到忐忑不安，不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做过婚礼上的牧师，而是因为战争，还有丹弗斯。

　　明天，丹弗斯就要被烧死了，可是，琳达想起圣战之后伯恩大人对他们说得最后一句话。

　　“死亡已经离我们远去了……”

　　琳达送走了米卡，教堂里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她来处理，马上就是晚祷的时间，西区教堂在整个奥瑞斯都不算大，圣战结束后，教皇本来想让琳达到奥瑞斯的主教区进修，但是琳达自己选择了到西区教堂任职，尽管她知道如果能在主教区进修，对于她未来发展是更好的，但是她还是选择了西区教堂。

　　西区教堂的得名便是因为它坐落在奥瑞斯的西城区，琳达就在这里长大，丹弗斯也来自这里，明天，丹弗斯也会在西城区的行刑场遭受火刑。

　　火焰真的能让丹弗斯得到死亡吗？

　　现在天色还不算太晚，会客厅里还有些信徒没有离去，琳达想起她和丹弗斯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不怪罪自己，如果当时她察觉到了丹弗斯的异常，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呢？自从丹弗斯从高塔上跃下之后，那一天她和丹弗斯交谈的每一句话都在折磨她的心灵。

　　真是一个傻姑娘，尹深感受着琳达内心的煎熬。

　　琳达走进了会客厅，牧师和修女们连忙跟她见礼，琳达也和他们打过招呼。

　　一个年轻的母亲此时也靠了过来，她知道琳达是西区教堂的主教，也知道她曾经参加过圣战，琳达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所以她靠了过来，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儿。

　　尹深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婴儿，完全干瘪的面容，本该是柔软的新生的胎毛此时偏偏是枯白，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枯燥得吓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完全吸干了水分，如果不是他的外形的的确确是一个婴孩，单从皮肤来看，更像是一个七八十行将就木的老人。

　　琳达把婴孩从年轻的母亲手里接过来，她的眼睛里满是心疼，眼前的婴孩显然没救了。

　　“我忘了时间，”年轻的母亲淌着眼泪，“家里的烛火不亮……我在做饭，他一个人在摇篮里……”

　　“他的父亲呢？”琳达问。

　　“他参加了圣战……”

　　并不是每一个参加了圣战的士兵都能平安归来，琳达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年轻的母亲：“黑暗把他侵蚀了，但这不是你的错，他只是回到了太阳神的身边，在那里会有永不下落的太阳，让他轻轻地睡吧，但你，你千万不能责怪自己，若是你责怪自己，这个孩子就不会再讨神明的喜欢，一个让母亲流泪的孩子，主是不会喜欢的，所以为了孩子，请您一定不要责怪自己。”

　　年轻的母亲已经流不出眼泪，她只能祈祷，琳达陪着她直到太阳即将落下，黑夜降临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呆在家里，灯烛要日夜不熄。

　　尹深沉默地看着这个干瘪的婴孩，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