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真相.把柄 ...

  •   (一)

      1997年10月,大口成案宣判后第三天。

      江晏清坐在律政署办公室里,整理结案文件。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景色,阳光照进来,在桌上铺开一片暖色。他翻开最后一页卷宗,钢笔在结案报告上签下名字。大口成一审判监二十三年,其余五名同党分别判八至十五年。阿宝获不起诉,感化令十八个月。

      结束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半年来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油麻地后巷的第一次见面,那盒温热的肠粉,天台上她教他抽烟时被呛出眼泪的样子,海底隧道小巴上他扣住她的手说“我养你”……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江晏清?”

      “系。”

      “我系惩教署,赤柱监狱。程有财今日提出上诉,并提交新证据。”

      他愣住。

      “咩新证据?”

      “你自己睇啦。佢嘅代表律师晏昼三点会递材料上嚟。”

      电话挂断。

      他看着窗外,阳光还是那样好,但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

      下午三点整。

      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他桌上。

      他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很久,才伸手去拆。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记录。

      日期:1996年8月15日
      内容:林宝儿首次替程有财运送“货物”,地点油麻地麻将馆至旺角游戏机中心。货物重量约500克,经鉴定为□□。

      后面附着一张照片——阿宝站在麻将馆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那是她第一次送货,他还没出现,还没走进她的生活。照片里的她穿着那件改短了的校服裙,白球鞋脏兮兮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倔强,不是不屑,是害怕。

      她在害怕。

      第二页。

      日期:1996年9月3日
      内容:林宝儿第二次送货,地点油麻地至深水埗。货物重量约800克。

      照片:阿宝在深水埗街头,把塑料袋交给一个光头男人。她低着头,看不清脸。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一共六次。

      每一次都有详细的时间、地点、货物重量、交易对象。每一次都有照片。有些照片里,阿宝的脸清清楚楚,有些只有背影。但每一张,他都认得。

      那是他出现之前,她独自走过的路。

      最后一页,夹着一盒录音带。

      他拿起那盒带子,看了很久。TDK,九十年代最普通那种,塑胶壳已经有点花。

      他把录音带放进办公桌上的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沙沙声之后,传来阿宝的声音——十七岁的声音,比他认识的那个她更年轻,也更疲惫。

      “成哥,呢包系咩?”

      “问咁多做咩?送去就得。”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他几乎能想象她站在那里,咬着嘴唇,手里拎着那个她不该碰的袋子。

      “成哥,我真系唔想再送……”

      “唔想送?你阿婆嘅药费边个俾?你想佢死啊?”

      又一阵沉默。

      然后,很轻的一声:

      “……我送。”

      录音结束。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照片上阿宝低着头的侧脸。

      他想起她在法庭上的证词——“我唔知系咩,我以为系普通货。”

      假的。

      全是假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说谎?

      还是后来才学会的?

      他闭上眼睛。

      胸口像被什么压住,喘不过气。

      ---

      (二)

      他不知道自己在办公室坐了多久。

      窗外的阳光从金黄变成橙红,再变成灰蓝。维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

      Call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阿宝的传呼号,后面跟着“119”,急事。

      她把号码留给过他,说他随时可以Call她。

      他看着那几个数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她在等他回去食饭。她煮了汤。她不知道这半天里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不知道该怎么问出那句话——

      “你对我讲嘅嘢,有几多系真嘅?”

      晚上九点,他终于站起来,拿起那份档案袋,走出办公室。

      的士穿过海底隧道,霓虹灯在车窗外流成河。他看着那些光,想起几个月前他们坐小巴穿过这条隧道的情景。那时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低头看她,心里想的是:这辈子,要保护好这个人。

      现在呢?

      现在他手里拿着能把她送进监狱的证据。

      彩虹邨到了。

      紫薇楼,十七楼。电梯还是坏的。他一级一级走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每走一级,心跳就重一下。

      走到1704室门口,他站了很久。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油烟味。他听见阿宝的声音,在跟阿婆说话——“阿婆,你瞓先,我等佢返来……”

      他推开门。

      阿宝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笑了。

      “你返来啦?我煲咗汤,瘦肉汤,你钟意饮嘅——”

      “我有嘢问你。”

      他的声音很冷。

      阿宝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站在那里,围着一条旧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厨房里的炉火没关,汤咕嘟咕嘟地滚着。

      “你……点解突然……”

      “你过嚟。”

      她放下汤勺,关了火,慢慢走过来。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屋邨夜景,一格一格的灯火,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普通人的生活。

      他们曾经以为,他们也可以有。

      “你第一次送货嗰阵,”他转过身,看着她,“知唔知袋里系咩?”

      昏黄的灯光下,阿宝的脸色慢慢变白。

      “你……点解问呢个?”

      “你答我。”

      沉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白球鞋还是脏兮兮的,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我唔知?,我……”

      “录音带。”他打断她,“大口成有录音带。你第一次送货就问他‘呢包系咩’,他没答,但你后来继续送。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一共六次。”

      她没说话。

      “录音里,你话‘唔想再送’,但他用阿婆威胁你,你就继续送。你知唔知,呢啲证据代表咩?”

      她还是没说话。

      “代表你从一开始就知情。”他说,声音很轻,“代表你在法庭上作嘅供词,系假嘅。代表你对我……”

      他顿了顿。

      “你说谎。”

      阿宝抬起头。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冇办法。”

      “冇办法?”

