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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天台.烟. ...


  •   (一)

      小巴到站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头靠在车窗上,玻璃震得额角发麻,但她太累了——昨夜晚班,今天送货,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

      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阿宝。”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的脸近在咫尺。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安静,像深水,不起波澜。

      “到咗。”

      她愣了一下,往外看——不是油麻地,是彩虹邨楼下。

      “你点知我住边?”

      他没回答,只是站起来,等着她下车。

      她跟着他下去。凌晨的屋邨静悄悄的,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蹲着一只橘猫。

      她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

      “你……唔使送我上去。”

      “我知。”

      “那你……”

      “睇你入去。”他说,“我就走。”

      她看着他。

      路灯照在他身上,白衬衫有点皱了,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她突然发现,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很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袖子里。

      他没解释。

      她也沒问。

      “我上去啦。”她说。

      “嗯。”

      她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他还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

      十七楼。

      她掏出钥匙开门,阿婆早就睡了,屋里黑漆漆的。

      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

      很小一个白点,在昏黄的路灯下。

      她看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她第一次见他抽烟。

      动作很生疏,像刚学的。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她站在窗边,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

      (二)

      第二天回学校,他已经在座位上了。

      桌上放着一盒维他奶——麦精味的,冻的。

      她愣了一下,坐下。

      “你记得我钟意饮呢只?”

      他没抬头,翻着那本厚书。

      “你请过我。”

      她想起那盒她塞给他的维他奶。

      “……你唔使还。”

      “唔系还。”他翻了一页,“系请。”

      她没说话,打开维他奶,喝了一口。

      冻的,很甜。

      她偷偷看他。

      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那个金丝眼镜,但衬衫好像换了一件——袖口没有那道疤。

      她盯着他的手腕看。

      他好像感觉到了,抬头看她。

      “做咩?”

      她移开目光。

      “冇。”

      他继续翻书。

      她喝着维他奶,突然想起昨晚他在路灯下抽烟的样子。

      “你识抽烟??”她问。

      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唔识。”

      “我昨晚见到你抽。”

      他沉默了两秒。

      “试下。”

      “试下做咩?”

      他抬起头,看着她。

      “试下你平时做嘅嘢。”

      她愣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痴线。”她别过脸,假装看窗外。

      但耳朵烫了。

      ---

      (三)

      那天下午,她翘课了。

      不是去送货,是实在坐不住。

      教室太闷,吊扇呼呼地转,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陈师奶在讲鸦片战争,声音像念经,全班睡倒一片。

      她看了一眼旁边。

      他在做笔记,钢笔在纸上沙沙响,字迹很工整,像印出来的。

      她突然想知道,那本厚书里到底写的什么。

      趁他去厕所,她翻开看了一眼。

      《香港刑事诉讼程序及证据法例汇编》。

      她合上书,心跳得很快。

      他是律师?

      还是差人?

      他回来的时候,她趴在桌上装睡。

      但他坐下之后,轻轻说了一句:“你可以直接问我。”

      她没动。

      “我唔会呃你。”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系咪差人?”

      “唔系。”

      “律师?”

      “见习。”他说,“律政署嘅见习检察官。”

      她愣住了。

      检察官。

      她想起自己送的那些“货”,想起大口成给她的那些信封,想起昨晚那个阿伯说的话——“一旦出事,最少判七年”。

      她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你……”她声音有点抖,“你嚟呢度做咩?”

      他看着她。

      “查案。”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一直跟住我,系因为……”

      “系。”他说,“你系大口成条线嘅其中一环。我嘅任务,系收集证据。”

      她瞪着他。

      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

      但她突然觉得好冷。

      “你……”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发出刺耳的声响,“你玩我?”

      全班都看过来。

      陈师奶拍桌子:“林宝儿!你做咩?”

      她没理,转身冲出教室。

      ---

      (四)

      她跑到天台上。

      学校的天台是锁着的,但锁早就坏了,她来过很多次。

      铁门推开,热浪扑面而来。

      下午四点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水泥地面烫脚。她走到栏杆边,看着下面——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很小,像蚂蚁。

      风很大,吹乱她的头发。

      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手在抖。

      “你玩我。”

      她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是有目的的。

      肠粉、凉茶、申请流程、跟着她、说“我养你”——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为了查案。

      她狠狠把烟摔在地上,用脚碾灭。

      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

      她没回头。

      脚步声走近,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阿宝。”

      “你嚟做咩?”她没回头,“证据够未?够就快啲拉我啦。”

      他没说话。

      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鼓起来。

      “我未收集完。”他说。

      她转过身,瞪着他。

      “你……”

      “大口成嗰条线,你只系最底层。”他说,声音很平静,“我要嘅系成个网络,唔系你。”

      她愣住了。

      “所以……”她声音发抖,“我只系你嘅工具?”

      他看着她。

      “一开始系。”

      她心往下沉。

      “但后来唔系。”

      风呼呼地吹,吹得她眼睛发涩。

      “后来系咩?”

