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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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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个月后。
1997年3月,春天来得特别晚。
阿宝站在法院门口,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高等法院。
她这辈子从来没想过会来这里。
不是探监,不是旁听,是——
证人。
“林宝儿?”
一个穿律师袍的女人走过来,三十出头,短发,很干练。
“我系何咏琪,律政署嘅高级检察官,呢单案嘅主控官。”她伸出手,“江晏清同我讲过你。”
阿宝握住她的手。
“佢……今日会来吗?”
何咏琪顿了一下。
“佢会。”她说,“但佢今日嘅身份,唔系你男朋友。”
阿宝点点头。
“我知。”
“你准备好未?”
阿宝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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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法庭比想象中更大。
深色的木墙,高高的天花板,庄严的区徽。
旁听席上坐着几十个人——记者、家属、看热闹的。
前排坐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阿宝认得其中一个。
大口成的律师,全港有名的大状,姓余。
他看了阿宝一眼,那种眼神让她后背发凉。
但她没退缩。
她看向另一侧。
律政署的席位上,坐着何咏琪和另一个年轻检察官。
白衬衫,黑法袍,金丝眼镜。
江晏清。
他瘦了很多,脸色还有点苍白,但坐得很直。
他看见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很轻,只有她能看见。
她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法官进场,全体起立。
“高等法院 now in se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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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案件编号:HCCC 123/1997
被告:程有财(绰号“大口成”)及同案五人
控罪:贩运危险药物、串谋贩毒、伤人、非法集会等十三项罪名
阿宝是第七个证人。
她坐在证人席上,手放在圣经上。
“我发誓,我所讲嘅全部系真话,无半点虚假。”
何咏琪站起来。
“林宝儿,请你讲一下你同被告程有财嘅关系。”
阿宝深吸一口气。
“我识得大口成,大约一年前。佢喺油麻地开麻将馆,我阿婆住嘅屋邨附近。我……”
她顿了顿。
“我缺钱,所以帮佢送货。”
“送咩货?”
“开始系细嘅,信封、塑料袋,我唔知入面系咩。”她说,“后来……后来我知系冰。”
法庭里一阵骚动。
法官敲木槌:“安静。”
何咏琪继续问:“你几时开始知道系毒品?”
阿宝想了想。
“有一日,佢叫我送一包嘢去过海,卑路乍湾。收嘢嘅阿伯同我讲,呢包嘢值十几万,够我判七年。”
“之后你仲有冇继续送货?”
“有。”
“点解?”
阿宝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阿婆有病,要钱医。大口成话,做一次俾三千。”
“你做咗几次?”
“六次。”
“总共收咗几多钱?”
“一万八千蚊。”
何咏琪点点头,转向法官。
“主问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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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辩方律师,可以开始盘问。”
余大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袍子,慢慢走到阿宝面前。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让阿宝想起蛇。
“林宝儿,你今年几多岁?”
“十七。”
“住边?”
“彩虹邨。”
“读边间学校?”
“天主教善导中学。”
余大状点点头,背着手走了两步。
“天主教善导中学……我记得系油麻地嘅一间……”他顿了顿,“点讲好呢……程度比较低嘅学校?”
阿宝没说话。
“你嘅成绩点樣?”
“一般。”
“一般系几多分?”
“……”
“全班第几?”
阿宝咬着嘴唇。
“三十几。”
“全班几多人?”
“四十。”
余大状笑了。
“即系倒数?”
何咏琪站起来:“反对!辩方律师嘅问题与本案无关。”
法官看了余大状一眼。
“辩方,请你说明呢啲问题同本案嘅关联性。”
余大状不慌不忙。
“法官阁下,我想证明嘅系——呢位证人嘅背景、品行、可信性。”他看向阿宝,“林宝儿,你系咪成日出入警署?”
阿宝心往下沉。
“……系。”
“几次?”
“两……两次。”
“两次?”余大状挑眉,“我手上嘅记录显示,由旧年九月到今年一月,你因为各种原因进出油麻地警署最少五次。其中一次系替被告顶罪,系咪?”
阿宝没说话。
“系咪?”
“……系。”
法庭里又一阵骚动。
余大状走得更近。
“林宝儿,你系咪成日讲大话?”
“我……”
“你系咪为咗钱乜都肯做?”
“我……”
“你系咪因为同被告有私怨,所以今日上庭作证,想陷害佢?”
“唔系!”阿宝喊出来。
“唔系?”余大状冷笑,“你帮佢送货六次,收咗一万八千蚊,期间冇报过警、冇投诉过。点解偏偏呢三个月之内,你突然良心发现,主动去差馆录口供?”
