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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甜蜜蜜 ...

  •   (一)

      那天之后,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

      他还是话少,还是每天翻那本厚书,还是会在她抽屉里放凉茶冲剂。

      但她开始注意他了。

      注意他翻书时的手指——很长,很白,指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轻。

      注意他写字时的侧脸——微微低头,金丝眼镜滑下来一点,他会用手指推上去。

      注意他咳嗽的声音——很轻,但他每次咳嗽之后,都会喝一口水,从那个不锈钢的小水壶里。

      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

      她只是觉得,有他在旁边,好像没那么闷了。

      (二)

      第二周,大口成又找她。

      “阿宝,今晚有单大嘢。”

      她心里一沉。

      “成哥,我今晚要洗碗。”

      “洗咩碗?”大口成拍拍她肩,“做完呢单,我俾你三千。”

      三千。

      阿婆下个月的药费,够了。

      “咩货?”

      “送过海,去香港岛,卑路乍湾,有个阿伯会接。”大口成递过来一个背包,“呢次多啲,你小心。”

      她接过背包,很沉。

      “成哥,到底系咩?”

      大口成看着她,脸上的笑收了。

      “你唔使知。”

      她没再问。

      下午放学,她没去冰室,直接去了码头。

      坐船过海,从油麻地到中环,只要十分钟。

      她站在船尾,海风吹过来,维港两岸的高楼在夕阳里闪着光。

      背包很沉,压在肩上。

      她低头看着海面,浪花翻涌,黑色的水看不见底。

      突然想起江晏清。

      想起他递过来的肠粉,他写的申请流程,他那个很淡的笑。

      如果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会怎么想?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林宝儿,你别发梦。

      (三)

      卑路乍湾,西环尾。

      这里和油麻地不一样,安静,干净,路边都是老式的唐楼,但没那么挤。

      她按地址找到一栋楼,按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边位?”

      “大口成叫我来的。”

      门开了。

      她爬上去,五楼,没有电梯。

      门开着,一个穿汗衫的阿伯站在门口,六十几岁,头发花白。

      “嘢呢?”

      她把背包递过去。

      阿伯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三千,数清楚。”

      她接过信封,正要走,阿伯突然说:

      “后生女,你知唔知呢包系咩?”

      她停住。

      “知。”

      “知你仲送?”

      她没回答。

      阿伯叹了口气。

      “你知唔知,送呢啲嘢,一旦出事,最少判七年?”

      七年。

      她今年十七。

      出来的时候,二十四岁。

      阿婆还在吗?

      她攥紧信封,没说话。

      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天已经黑了。

      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她站在路边,突然不想动。

      腿很软,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不知道叫什么的感觉。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手抖得点不着。

      一只手伸过来,拿过她的打火机。

      “嚓”一声,火苗亮起来。

      她抬头。

      江晏清站在她面前。

      白衬衫,金丝眼镜,袖口挽到小臂。

      他看着她,眼睛很黑,看不出情绪。

      火苗在他手里跳着。

      她愣住。

      “你……你点解喺度?”

      他没回答,只是把烟从她手里拿过来,扔在地上,踩灭。

      然后拉起她的手,往前走。

      “做咩?我去边?”

      他没说话,只是拉着她走,走很快。

      走到一个巴士站,一辆小巴正好停下来。

      他把她推上车,自己跟着上来。

      车门关上,小巴开动。

      她甩开他的手。

      “你究竟做咩?我嗰三千蚊仲未——”

      “收声。”

      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胸口起伏,呼吸有点急。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波澜——很深的波澜,像海底的暗涌。

      “你知唔知你刚才送嘅系咩?”他问。

      她没说话。

      “冰。”他说,声音很低,“高纯度嘅冰。你刚才送嗰包嘢,市值十几万,够你判十年。”

      她张了张嘴。

      “你点知?”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车窗外,海底隧道的灯光一闪一闪,明灭不定。

      他突然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

      很紧,紧得她有点疼。

      “阿宝。”他叫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林宝儿,是阿宝。

      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眶红了。

      “个背包唔系你送得起。”他说,声音有点抖,“你知唔知今日去咗,你就真係翻唔转头?”

      她看着他。

      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突然有点想哭。

      但她没哭。

      她只是问:

      “你点解咁紧张?”

      他没回答。

      “你究竟系边个?”

      还是没回答。

      “你系咪一直跟住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系。”

      她愣了一下。

      “我返学跟你,放学跟你,你去冰室我喺对面茶餐厅等你,你去送嘢我喺后面跟住。”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今日你跟大口成见面,我知;你坐船过海,我知;你上卑路乍湾,我知。”

      她瞪着他。

      “你痴线??”

      他看着她。

      “可能系。”

      车窗外,隧道的光照进来,又暗下去,又照进来。

      他们的脸在明灭里若隐若现。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你松开。”她说。

      他不动。

      “松开啊。”

      他还是不动。

      她突然用力甩开他。

      “你究竟想点?”她吼出来,“你日日喺我旁边,帮我写申请,畀我凉茶,跟我成条街——你究竟想点?”

      他没说话。

      小巴在隧道里飞驰,引擎声轰轰的。

      过了很久,他说:

      “我想你冇事。”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终于有了温度——不是那种淡淡的温和,是深的,沉的,像压在海底的东西浮上来。

      “我想你冇事。”他又说了一遍,“我想你唔使再去送嗰啲嘢,我想你唔使惊有人堵你,我想你返学可以唔使趴喺度扮瞓觉,我想你……”

      他顿住。

      喉结动了一下。

      “我想你好好嘅。”

      车厢里很吵,引擎声、风声、别的乘客的说话声。

      但她只听见他的声音。

      很轻,很淡,像深夜广播里的粤语长片旁白。

      她看着他。

      第一次认真看他。

      看他泛红的眼眶,看他紧抿的嘴唇,看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扣子。

      她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说:

      “我缺钱。”

      “我知。”

      “我要生活。”

      “我知。”

      “我要养阿婆,医病,买药,交租。”

      “我知。”

      “你养我啊?”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没想说的。

      但她说了。

      车厢里突然很安静。

      只有引擎声轰轰的。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说:

      “好。”

      她愣住了。

      “咩?”

      “好。”他说,“我养你。”

      小巴冲出隧道,外面是铜锣湾的霓虹灯,五光十色,照进车窗。

      他坐在光里,白衬衫被染成各种颜色。

      但她看见的,只有他的眼睛。

      深棕色的,像凉茶的颜色。

      里面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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