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光》寄霜思

5、第五章

　　（一）

　　事情发生在三天后。

　　凌晨两点，阿宝被电话吵醒。

　　“林宝儿？广华医院，你阿婆紧急入院，快啲来。”

　　她脑子嗡的一声，从床上弹起来。

　　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往外冲。

　　电梯坏了，她跑下十七楼，腿都在抖。

　　凌晨的屋邨黑漆漆的，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她跑到路边，想截的士，但这个点、这个地方，哪有车？

　　她站在路边，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怕。

　　怕阿婆有事。

　　怕赶不及。

　　怕——

　　“阿宝。”

　　她回头。

　　江晏清站在路灯下，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头盔。

　　他身后停着一辆摩托车。

　　“上车。”他说。

　　她愣住了。

　　“你……你点知……”

　　“我每晚都在。”他说，“上车。”

　　她没再问，跑过去，接过头盔戴上。

　　摩托车发动，轰鸣声划破夜空。

　　她坐在他后面，抓住他的衣角。

　　“抱紧。”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抱住他的腰。

　　摩托车冲出去。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把脸贴在他背上，闻见他身上的中药味，混着夜风的味道。

　　他开得很快。

　　快到她有点怕。

　　但她抱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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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广华医院，急诊室门口。

　　她冲进去的时候，阿婆正在抢救室。

　　护士拦住她：“家属？喺度等。”

　　“我阿婆点样？”

　　“医生喺入面，等阵会出来。”

　　她靠在墙上，腿发软。

　　江晏清走到她旁边，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

　　过了一会儿，他递过来一瓶水。

　　“饮啲。”

　　她摇头。

　　他没收回去，就这么举着。

　　过了很久，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温的。

　　不是冻的。

　　她愣了一下。

　　“你专登温过？”

　　他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瓶水，眼眶有点热。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林婆婆个女？”

　　“我系。”她冲上去，“我阿婆点样？”

　　“肺痨第三期，并发感染，要即刻住院。”医生说，“但病房紧张，要等。”

　　“等几耐？”

　　“唔知，可能一日，可能两日。”

　　她急了：“我阿婆等唔到！”

　　医生无奈：“我明白，但真系冇床位。”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等我一下。”江晏清说。

　　他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她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站在那里，背影笔直。

　　过了五分钟，他走回来。

　　“有床位。”他说，“即刻转上去。”

　　她愣住了。

　　“你……”

　　“我老豆以前喺呢度做。”他说，“仲有熟人。”

　　她看着他。

　　眼眶红了一圈。

　　“……多谢。”

　　他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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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阿婆转到了住院部，六楼，三人房，靠窗的床位。

　　安顿好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了。

　　阿婆还没醒，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

　　她坐在床边，握着阿婆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青筋凸起。

　　她低着头，不说话。

　　江晏清站在门口，没进来。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出来。

　　“你返去啦。”她说，“好夜啦。”

　　“你呢？”

　　“我喺度陪阿婆。”

　　他看着她。

　　她眼睛很红，但没哭。

　　“我去买早餐。”他说。

　　“唔使……”

　　“你等阵。”他转身走了。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

　　累。

　　很累。

　　但不敢睡。

　　怕一觉醒来，阿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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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盒热粥，一盒肠粉，还有一袋橘子。

　　“食嘢。”他把粥递过来。

　　她接过，没胃口。

　　“食啲。”他说，“你饿亲，阿婆醒咗会闹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几时学识讲呢啲？”

　　他没回答，只是把勺子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喝粥。

　　白粥，加了瘦肉，暖暖的。

　　喝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她赶紧擦掉。

　　他看见了，但没说话。

　　只是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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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早上八点，阿婆醒了。

　　“阿宝……”

　　她冲进去：“阿婆！我喺度！”

　　阿婆看着她，眼神还有点涣散。

　　“你呢度……医院？”

　　“系，你入院啦，但冇事?，医生话住几日就可以返屋企。”

　　阿婆点点头，目光移向她身后。

　　“呢个后生仔……”

　　江晏清站在门口，微微点头：“婆婆早晨。”

　　阿婆看看他，又看看阿宝。

　　“你男朋友？”