      他没回答,只是走近一步。

      她往后退,背抵住栏杆。

      “你答我。”

      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中药味。

      他低头看着她。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说,声音很轻,“后来我唔想你再送货。”

      “点解?”

      “因为每次你送货,我都要惊。”

      她愣住了。

      “惊你出事,惊你俾人捉,惊你判七年。”他说,“惊到你唔知。”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系嚟查案嘅。”他说,“但我冇谂过……”

      他顿住。

      “冇谂过咩?”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抖了一下。

      “冇谂过会钟意你。”

      风停了。

      或者说,她听不见风声了。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看着他。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他鼻梁上细细的眼镜架,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你……”她声音发干,“你呃我。”

      “我冇呃你。”

      “你呃我。”她眼眶发红,“你一开始就系为咗查案。”

      “一开始系。”他说,“但后来唔系。”

      “几时开始唔系?”

      他想了想。

      “你喺冰室洗碗嗰阵,我喺对面茶餐厅睇住你。”他说,“你洗碗洗得好快,但你会偷食客人剩低嘅菠萝包。”

      她愣住了。

      “我见你偷食完,会放低五蚊。”他说,“你话偷,但你会畀钱。”

      她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嗰阵我开始谂,你呢个人,同我想象嘅唔同。”

      “跟住呢?”

      “跟住你同阿婆讲嘢。”他说,“我跟你返屋邨嗰次,你喺门口企咗好耐,我听见你同阿婆讲,‘阿婆,我返来啦,今日好唔好?’”

      他顿了顿。

      “你嘅声音,同平时唔同。”

      她眼眶越来越红。

      “嗰阵我知。”他说,“我冇办法再当你系证人。”

      风又吹起来。

      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低着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但肩膀在抖。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我唔会拉你。”他说,“我发誓。”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白衬衫上都是中药味,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攥紧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你呃我嘅话……”她声音闷闷的,“我做鬼都唔放过你。”

      他没说话。

      只是抱紧了一点。

      ---

      (五)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太阳开始往下沉,天边烧成橙红色。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低头看她。

      “你仲未答我。”她说。

      “答咩?”

      她别过脸。

      “你话……你钟意我。”

      “嗯。”

      “真嘅?”

      “真嘅。”

      她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又问:

      “由几时开始?”

      他想了想。

      “你话‘你养我啊?’嗰阵。”

      她愣了一下。

      “嗰阵你答‘好’……系因为钟意我?”

      “唔系。”

      她瞪他。

      “嗰阵我只系想保护你。”他说,“但讲完之后,我先发现,原来我想养你,唔系因为任务,系因为……”

      他顿住。

      “因为咩?”

      他看着她。

      “因为我唔舍得你咁辛苦。”

      她眼眶又红了。

      “痴线。”她骂他,但声音软软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但在夕阳里很好看。

      她看着他,心跳又快了。

      “喂。”她叫他。

      “嗯?”

      “你低啲。”

      他低下头。

      她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很快,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

      然后她转身就走。

      “返去啦!”她头也不回,声音很大,“好晏啦!”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夕阳照在他脸上,金丝眼镜反着光。

      他笑了。

      笑得很明显。

      ---

      (六)

      她跑到楼梯口,心跳得快要飞出来。

      脸颊烫得像发烧。

      她捂住脸,蹲下来。

      “林宝儿你痴线?……”她小声骂自己,“你做咩嘴佢啊……”

      但嘴角压不下去。

      她蹲在那里,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赶紧站起来。

      他已经走到她旁边。

      “做咩蹲喺度?”

      “冇……冇啊。”她不敢看他,“落楼啦,要锁门啦。”

      她往下走。

      他跟在她后面。

      走到七楼的时候,他突然拉住她。

      她回头。

      他站在楼梯上,比她高两级台阶。

      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着她。

      “阿宝。”

      “做咩……”

      “我仲有嘢未讲。”

      “咩?”

      他看着她,认真的那种看。

      “我应承你嘅事,我会做到。”他说,“我话养你,就系真系养你。”

      她愣住了。

      “我嘅人工,每个月有一半可以攞出来。”他说,“我计过,够你阿婆嘅药费,够你交租,够你生活。”

      “你……”

      “你唔使再去送货。”他说,“你净系需要返学,做你想做嘅嘢。”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眼眶又红了。

      “你……”她声音发哽,“你痴线??我哋识得唔够一个月……”

      “够啦。”他说。

      她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

      “我冇喊。”她说。

      “嗯,冇喊。”

      “我真系冇喊。”

      “我知道。”

      她又擦了一下眼泪。

      然后冲上去,抱住他。

      抱得很紧。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她的背。

      “傻女。”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

      “你应承我,唔好呃我。”

      “我应承你。”

      “你应承我,唔好走。”

      “我应承你。”

      “你应承我……”她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有一日你真系要拉我,你亲口同我讲。”

      他看着她。

      眼眶也有点红。

      “好。”他说,“我应承你。”

      夕阳落下去。

      楼梯间暗下来。

      他们站在那里,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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