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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丧父、拾痴郎 姚大郎驾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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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平安十四岁这年深冬,下了一场接连半月的冷雨,青石山被寒雾裹得严实,山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割肉一般疼。姚大郎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凌晨,安安静静闭了眼,走得很轻,没受太多折腾,只在最后一刻,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姚平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眼里全是不舍与牵挂。
姚平安就守在炕边,一夜没合眼,眼睁睁看着老人气息一点点弱下去,直到彻底沉寂。他没有号啕大哭,只是僵在原地,瘦小的身子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往下掉,砸在爹冰冷的手背上,滚烫又冰凉。
这世上,唯一一个疼他、养他、捡他回来的人,没了。
土坯房一下子空了,火塘再暖,也暖不透心口的寒。往日里再苦再累,他进门总有一声微弱的“平安”,夜里总有咳嗽声陪着,如今屋里安安静静,只剩下他一个人,连呼吸都显得空旷。
姚大郎一辈子清贫,无亲无故,丧事全靠村里王桂香、李氏几家邻里帮衬。平安变卖了家里仅有的几捆好药,换了薄棺、白布,亲手给爹擦身穿衣,亲手挖坟,亲手将姚大郎葬在青石山脚下,朝着自家土坯房的方向,让老人往后还能望着家、望着他。
下葬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雪。平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红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爹,你走了,我也会好好活,守着咱们的家,守着你教我的规矩,不做坏事,不亏良心,一辈子都记着你。你在那边,别再吃苦,别再受累……”
此后半年,他守着孝,不穿艳色,不凑热闹,依旧日日上山采药,只是话更少了,眼神里多了一层沉郁,却依旧守着本分,不偷不抢,不坑不骗,药铺掌柜、乡里乡亲,都怜惜这孩子命苦,又敬佩他懂事孝顺,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丧父之痛刻在骨里,可他不能垮。姚大郎用一辈子把他养大,他要好好活着,才算不辜负爹一辈子的辛苦。
转眼便是一年过去,姚平安十五岁。
身子终于慢慢长开,不再是从前那般枯瘦干瘪,只是个子依旧不算高,在同龄人里只算中等,身形精瘦结实,皮肉紧实,是常年爬山练出来的利落身段,不壮硕,却很有劲儿,手脚轻快,爬崖越沟,比谁都稳当。褪去少年青涩,他眉眼越发清秀,皮肤是浅蜜色,唇色浅淡,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透着一股山里少年独有的清爽灵气。
性子也变了许多。
不再是守着爹时那般沉默隐忍,渐渐恢复了少年该有的模样——活泼、机灵、嘴甜、脑子转得快,心眼好、心软善良,却绝不是傻愣愣的烂好人。谁真心待他,他加倍回报;谁若想欺负他年幼无依、占他便宜、压他药价,他嘴上笑着应对,心里门清,几句话软中带硬,道理掰得明白,不吵不闹,却半点亏都不吃,分寸拿捏得极好,看着和气,实则有棱有角,不好拿捏。
这两年,他一边采药养家,一边照着姚大郎早年教的草药口诀、粗浅医理,一点点琢磨、试手、记验方,竟慢慢摸出了粗浅医术:寻常风寒咳嗽、跌打擦伤、腹胀积食、蚊虫蛇咬,他都能凭着山上草药,配药、外敷、煎服,效果比村里土郎中还稳妥几分。偶尔邻里有个小毛病,来找他讨药,他从不收多钱只收成本,给新鲜草药或晒干药包时,都仔细叮嘱用法,分寸得当,不多管闲事,不揽治不好的重症,只守着力所能及的善心,不冒失、不逞强。
他依旧住在那间破旧土坯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火塘常年不熄,院里晒药的席子、捆好的药捆整整齐齐,水缸常满,柴垛高高,比姚大郎在世时还要规整利落。他学会了缝补、洗衣、做饭、编筐、修屋,一个人把日子过得有条不紊,不邋遢、不潦倒,虽不富裕,却清清爽爽,透着一股韧劲。
白日里上山采药,他比从前走得更远,胆子更大,识药更广,哪些能治病、哪些有毒、哪些温补、哪些清热,心里一清二楚,采药时手脚飞快,背篓满满,下山时脚步轻快,嘴里偶尔还哼几句不成调的山野小调,看似开朗洒脱,只有他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还是会对着姚大郎的坟地方向,默默坐一会儿。
他不怨命,不叹苦,只踏踏实实过日子,守着爹留下的一切,守着青石山,守着心底那点安稳。
这日入秋,天高气爽,草木半黄,山间草药正是药性最足的时候。姚平安天不亮便起身,吃过早饭,背上竹篓,别好小锄头,腰间挂着装草药的小布囊,一身干净短打,头发用粗布绳束起,脚步轻快往青石山深处走。他今日想去往年少去的北坡幽谷,那里人少,黄精、首乌、麦冬多,能卖上好价钱,也能多存些钱粮,往后日子更安稳些。
越往深处,林木越密,溪涧潺潺,鸟鸣清幽,山路越发崎岖,碎石湿滑。姚平安熟门熟路,攀着树根,跨过小溪,一路低头寻药,动作麻利,采一株便随手整理干净,放进篓中,不多时便已半篓。