　　阿宝脸一下子红了。

　　“唔……唔系……”

　　“系。”江晏清走进来，站在床边，“我叫江晏清，系阿宝嘅同学。”

　　阿婆看着他，打量了一会儿。

　　“后生仔，你几多岁？”

　　“十八。”

　　“做咩嘅？”

　　“读书，同埋……律政署见习。”

　　阿婆愣了一下。

　　“律政署？”

　　“系。”

　　阿婆又看看阿宝。

　　阿宝低着头，耳朵红透了。

　　阿婆轻轻笑了一下。

　　“好。”她说，“好。”

　　江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婆婆，呢个系……”

　　“咩来？”阿宝问。

　　“医管局资助申请，批咗。”他说，“以后婆婆嘅药费，可以报销七成。”

　　阿宝愣住了。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正式批文，盖着红章。

　　“你几时申请嘅？”

　　“上次同你讲完，就递咗。”他说，“今日啱啱收到通知。”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

　　阿婆伸手，轻轻拍了拍江晏清的手。

　　“后生仔，有心。”

　　他微微低头。

　　“应该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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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中午，阿宝让江晏清回去睡觉。

　　他熬了一整夜，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你返去瞓阵。”她说，“我喺度就得。”

　　他想了想，点点头。

　　“我夜晚再来。”

　　“唔使……”

　　但他已经走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医院大门。

　　白衬衫在阳光下很晃眼。

　　她看了一会儿，回到床边。

　　阿婆睡着了，呼吸平稳。

　　她坐下来，握着阿婆的手。

　　突然想起什么，拿起床头柜上的信封。

　　里面除了批文，还有一张纸。

　　是手写的，字迹很熟悉。

　　她打开来看。

　　是一份“注意事项”——阿婆出院后要注意什么，药怎么吃，什么时候复诊，出现什么情况要立刻回医院。

　　写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列出来。

　　最后一行写着：

　　“有咩事随时打俾我。电话：9023xxxx”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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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晚上七点，他真的来了。

　　还是白衬衫，换了干净的，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完澡就赶过来。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

　　“煲咗汤。”他说，“你饮。”

　　她接过，打开。

　　是瘦肉汤，热气腾腾的。

　　“你煲嘅？”

　　“我阿妈。”他说，“我同佢讲，有个朋友嘅阿婆住院，佢就煲咗。”

　　她低头喝了一口。

　　很暖。

　　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饮？”他问。

　　她点点头。

　　他在旁边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的电视机在放新闻，声音调得很低。

　　“阿婆今日点样？”

　　“好啲啦，医生话观察多两日可以出院。”

　　“嗯。”

　　她喝完汤，把保温壶放下。

　　转头看他。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睡着了。

　　她看着他。

　　他的脸在病房昏黄的灯光里，没那么白了，有点疲惫。金丝眼镜还戴着，镜片反着光。

　　她轻轻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来。

　　他动了一下，但没醒。

　　她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继续看他。

　　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安静。

　　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见什么。

　　她伸出手，想抚平那道皱。

　　手指碰到他眉心的时候，他醒了。

　　睁开眼，看着她。

　　她手停在半空，有点尴尬。

　　“我……你眼镜歪咗，我帮你……”

　　他坐直，揉了揉眼睛。

　　“我瞓着咗？”

　　“嗯，一阵咋。”

　　他看看窗外，天全黑了。

　　“你返去啦。”她说，“我喺度陪阿婆。”

　　“你呢几日都冇瞓过。”

　　“我冇事。”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我同你一齐。”

　　“咩？”

　　“我喺度陪你。”他说，“你瞓阵，我睇住。”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他已经把椅子拉到她旁边，坐下来。

　　“瞓啦。”他说。

　　她看着他。

　　眼眶又有点热。

　　“痴线。”她小声骂，但声音软软的。

　　然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有他在旁边，好像真的安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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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半夜，她被吵醒了。

　　走廊里有人在喊，有脚步声跑来跑去。

　　她睁开眼，看见江晏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做咩？”

　　他转头看她。

　　“冇事，有人闹交。”

