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血.证.抉 ...
-
(一)
广华医院,急诊室。
她冲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抖的。
“江晏清!有个叫江晏清嘅伤者!今晚送来的!”
护士看了她一眼:“你系家属?”
“我系……我系佢……”
她说不出来。
她系佢咩?
女朋友?
同学?
她连个身份都没有。
“手术中。”护士说,“你喺度等。”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上面的灯红得刺眼。
她站在门口,腿发软。
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摊血。
很大一摊,在巷口的路灯下,红得发黑。
白衬衫。
他的白衬衫。
她抱着头,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有十分钟,可能有一个小时。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她抬头。
是一个穿警服的阿叔,四十几岁,有点胖,眼神挺温和。
“你系江晏清嘅朋友?”
她点头。
“佢点樣?”
“手术中。”她声音发哑,“阿叔,发生咩事?”
警察在她旁边蹲下来。
“我哋接到報案,水渠道後巷有斬人案。到場嘅時候,見到一個後生仔畀三個男人圍斬,佢护住个头,縮喺牆角。”
她心揪紧。
“佢伤得好重?”
“身中六刀,手臂挡咗三刀,背脊两刀,仲有一刀……”警察顿了顿,“喺腰。”
她捂住嘴。
“但佢好叻。”警察说,“咁嘅情况,仲死死揸住一个证物袋,点都唔肯放手。”
她愣住了。
“证物袋?”
“系。”警察看着她,“入面系一叠文件,仲有一部录音机。我哋初步睇过,应该系同一個犯罪集團有關嘅證據。”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会出事。
他今晚去那里,不是偶然。
他是去拿证据的。
为了谁?
为了她。
为了让她不用再送货。
为了让她可以干干净净地生活。
眼泪涌出来。
“阿叔。”她抓住警察的袖子,“佢……佢会冇事?可?”
警察看着她,叹了口气。
“后生女,我唔敢应承你。但嗰個後生仔,真係好硬淨。”
她点点头,松开手。
警察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呢?”
“我喺度等。”
“等幾耐都得?”
“等幾耐都得。”
---
(二)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
她冲上去。
“医生!佢点樣?”
医生摘下口罩,看着她。
“命保住咗。”
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医生扶住她。
“但伤势好重。身中六刀,失血过多,脾脏轻微破裂,已经切除咗。右手筋腱断咗,以后可能会影响活动。腰果刀伤到肾脏,好在唔算深,可以保守治疗。”
她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佢几时醒?”
“麻醉过后,可能听日,可能后日。但呢两日係关键期,要观察有冇感染。”
“我可以见佢吗?”
医生看了她一眼。
“ICU,家属先可以入。”
她愣住了。
又是家属。
她系咩?
她咩都唔系。
但她咬咬牙。
“我系佢女朋友。”
医生说:“身份证登记嘅联系人,係佢阿妈。我哋已经通知咗。”
她心往下沉。
佢阿妈。
佢家人。
半山来的,律师世家。
会让她进去吗?
会让她留在这里吗?
她不知道。
但她站在原地,没动。
---
(三)
凌晨四点半,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笃、笃、笃。
很急,但很稳。
一个女人走过来。
四十出头,穿着深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五官很精致,和江晏清有几分像。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应该是司机或者助手。
女人走到ICU门口,停住。
然后转头,看向阿宝。
目光很冷,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从她改短一截的校服裙,到她洗不干净的白球鞋,到她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到她攥紧的、指甲嵌进肉里的手。
“你系边个?”
声音很淡,和他一样。
但更冷。
阿宝张了张嘴。
“我系……佢同学。”
“同学?”女人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半夜三更喺医院等住,你系乜嘢同学?”
阿宝说不出话。
女人没再看她,转身对医生说:“我要见我仔。”
医生点头,带她进去。
阿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门上有块玻璃,能看见里面。
她看见女人走到床边,看见她低下头,看见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然后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就稳住了。
阿宝站在外面,隔着那扇门,看着他们。
看着那个女人——他的阿妈。
突然觉得自己好远。
好小。
好唔配。
---
(四)
天亮了。
她没走。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扇门。
护士来换班,看了她一眼。
“后生女,你坐咗成晚,饮啲水啦。”
她接过水,说了声多谢。
护士走了两步,又回头。
“入面嗰个,你男朋友?”