阿宝张了张嘴。
“因为……”
“因为咩?”
“因为有人叫我做番个好人。”
余大状愣了一下。
“边个叫你?”
阿宝看向律政署的席位。
看向那个穿法袍、戴金丝眼镜的人。
“一个朋友。”她说。
余大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见江晏清。
他眯起眼。
“林宝儿,你同律政署嘅江晏清先生,系咩关系?”
阿宝没说话。
“系咪好似传闻所讲——你系佢女朋友?”
法庭里一下子炸了锅。
记者们疯狂记录。
旁听席上窃窃私语。
法官敲木槌:“安静!安静!”
何咏琪站起来:“反对!辩方律师嘅问题与本案无关,且涉及个人隐私!”
余大状转向法官。
“法官阁下,如果证人同主控方嘅成员有亲密关系,噉佢嘅证供嘅公正性,就值得商榷。”
法官沉默了几秒。
然后看向阿宝。
“证人,你可以选择唔回答呢个问题。”
阿宝坐在证人席上。
手心全是汗。
她看向江晏清。
他看着她。
眼神很静,很深。
像在说:你自己拣。
阿宝深吸一口气。
然后说:
“我同江晏清先生,系……”
“法官阁下。”
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看过去。
江晏清站起来。
他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站得很直。
“我申请作为补充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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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法官看着他。
“江晏清先生,你系本案嘅主控团队成员。根据法律,你唔可以同时担任证人。”
“我知。”江晏清说,“所以我申请退出主控团队,并作为辩方证人接受盘问。”
何咏琪愣住了。
“阿清,你做咩——”
江晏清没看她,只是看着法官。
“法官阁下,辩方律师质疑证人林宝儿嘅可信性,理由系佢同我有私人关系。为咗消除任何关于公正性嘅疑虑,我自愿退出本案检控工作,并接受辩方盘问,交代我同证人之间嘅全部事实。”
余大状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招。
法官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江晏清先生,你知唔知退出主控团队意味着咩?”
“我知。”
“你知唔知以证人身份接受盘问,可能会影响你嘅职业生涯?”
“我知。”
“你知唔知你嘅证供可能会被用嚟攻击你呢几个月嘅全部工作?”
“我知。”
法官看着他。
“点解要咁做?”
江晏清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因为公义嘅前提,系公正。如果任何人对我同证人嘅关系有怀疑,噉呢单案嘅判决就永远有污点。”
他顿了顿。
“我唔想因为我,令到任何一项定罪被上诉推翻。”
法庭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个十八岁嘅后生仔,白衬衫,黑法袍,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阿宝坐在证人席上,看着他。
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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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法官批准了江晏清的申请。
他脱下法袍,走出主控席位,坐到证人席旁边的椅子上。
余大状看着他,眼神复杂。
“江晏清先生,你同证人林宝儿系咩关系?”
“同学。”
“净系同学?”
江晏清沉默了两秒。
“亦都系朋友。”
“女朋友?”
江晏清看着他。
“我同林宝儿嘅私人关系,同本案无关。但既然你问,我可以答——我钟意佢。”
法庭里又一阵骚动。
阿宝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余大状眯起眼。
“你几时认识佢?”
“旧年九月。”
“你认识佢嘅时候,知唔知佢帮被告送货?”
“知。”
“你知?”余大状挑眉,“你知,但冇举报?”
“我有。”江晏清说,“我嘅工作,就係调查呢单案。我认识佢,本身就係调查嘅一部分。”
“所以你接近佢,系为咗查案?”
“开始系。”
“几时开始唔系?”
江晏清沉默了几秒。
“见到佢偷食菠萝包会畀钱嗰阵。”
余大状愣住了。
“咩话?”
“佢喺冰室洗碗,肚饿,偷食客人剩低嘅菠萝包。”江晏清说,“但佢每次都会放低五蚊。”
他顿了顿。
“一个真正嘅坏人,唔会咁做。”
法庭里很安静。
阿宝低着头,肩膀在抖。
余大状深吸一口气。
“江晏清先生,你知唔知你嘅证供,可能会令到你嘅职业生涯受损?”
“我知。”
“你知唔知你可能会被质疑专业操守?”
“我知。”
“你知唔知你可能会因为同证人有亲密关系,而被投诉、被调查、甚至被停职?”
“我知。”
余大状看着他。
“点解仲要咁做?”
