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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瘦小少年持家 半大小子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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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平安今年刚满十三,个头却比同岁的孩子要矮上小半截,身形单薄瘦小,肩不宽、胸不厚,一眼看去,便知是常年粗粮寡淡、营养跟不上熬出来的模样。只是他虽瘦小,筋骨却紧实,常年在青石山上攀坡钻林,手脚格外利落轻快,一双眼睛黑亮有神,褪去了孩童的软糯嬉闹,多了几分被生活磨出来的沉稳内敛。一身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起毛,肘弯、膝盖、腰侧全是层层叠叠的补丁,浆洗得干干净净,却遮不住布料的单薄陈旧。腰间依旧系着姚大郎早年给他编的那根细竹腰带,被汗水浸润得温润光滑,紧紧束着瘦小的腰腹,背上背着一只与他身形不太相称的大竹药篓,沉甸甸坠着肩头,勒出浅浅红痕。整个人站在那里,瘦小却不孱弱,一身山里人特有的踏实隐忍,眼底深处,全是对炕上年迈老父沉甸甸的牵挂与护犊。
他自小就没吃过几顿饱饭,更别提细粮荤腥。幼时靠着李氏的奶水活下来,稍大些便是小米粥、糠饼、野菜糊糊轮番度日,姚大郎但凡有一口软和的,全都先紧着他,自己啃最干硬的饼子、喝最寡淡的菜汤。可即便如此,常年缺油少盐、不见半点荤腥,营养终究跟不上,平安长到十三岁,依旧瘦小纤细,胳膊腿细细长长,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颊微微凹陷,下巴尖尖,只有一双眼睛始终清亮,看人时专注而温和,做事时坚定而不乱,让人不敢小瞧这个半大孩子。
他从不喊饿,也从不喊苦,更不会对着姚大郎提半句想要吃的、想要穿的。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家里所有的嚼用,全靠一筐一筐草药换回来,而如今,能上山采药的只有他一个人。
姚大郎已是七十三岁的老人,身子彻底垮了。
早年风里雨里、深山露宿、饥寒交迫落下的病根,到了晚年一股脑涌上来,缠得老人动弹不得。腰背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再也直不起来,双腿僵硬浮肿,每逢阴雨天便疼得浑身发抖,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蜷缩在炕角低声喘息。咳喘更是日夜不离身,一咳起来便止不住,胸口闷堵,气都喘不匀,脸色时常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手脚常年冰凉,眼神昏花,耳朵也背得厉害,旁人要凑近大声说话,才能勉强听清几句。
他如今连下床都极为艰难,翻身、喝水、起身小解,样样都要有人搭手,更别说上山采药、操持家务。整个家,里里外外、吃喝拉撒、柴米油盐、抓药治病,全都压在姚平安这个十三岁、瘦小单薄的少年肩上。
天还未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零星几声鸡叫,平安便轻手轻脚从炕边的草铺上爬起来。他不敢弄出半点声响,怕惊醒炕上睡得不安稳的姚大郎。老人昨夜咳了大半夜,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沉,呼吸里依旧带着粗重的嘶嘶声,听得平安心口发紧。
他先摸黑往火塘里添几块干柴,引着小火慢慢烧起来,让屋里渐渐透出暖意,免得清晨寒气侵人,让爹的咳喘更重。随后才蹲在灶前,轻轻吹燃柴火,架上铁锅,添入水,淘上少许小米。小米是贵重东西,他舍不得多放,每次只抓小半把,熬上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那是专门给姚大郎养身子的。他自己,则是啃两块隔夜的干糠饼,就着冷水咽下,粗糙干涩的糠渣刮得喉咙发疼,他也只是默默咽下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粥熬得软烂温热,平安盛出一小碗,放在灶边晾着,而后走到炕边,轻轻唤了一声:“爹,醒醒,喝口热粥再睡。”
姚大郎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见儿子瘦小的身影凑在跟前,枯瘦如柴的手微微抬起,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无尽愧疚:“平安……爹又拖累你一晚上……咳咳……”
“爹不拖累。”平安立刻握住爹冰凉的手,用自己瘦小却温热的手掌紧紧裹住,声音轻而坚定,“你养我那么小,我养你老是应该的。你快喝粥,喝了身子暖,咳喘就轻些。”
他小心翼翼扶着姚大郎半坐起来,在老人背后垫上厚厚一叠旧布,让他靠得舒服些,再端过粥碗,一勺一勺慢慢喂。姚大郎牙齿松动,吞咽缓慢,平安便耐心等着,一口接一口,不急不躁,喂完一碗粥,又端来温水给老人漱口,再把夜里熬好的草药汁递过去。那药是他照着爹早年教的方子,自己上山采了煮的,苦涩难闻,姚大郎每次喝都皱眉,平安便轻声哄着,像当年爹哄襁褓中的他一般。
安顿好姚大郎躺下,确认炕是暖的、水是够的、门窗关得严实,平安才匆匆收拾好自己,背上竹药篓,拿上小锄头与柴刀,揣上糠饼与水囊,准备进山。出门前,他总要趴在炕边,再轻声叮嘱一遍:“爹,我上山了,晌午一定回来,你别乱动,有事就喊,王奶奶就在隔壁,听得见。”