她愣了一下。
“……系。”
护士点点头。
“佢醒咗之后,第一个想见嘅,应该系你。”
她眼眶红了。
护士走了。
她握着那杯水,没喝。
---
(五)
早上九点,门开了。
那个女人走出来。
还是那身套装,还是那个发髻,还是那种冷冷的眼神。
但她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
她走到阿宝面前,站定。
阿宝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
“你叫咩名?”
“林宝儿。”
“几多岁?”
“十七。”
“住边?”
“彩虹邨。”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目光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过了很久,女人说:
“我知你系边个。”
阿宝愣住了。
“你系大口成条线嘅其中一环。”女人说,“我仔呢几个月喺做咩,我全部知。”
阿宝心往下沉。
“佢为咗查案,入你间学校,坐你旁边,同你做朋友。”女人看着她,“你知唔知?”
阿宝张了张嘴。
“……我知。”
“你知?”女人眼神微微一动,“你知佢系差人?”
“佢唔系差人。”阿宝说,“佢系律政署见习检察官。”
女人沉默了两秒。
“佢连呢个都同你讲?”
“系。”
女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知唔知,如果呢单嘢曝光,佢前途会点?”
阿宝没说话。
“佢老豆同我,供佢读名校,送佢出国交流,铺好路等佢入最top嘅律师行。”女人说,“佢自己拣咗律政署,我哋都冇出声。但佢为咗查案,入果间垃圾学校,同埋……”
她顿了顿。
“同埋你。”
阿宝低着头。
指甲嵌进肉里。
“我唔知佢对你有咩感觉。”女人说,“但我想你知道,佢嘅路,唔应该系咁。”
阿宝抬起头。
“阿姨,你知唔知佢点解受伤?”
女人看着她。
“佢係为咗攞证据。”阿宝说,“大口成嘅犯罪证据。佢去之前,一定知道有危险。但佢都去。”
女人没说话。
“佢做呢啲,唔系为咗前途。”阿宝说,“系为咗公义。”
女人冷笑了一下。
“公义?后生女,你识咩叫公义?”
“我唔识。”阿宝说,“但我识得一个人,佢为咗公义,差啲死咗。”
女人愣住了。
阿宝看着她。
“阿姨,你唔使担心我。我知道自己系咩人,我知道自己配唔起佢。”
她声音有点抖,但很稳。
“但我想等佢醒。我想同佢讲多谢。我想同佢讲……”
她顿住。
眼眶红了。
“我想同佢讲,我以后唔会再送货。我会读书,我会做人,我会……”
她说不出去了。
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
女人看着她。
眼神有点复杂。
过了很久,女人说:
“你喺度等啦。”
然后转身走了。
阿宝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六)
下午三点,ICU的门又开了。
护士走出来。
“林宝儿?”
她站起来。
“佢醒咗。”护士说,“佢叫你入去。”
她愣住了。
然后跑过去。
换上隔离衣,戴上口罩,走进ICU。
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嘀嘀嘀的响声。
他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脸色白得像纸。
但眼睛睁着。
看见她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你……”
她说不下去。
他看着她。
嘴角动了动,想笑。
但笑不出来。
他抬起手——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很慢,很慢地伸过来。
她握住。
他的手很凉。
她握紧。
“傻佬。”她声音发哽,“你做咩去送死?”
他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轻得像气音。
“证据……喺……”
“我知。”她说,“警察攞咗啦。”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
“你知唔知我吓死咗?”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在她掌心画了画。
像是在写字。
她感觉了一下。
他在写:
“对——唔——住。”
她眼泪掉下来。
“你系对唔住我。”她说,“你应承过我唔会走,你差啲就走咗。”
他看着她。
眼神很软。
然后他张了张嘴,用气音说:
“未走……仲喺度。”
她哭出来。
把脸埋在他手心里。
他手指动了动,轻轻擦她的眼泪。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看着他。
“江晏清。”
“嗯?”