江晏清抬起头。
看着证人席上的阿宝。
“因为公义唔应该因为任何人嘅私人关系而蒙上阴影。”他说,“如果因为我,令到呢单案有任何瑕疵,噉我宁愿自己承担所有后果。”
他顿了顿。
“而且,我应承过佢——如果有一日我要拉佢,我会亲口同佢讲。”
他看向阿宝。
“今日唔系拉佢,係帮佢讲出真相。”
阿宝捂住嘴。
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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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盘问持续了了两个小时。
余大状用尽一切办法,想证明江晏清和阿宝的关系影响了案件的公正性。
但江晏清始终很平静。
每一个问题,他都如实回答。
不回避,不掩饰,不辩解。
最后,余大状问:
“江晏清先生,你系咪认为林宝儿嘅证供完全可信?”
“系。”
“即使佢曾经讲过大话?”
“人都会讲大话。”江晏清说,“但讲过大话嘅人,唔代表永远讲大话。”
“你凭咩觉得佢今次讲嘅系真话?”
江晏清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认识佢。”
“就系因为认识佢?”
“因为我认识嘅佢,虽然喺泥泞里长大,但从来冇烂过。”他说,“因为我认识嘅佢,会为咗阿婆嘅医药费去冒险,但唔会为咗钱出卖自己。因为我认识嘅佢,知道错咗之后,会自己去差馆自首。”
他看着余大状。
“呢啲,同我哋嘅私人关系无关。”
余大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法官轻轻敲了一下木槌。
“盘问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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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庭审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阿宝走出证人室,看见江晏清站在走廊尽头。
他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晚霞。
她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
“你今日做咩要噉?”
他没转头。
“你知唔知,你噉样做,可能会冇咗份工?”
“我知。”
“你知唔知,你可能会被投诉?”
“我知。”
“你知唔知……”
“阿宝。”他打断她。
她停住。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应承过你嘅嘢,我记得。”
她愣住了。
“我应承过你,如果有一日要拉你,我会亲口同你讲。”他说,“今日唔系拉你,係帮你。但无论系拉定帮,我都唔会瞒你。”
她眼眶红了。
“你傻嘅。”
他轻轻笑了一下。
“可能系。”
她看着他。
看着他在晚霞里的侧脸,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江晏清。”
“嗯?”
“我等你。”
他愣了一下。
“等咩?”
“等你嘅调查结果,等你嘅投诉结果,等你嘅……一切。”她说,“你今日为我做嘅嘢,我记得。所以无论等几耐,我都会等。”
他看着她。
眼神很软。
“可能会等好耐。”
“我知。”
“可能会等几年。”
“我知。”
“可能会……”
“江晏清。”她打断他,“你记唔记得你喺医院同我讲过咩?”
他想了想。
“等你。”
“嗯。”她说,“你等我,我等你。大家互相等,有咩好惊?”
他笑了。
笑得很明显。
然后伸出手,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晚霞。
火烧云把半边天烧成橙红色。
维多利亚港在对岸闪着光。
她的手,被他握着。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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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陪我去一个地方?”
“边度?”
她伸出手。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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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邨,紫薇楼,天台。
下午四点的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
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走到栏杆边,看着下面。
密密麻麻的屋邨,一格一格的窗户,有人晾衫,有人炒菜,有人骂仔。
他站在她旁边。
“你带我来呢度做咩?”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她说:
“我细个嗰阵,成日一个人上嚟。”
他没说话。
“阿婆要返工,冇人理我。我就坐喺呢度,睇住下面嘅人。”
她指了指远处。
“你睇,嗰边系边度?”
他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油麻地。”
“嗯。”她说,“我日日望住嗰边,心谂,几时我可以离开呢度。”
他转头看她。
“而家呢?”
她想了想。
“而家……”她笑了,“而家觉得,呢度都几好。”
“点解?”
“因为有人会喺楼下等我。”她说,“有人会送肠粉俾我,有人会帮我阿婆申请资助,有人会为咗我去法庭做证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
“江晏清。”
“嗯?”
“多谢你。”
他愣了一下。
“多谢我咩?”
“多谢你……”她想了想,“多谢你教我,原来我都有得拣。”
他看着她。
眼神很软。
“你一直都有的拣。”他说,“只系你自己唔知。”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喂。”她说。
“嗯?”
“你过嚟。”
他走近一步。
她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
然后退后两步。
“又一个?”他笑了。
“唔得咩?”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捧住她的脸。
低头,吻下去。
不是那种轻轻的碰一下。
是真的吻。
很深,很慢,像等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
远处有叮叮车的声音,隐隐约约。
她闭着眼,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中药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白衬衫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放开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阿宝。”
“嗯?”
“以后嘅路,我陪你行。”
她看着他。
眼眶红了。
但她在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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