      “我如果话我知,我就会坐监。”她说,“我阿婆点算?你话我知,我点算?”

      他看着她。

      “你应该信我。”他说,“你一早话俾我听,我哋可以谂办法。”

      “谂办法?”她笑了,眼泪终于流下来,“你当时只系一个见习检察官,你点同大口成斗?你连自己都保护唔到!”

      这句话像一把刀,正中他的心口。

      他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车声,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吱嘎吱嘎响。阿婆的房间传来轻轻的鼾声,她睡着了,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

      “你知唔知,大口成为咩第一次冇供出你?”

      阿宝愣住了。

      “他第一次庭审从头到尾,冇提过你知情。”江晏清走近一步,“他有你嘅证据,但他冇摞出来。点解?”

      阿宝别过脸。

      “你有他嘅把柄。”江晏清说,“系咪?”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

      ---

      (三)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

      今晚有月亮,很亮,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分界线。

      阿宝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那一边。

      “你知唔知沈家铭?”她问。

      江晏清心里一震。

      “沈家铭?我老豆嘅朋友?资深大律师?”

      “系。”

      “同大口成有咩关系?”

      阿宝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

      那是一个旧饼干盒,罐头上印着“嘉顿”两个字,边角已经生锈。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叠东西——不是钱,不是首饰,是信。

      发黄的信,用红绳捆着,厚厚一叠。

      她递给他。

      他接过,解开红绳,抽出最上面的一封。

      信纸已经发脆,折痕处快断了。字迹潦草,带着屋邨仔特有的粗粝——

      家铭:

      今日你收到港大录取通知,我请成条邨嘅人食饭。你问我点解咁开心,我话唔出。我只系知道,你可以离开呢度了。

      我呢种人,冇得拣。你有。

      以后你行你嘅路,我行我嘅路。但你要记住,无论行到几远,都有一个人喺度,望住你。

      ——大口

      江晏清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每一封都不长,字迹越来越工整,像是写信的人在努力学写字。内容从“今日天气好热”到“我换咗工”,从“你上报纸啦”到“我睇到你结婚的消息”。

      最后一封,日期是1988年——

      家铭:

      你结婚了。

      我喺报纸上见到你同你太太的相。你着西装,好靓。

      我冇再写信俾你了。

      你好好生活。就当……从未识过我。

      ——大口

      江晏清捏着那些信,手在发抖。

      他想起沈家铭。那个经常来他家吃饭的人,西装革履,谈吐优雅,和他父亲聊法律、聊案子、聊社会公义。他小时候觉得沈家铭很厉害,是大律师,是成功人士,是他长大以后想成为的那种人。

      他从不知道,沈家铭有一个这样的过去。

      “三十年。”阿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佢哋识咗三十年。屋邨仔,互相救赎,以为可以一齐行落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

      “大口成为佢杀人。”

      江晏清猛地抬头。

      “咩?”

      “三十年前,有人追沈家铭的债,要斩他老豆。大口成挡在前面,一铁管打过去——那个人死了。”阿宝说,“大口成处理了尸体,背下这条人命。从那天起,他就冇得拣了。”

      江晏清说不出话。

      “沈家铭呢?他读书,考港大,做律师,做大状。平步青云,住半山,娶妻生子。”阿宝转过头,看着他,“他从来冇回头望过一眼。”

      “你点知呢啲?”

      “大口成饮醉酒讲的。”她说,“有一年我去他屋企送货,他饮醉了,拉着我讲了一夜。他给我看这些信,问我:‘后生女,你话我系咪好傻?’”

      她笑了,笑得很苦。

      “我话系。你好傻。”

      江晏清看着她。

      “所以你用呢个把柄,逼他唔敢出声?”

      “我冇逼他。”阿宝说,“我只有把信。我话俾他知,如果他想玉石俱焚,我冇所谓。我反正冇嘢可以输。”

      她顿了顿。

      “但他知,我唔会摞出来。”

      “点解?”

      “因为这些信,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阿宝说,“三十年,沈家铭没有回过一封信,没有接过一个电话。但大口成一直留着这些信,一直留着。如果他连这些都冇埋,他就真系乜都冇了。”

      江晏清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哭,但眼眶是红的。

      “你应该话俾我听。”他说。

      “话俾你听?然后呢?”

      “然后我……”

      “然后你会点?”她打断他,“沈家铭是你老豆的朋友,你细个嗰阵,他成日来你屋企食饭。他教你法律,教你做人,教你公义。如果我话你知,他有一个这样的过去——你会点做?”

      江晏清没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你话我信你。”阿宝说,“但你呢?你信我唔信?”

      她看着他。

      “我唔话俾你听,是因为我怕。怕你知道之后,会犹豫,会怀疑,会唔知点拣。”她说,“但我冇谂过,你会亲自检控我。”

      “那是我的职责——”

      “职责?”她笑了,“你话你会保护我,你的职责呢?”

      他没说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分界线。

      她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那一边。

      他站在这一边。

      “江晏清。”她叫他,声音很轻,“你话我知,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返去油麻地后巷第一次见面嗰日,你还会唔会递盒肠粉俾我?”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说:

      “会。”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就够了。”

      她转身走回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些信。

      月光照在他身上。

      很亮,也很冷。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