“我等你。”
他愣了一下。
“等你出院,等你返学,等你……继续查案。”她说,“等你做你嘅嘢,我唔会再拖累你。”
他想说话。
她捂住他的嘴。
“你听我讲。”她说,“我以前觉得自己冇得拣。屋邨妹,阿婆有病,冇钱,只能行歪路。但你呢排教我嘅嘢,我明咗。”
她看着他。
“我有得拣。”
他眼睛红了。
“我拣读书,拣做人,拣……”她顿了顿,“拣等你。”
他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阿宝。”他用气音说。
“嗯?”
“我……都等你。”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好。”她说,“我哋互相等。”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照在病床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
(七)
那天晚上,她没走。
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裹着他阿妈让人送来的毯子。
半夜,那个女人又来了。
换了一身衣服,还是套装,但颜色浅一点。
她走到阿宝面前,递过来一个保温壶。
“汤。”
阿宝愣了一下,接过。
“多谢阿姨。”
女人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ICU的门。
过了很久,女人说:
“佢细个嗰阵,好曳。”
阿宝转头看她。
“成日同人打架。”女人说,声音很淡,“老豆话佢唔成器,我话佢系太正直。见唔公平嘅嘢,忍唔住。”
阿宝没说话。
“大个之后,佢话要做律政司。”女人说,“我同佢老豆都反对。做律师搵钱多,做咩要去做官?”
她顿了顿。
“佢话,因为想帮冇能力请律师嘅人。”
阿宝眼眶热了。
女人看着她。
“你知唔知,佢从来冇为任何人求过我。”
阿宝愣住了。
“但噚晚,佢醒咗一阵。”女人说,“佢用气音同我讲咗三个字。”
“咩字?”
女人看着她。
“帮佢。”
阿宝心揪紧。
“佢话,帮林宝儿。”女人说,“佢话,佢应承过你,养你。如果佢有事,叫我代佢做。”
阿宝捂住嘴。
眼泪流下来。
女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后生女。”女人说,“佢咁对你,你唔好辜负佢。”
阿宝拼命点头。
“我知。”她说,“我会。”
女人站起来。
走了两步,回头。
“汤趁热饮。”
然后走了。
阿宝抱着那个保温壶,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
(八)
七天后,他转出ICU。
十五天后,他可以坐起来。
一个月后,他出院那天,她去接他。
还是那件白衬衫,但穿在身上有点空。他瘦了很多,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
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
看见她的时候,他笑了。
很淡,但很好看。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瘦咗好多。”她说。
“你亦都。”
她确实瘦了。这一个月,她白天上学,放学去医院,晚上回家陪阿婆,凌晨还要温书。
但他不知道的是——
她这次月考,全班第十五名。
她这辈子第一次进前二十。
“送你返去?”她问。
“好。”
他们走出医院。
外面阳光很好。
她走在前面,他跟后面。
隔着一米远。
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走到巴士站,她停住,转身看他。
“喂。”
“嗯?”
“你记唔记得,你第一次送我返屋企,都系咁。”
他点点头。
“记得。”
“嗰阵你企喺路灯下,睇住我入电梯。”
“嗯。”
“我喺十七楼望落去,见到你喺度抽烟。”
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话我唔识抽。”
“而家学识未?”
他想了一下。
“未。”
她笑了。
巴士来了。
他们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她靠窗,他坐旁边。
车开动,窗外的阳光一闪一闪。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江晏清。”
“嗯?”
“我有一件事要同你讲。”
“咩事?”
她深吸一口气。
“我入咗差馆。”
他愣住了。
“做咩?”
“录口供。”她说,“大口成嘅事,我全部讲咗。”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知唔知……”
“我知。”她打断他,“我知我会被调查,我知我之前送货嘅事可能会被追究,我知……”
她顿了顿。
“我知有可能要坐监。”
他没说话。
“但我想同你讲。”她看着他,“我唔怕。”
他眼眶红了。
“因为我而家知道,有人等我。”她说,“所以就算要坐监,我都会坐得安心。出返来之后,我仲可以做人。”
他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阿宝。”
“嗯?”
“你知唔知,我最钟意你咩?”
她摇摇头。
他看着她。
“你由泥泞里生出来,但从来冇烂过。”
她愣住了。
然后眼眶红了。
“你讲嘢好肉麻。”她说。
他笑了。
“同你学嘅。”
巴士在阳光里穿行。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窗外是九龙半岛密密麻麻的楼,是屋邨,是霓虹,是他们走过无数次的街。
她的手,被他握着。
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