　　她坐起来，看看阿婆——还在睡，呼吸平稳。

　　她松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九龙夜景，密密麻麻的灯火。

　　他站在她旁边。

　　“你瞓够未？”他问。

　　“嗯。”

　　“再瞓阵，天光我叫你。”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

　　“江晏清。”

　　“嗯？”

　　“你点解对我咁好？”

　　他没回答。

　　她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窗外万家灯火，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因为我应承过。”他说。

　　“应承过养我？”

　　“应承过你好多嘢。”他说，“应承过唔呃你，应承过唔走，应承过……”

　　他顿住。

　　“应承过咩？”

　　他看着她。

　　“应承过，等你。”

　　她愣住了。

　　“等我？”

　　“等你大个，等你读完书，等你唔使再惊。”他说，“等你……可以真系开心。”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眼眶红了。

　　“你知唔知你讲紧咩？”

　　“我知。”

　　“我系屋邨妹，我阿婆有病，我冇钱，我……”

　　“我知。”他打断她，“我全部知。”

　　她看着他。

　　“仲钟意我？”

　　他轻轻笑了一下。

　　“仲钟意。”

　　她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

　　“我冇喊。”

　　“嗯。”

　　“我真系冇喊。”

　　他把手帕递过来。

　　她接过，擦了擦脸。

　　然后吸了吸鼻子，说：

　　“我都钟意你。”

　　他看着她。

　　“我知。”

　　“你知？”

　　“嗯。”他说，“你嘴我嗰阵，我就知。”

　　她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

　　他笑了。

　　这次笑得很明显，眼睛弯弯的。

　　她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别过脸。

　　“笑咩笑。”

　　他还在笑。

　　她偷偷看他一眼。

　　然后也笑了。

　　窗外的灯火很亮，照在他们脸上。

　　两个人在凌晨的病房里，看着对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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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阿婆出院那天，是第五天。

　　江晏清请了假，陪她们回去。

　　阿婆坐在轮椅上，被他推着。

　　阿宝在旁边跟着。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暖的。

　　阿婆看着江晏清的背影，小声跟阿宝说：

　　“呢个后生仔，得。”

　　阿宝脸红了：“阿婆……”

　　“你大个女啦，自己识拣。”阿婆说，“但记住，唔好俾人呃。”

　　“佢唔会呃我。”

　　阿婆看了她一眼。

　　“咁有信心？”

　　阿宝点点头。

　　阿婆轻轻笑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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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屋邨，电梯还是坏的。

　　江晏清二话不说，把阿婆背起来。

　　“喂！你做咩！”阿宝吓了一跳。

　　“送上楼。”他说，“你拎嘢。”

　　“十七楼嚟?！”

　　“我知。”

　　他开始往上走。

　　阿宝跟在后面，拎着行李，看着他一级一级爬楼梯。

　　他的白衬衫很快被汗浸透，贴在背上。

　　但他没停，也没喊累。

　　爬到十七楼，他把阿婆轻轻放下。

　　阿婆拍拍他的手臂。

　　“后生仔，辛苦你。”

　　“应该嘅。”

　　阿宝看着他满头汗，心里有点酸，有点暖。

　　她掏出钥匙开门，把阿婆扶进去安顿好。

　　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门口站着。

　　“入来饮杯水？”她问。

　　“唔使。”他说，“我返去先，今晚再来。”

　　她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

　　“喂。”她叫住他。

　　他回头。

　　她走过去，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快，很轻。

　　然后退后两步。

　　“辛苦你。”她说，声音很小。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唔辛苦。”

　　他转身下楼。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摸着自己的嘴唇，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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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那天晚上，他没来。

　　她等到晚上十点，没等到人。

　　打他电话，关机。

　　她有点慌。

　　但想着可能是手机没电，或者有事。

　　等到十一点，她坐不住了。

　　她下楼，走到路边。

　　然后愣住了。

　　巷口围着一堆人，警车灯一闪一闪。

　　她挤进去，看见地上有一摊血。

　　很大一摊。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拉住旁边一个人：“发生咩事？”

　　“有人畀斩啊，后生仔，着白衫，送咗去广华医院。”

　　她腿一软。

　　白衫。

　　后生仔。

　　广华。

　　她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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