“哎……路上小心,别去险地……”姚大郎声音微弱,浑浊的眼睛一直望着儿子瘦小的身影,舍不得移开,满心都是担忧与心疼。
平安点点头,推门踏入微凉的晨雾里。
青石山的路,他走了整整十年,从被爹背在背上,到牵着爹的手,再到如今独自奔走,每一条山径、每一处陡坡、每一片密林,他都熟得不能再熟。只是他身形瘦小,力气不及成年汉子,背着大半篓草药,走久了便肩头酸疼,双腿发软,胸口发闷,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山脚的寻常草药不值钱,换不来多少粮食,更不够给爹抓药。他只能往深山里走,往人迹罕至的幽谷、悬崖边、乱石坡去,那里长着黄芪、党参、黄精、首乌、苍术等贵重药材,只是路险、坡陡、荆棘密布,一不小心便会划伤、摔倒,甚至滚落山涧。旁人不敢去的地方,他一一踏遍,手脚并用,攀着树根、抓着藤蔓,瘦小的身影在密林间灵活穿梭,像一只倔强的小兽,为了家里那个动弹不得的老父,拼尽全身力气。
他采药极仔细,也极守规矩,绝不挖绝根、不毁幼苗,小的嫩的一概不动,只挖长成粗壮的,这是姚大郎一辈子教给他的本分,他一刻不敢忘。挖药时锄头轻刨轻放,生怕伤了根茎影响价钱,每一株都小心翼翼抖净泥土,轻轻放进药篓,码放整齐,不压不折。荆棘划破手臂、小腿,留下一道道细细的血痕,汗水浸上去,刺得生疼,他只是随手抹一把,继续低头寻找,连哼都不哼一声。
日头升到头顶,山间闷热,汗水浸透衣衫,贴在瘦小的脊背上,又冷又黏。平安找块干净青石坐下,掏出糠饼,就着冷水慢慢啃。干硬的糠饼难以下咽,他嚼得腮帮子发酸,也只吃半块,剩下半块留到傍晚,免得回家晚了,爹着急,自己又饿得手脚发软。他不敢多歇,歇得越久,采的药就越少,换的钱就越少,爹的汤药、家里的粮食,便都没了着落。
不到午时,竹药篓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压在肩头,勒得他肩头红肿,每走一步都微微晃悠,可他咬着牙,挺直单薄的脊背,一步步稳稳往山下走。
每隔三日,他便要独自跑一趟镇上卖药。
十几里山路,全是崎岖土路,来回要大半个时辰,对一个瘦小的十三岁少年来说,极为吃力。他天不亮出发,背着捆扎整齐的草药,快步赶路,不敢停歇,到了镇上药铺,掌柜见他年纪小、人实在,草药打理得干净整齐,从不缺斤短两,向来给的价钱公道。拿到铜钱,他紧紧攥在手心,一枚都舍不得乱花,先去药铺抓齐爹要吃的止咳、治风湿、补气的草药,再去粮店买少许小米、粗面,偶尔实在攒下两三文,便买一小块麦芽糖,揣在怀里,带回去给爹含着,甜一甜心口。
他自己,从来舍不得为自己花一文钱。
衣裳破了自己补,鞋子烂了自己缝,头发长了自己用剪刀胡乱剪短,一年四季,只有那两套换洗衣裳,冬不暖、夏不凉,却始终干干净净。
回到家,已是傍晚。
平安一进门,先喊一声“爹”,听见姚大郎微弱应声,才放下心来。他顾不得浑身酸痛,先把草药倒在院里晒席上分拣、摊开,再挑水、劈柴、烧火做饭,依旧是稀粥配野菜,软的稠的端给姚大郎,自己喝清汤、啃糠饼。
夜里,是他最熬人的时候。
姚大郎咳喘时常在半夜发作,一咳便浑身发抖,喘不上气,平安便立刻从草铺爬起来,点灯、倒水、拍背、顺气,有时还要重新煮一遍止咳草药,喂老人喝下。一晚上醒三四次是常态,他睡眠极少,眼底常年带着淡淡的青黑,身形越发单薄,却从没有一句怨言。
他对姚大郎的护着,是刻在骨子里的。
天冷了,他把所有厚棉絮、旧衣裳都盖在爹身上,自己只盖一层薄布;爹腰腿疼痛,他便每晚用热水给爹泡脚、揉腿、按腰,小手力道轻而稳,一点点揉开僵硬酸胀的筋骨;爹大小便不能下床,他端屎端尿,清洗被褥,从没有半分嫌弃与躲避,动作自然熟练,比许多成年汉子还要沉稳周到。
村里有人看着心疼,私下劝他:“平安,你也别太拼了,你还小,身子会熬坏的。你爹那样,你就算拼断腰,也好不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平安只是轻轻摇头,轻声道:“没有爹,就没有我。我爹养我一场,我不能不管他。我苦点没事,只要我爹少受罪,能多活一天,我就知足。”
他性子沉静,不爱说话,所有的心意,都藏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与陪伴里。
有时姚大郎精神稍好,会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平安啊,爹对不住你……让你小小年纪就受这么多苦,没吃过一顿好的,没穿过一件新衣裳……爹要是走了,你就……”
“爹不许说这话。”平安立刻捂住爹的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倔强,“爹会好起来的,我会采更多药,换更多钱,给爹抓最好的药。我要爹一直陪着我,我不能没有爹。”
在这世上,姚大郎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根,唯一的家。
哪怕家徒四壁,哪怕土坯房漏风漏雨,哪怕三餐不继,只要姚大郎还在炕上,他就有归处,有念想,有活下去的奔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秋凉冬至,平安始终日复一日,天不亮上山,日落归家,采药、晒药、卖药、做饭、熬药、伺候老父,瘦小的身影在山村与青山之间来回奔波,从未间断,从未懈怠。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沉稳,力气在辛苦中慢慢长起来,眼神越来越坚定,虽然依旧瘦小,却早已成了姚家坳人人都敬佩、都心疼的懂事少年。
姚大郎的身体时好时坏,终究是一年不如一年,多数时候只能静卧在炕,依靠平安照料。可老人脸上,从来没有绝望,只有安心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