日头升到半空,他走到一处背风的幽谷凹地,草木繁茂,阴凉湿润,正是上好草药生长之地。他刚弯腰挖一株粗壮黄精,忽然听见不远处草丛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含糊的闷响,不像鸟兽,倒像是人发出的微弱呻吟。
姚平安瞬间顿住动作,直起身侧耳细听。
山里偶尔有迷路樵夫、采药人摔伤,并不稀奇。他心善,遇上了绝不会不管,当即握紧锄头,放缓脚步,循着声音轻轻拨开灌木丛,一步步走近。
越往里走,那声音越清晰,微弱、沙哑,断断续续,像是疼极了,又像是迷糊不清,只会发出简单的“唔、嗯”之声。
拨开最后一丛茂密野草,眼前景象让姚平安微微一怔。
草丛间、青石旁,躺着一个年轻男子,看着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形高挑,衣衫料子明显不是乡下粗布,虽破旧不堪、沾满泥土草屑、多处撕裂,还打了好几块粗劣补丁,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质地细密,绝非寻常农户穿得起。男子头发散乱,额角、脸颊有擦伤,脖颈手腕也有浅痕,最显眼的是后脑勺一侧磕肿一块,带着淤青,像是狠狠摔过、撞过,伤了脑袋。
他双目半睁,眼神涣散空洞,呆呆望着天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浑身微微发抖,又冷又怕,却不会说话,只会发出细碎懵懂的声响,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姚平安蹲下身,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喂,你怎么样?摔着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子毫无清晰反应,只是缓缓转动眼珠,懵懂看向他,眼神茫然无措,像受惊的小兽,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一个完整字都吐不出,明显脑子摔坏了、神志不清、什么都记不得。
姚平安略一打量,便看明白了:这人衣着不像山民,定是山外之人,不知何故跌落山间,撞坏脑袋,成了这般痴傻模样,失忆、懵懂、连话都不会说,彻头彻尾一个二傻子。
换做旁人,见这般来历不明、痴傻无用、还带着伤的人,多半会扭头就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带回家就是累赘,要吃要喝要照料,说不定还会惹上麻烦。
姚平安心软,见不得人这般奄奄一息、孤零零丢在深山,若是不管,不出半日,必定冻饿而死,或是被野兽所伤。他自幼被爹捡回一条命,最懂被人抛弃、无人照料的滋味,感同身受,实在狠不下心。
可他也不是傻好人,心里先暗自盘算:这人来历不明,不知是好是坏,只是如今伤了脑袋、痴傻无害,先救下山,养几日,等伤好些,若能想起来历,便送他离开;若一直痴傻,再做打算,绝不白白养着拖累自己一辈子,也绝不亏待一条性命。
念头转得极快,面上依旧温和。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男子额头,不发烫,只是外伤与惊吓,脑袋磕伤最是要紧,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你听得懂就点点头。”姚平安声音放缓,温和耐心,“我带你下山,给你治伤、给你吃喝,不会害你,懂吗?”
男子呆呆看着他,像是感受到他没有恶意,茫然眨了眨眼,竟真的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即往他身边挪了挪,下意识依赖靠近,眼神里满是无助,只黏着他一人。
姚平安轻叹一声,不再犹豫。
他先采了几株止血消肿、清凉镇定的草药,放在嘴里嚼烂,轻轻敷在男子额角、脸颊擦伤处,用干净布条简单包扎,又解下自己腰间系带,将男子受伤的后脑勺轻轻护住,避免再磕碰。
男子全程乖乖不动,任由他摆弄,温顺得很,只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姚平安力气不算大,个子也不高,费了好一番劲,才半扶半搀将人拉起,男子身形比他高一个头,浑身发软,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姚平安咬着牙,稳稳撑住,一步步慢慢往山下挪,一路走走歇歇,累得满头大汗,却没把人丢下。
男子全程黏着他,脑袋靠在他肩头,含糊哼唧,像孩童寻依靠,除了姚平安,谁也不信,谁也不靠近。
一路颠簸,终于回到土坯房。
姚平安将人轻轻安置在自己床上,盖好旧棉被,烧热水,擦干净他脸上手上泥土污渍,又熬了稀米汤,一勺一勺喂。男子乖乖张嘴,小口吞咽,眼神始终黏在姚平安身上,一刻不离,仿佛他是唯一的依靠。
屋里依旧简陋,火塘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姚平安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摔坏脑袋、失忆痴傻、什么都不记得的年轻人,无奈又心软,轻轻叹了口气。
他十五岁,刚没了爹没多久,一个人过日子本就清净安稳,如今平白捡回一个傻子公子,往后日子,注定又要热闹又要操劳。
可他不后悔。
就像当年爹捡回襁褓中的他一样,今日,他捡回了这个摔坏脑袋、一无所有的二傻子。
只是他心里清楚得很:
善良,却不能愚笨;
心软,却要有底线;
照料归照料,收留归收留,往后这人是走是留,是好是坏,他都看得明白,绝不会由着人拿捏,更不会白白委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