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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少年初长 平安宝贝长 ...

  •   一晃眼,姚平安已是七岁光景。

      褪去幼时软糯奶气,他生得眉目清秀,肤色是常年在山野间晒出的浅蜜色,眼神清亮如山间清泉,身形虽瘦,却筋骨结实,腿脚灵便,跑起来像只小野鹿,一头乌黑软发用根粗布绳随意束在脑后,穿着爹缝补了无数次的旧短打,干净利落,半点没有娇弱气。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早晓得自家穷,爹是个六十好几的老采药郎,一辈子苦巴巴过日子,从不像村里别的孩童那般撒娇耍赖、要糖要糕,反倒早早学会了心疼人、搭把手。

      天不亮姚大郎起身烧火,平安就揉着眼睛爬起来,踮着脚尖帮着添柴、递水;爹熬粥,他就蹲在灶边,小手扒着灶沿,乖乖看着,等粥凉了,先端给爹,自己再端小半碗,安安静静吃完,从不挑食。粗茶淡饭、糠饼野菜,他从不喊苦,只晓得跟着爹有饭吃、有暖炕睡,便是天底下最安稳的日子。

      屋里缝补浆洗、扫地擦桌、晾晒草药,这些小事,平安早已做得熟练。姚大郎年纪大了,眼神越发昏花,穿针引线费劲,平安便搬个小凳坐在一旁,捏着细针,稳稳当当把线穿过去,再递给爹:“爹,针穿好了。”

      姚大郎看着儿子纤细却稳当的小手,心里又暖又酸,总叹自己没本事,让孩子跟着吃苦。可平安从不觉得苦,反倒乐呵呵:“爹,我一点都不苦,有爹在,我就开心。”

      七岁的孩子,已经能帮着爹打理草药了。

      每日姚大郎从山上回来,把满满一竹篓草药倒在院里晒席上,平安就蹲在一旁,学着爹的样子,细心分拣——枯叶子择掉,泥土抖净,根须理顺,苍术归一堆,柴胡归一堆,金银花藤摊平,蒲公英铺开,动作虽慢,却一丝不苟,比大人还仔细。

      晒好的草药要捆成小捆,扎得整整齐齐,等着赶集那日挑去镇上药铺换钱。平安小手力气小,就帮着递草、扯绳、打结,一忙就是小半个时辰,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村里路过的乡亲见了,都忍不住夸:“大郎叔,你这娃养得真好,又乖又懂事,比有家室的娃还孝顺,你这辈子值了。”

      姚大郎听得心里发烫,脸上堆满憨厚笑意,看向平安的眼神,满是藏不住的慈爱与骄傲。

      自平安五岁能稳稳走路、爬山不费劲后,姚大郎便不再把他独自丢在家里,每日进山采药,都带着他。起初是牵着手慢慢走,后来平安腿脚利索,便跟在爹身侧,一步不落,青石山的羊肠小道、陡坡石崖、密林溪涧,他比村里大半同龄孩子都熟。

      “平安,跟着爹,别走丢,山里有陡坡,还有长虫、野物,不能乱碰乱闯。”每回进山,姚大郎都要反复叮嘱,苍老的手紧紧攥着儿子的小手,生怕有半分差池。

      平安乖乖点头,牢牢记住:“爹,我晓得,我不乱跑,就跟着爹。”

      青石山深处,草木幽深,溪水叮咚,鸟鸣此起彼伏。姚大郎弯腰在草丛、石缝间寻药,佝偻的背影在林间缓缓移动,手中小锄头轻轻刨开泥土,小心翼翼将草药连根挖起,不伤根茎半分——他一辈子采药,都守着规矩,不挖绝户,小的留着,只挖长成的,免得来年无药可采。

      平安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睁着清亮的眼睛,认真看着,默默记着。

      姚大郎一边挖药,一边耐心教他辨认:“平安,你看这草,叶子锯齿状,开小黄花,是蒲公英,清火散热,拉肚子、上火都能用。”
      “这是黄芩,根发黄,粗壮,治肺热咳嗽,药铺最是收。”
      “这是远志,细细的茎,根扎得深,要慢慢挖,断了就不值钱了。”
      “这是柴胡,春秋两季最好,晒干捆好……”

      老人声音沙哑温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平安听得极认真,每一种草药的模样、生长地方、用处,都默默记在心里,从不会忘。不过半年时间,青石山上常见的几十种草药,他已认得八九不离十,偶尔还能抢先指着草丛喊:“爹,你看,那边有蒲公英!”

      姚大郎转头一看,果然没错,浑浊的老眼顿时笑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咱平安记性好,比爹小时候聪明。”

      得到爹的夸赞,平安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心,更用心记着每一种草药。

      有时走得远了,日头升到头顶,爷俩便找一处背风干净的青石坐下歇息。姚大郎从怀里掏出糠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平安,小的自己留着,再拧开水囊,喂儿子喝几口山泉水。

      平安却不肯先吃,总要先把饼递到爹嘴边:“爹先吃,爹年纪大,上山累,爹多吃点。”
      姚大郎推回去:“爹不饿,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点。”
      父子俩推来让去,一块干硬糠饼,吃得比山珍海味还要香甜。

      歇够了,平安便主动帮爹分担。他年纪小,背不动满筐草药,就拎一个爹特意给他编的小竹篮,捡些轻便的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拎在手里,蹦蹦跳跳跟在后面,像爹的小尾巴。

      姚大郎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心里踏实无比,再陡的坡、再远的路,都不觉得累。

      山里岁月平淡,却也藏着不少孩童趣事。

      春日山花烂漫,平安便趁爹挖药的间隙,悄悄采一把五颜六色的野山花,编成小小的花环,轻轻戴在姚大郎花白的头上,歪着头笑:“爹好看,像山里的老仙翁。”
      姚大郎任由他胡闹,头上顶着花环,继续挖药,引得林间飞鸟掠过,仿佛也在笑这一老一小的温馨。

      夏日山涧清凉,平安就脱了布鞋,踩在浅溪里摸小鱼、捡鹅卵石,溪水凉丝丝,溅起水花,溅得满身都是,笑得清脆响亮。姚大郎坐在溪边石头上看着,时不时叮嘱一声“小心点,别滑进去”,眼里满是纵容。

      秋日野果成熟,山枣、野栗、山柿挂满枝头。平安手脚麻利,爬矮树、摘野枣,剥好栗子,都尽数装进兜里,带回家,晚上坐在火塘边,一颗颗剥给爹吃:“爹,甜,你尝尝。”
      姚大郎咬一口,酸甜滋味在舌尖散开,甜到心底。

      冬日天寒地冻,草木枯黄,山路湿滑难行,姚大郎便少进山,在家整理草药、修补农具、编竹筐。平安就坐在一旁,跟着学编竹篮、搓草绳,小手被竹丝磨得发红,也不喊疼,只倔强道:“我学会了,以后帮爹编筐,爹就不用那么累了。”

      姚大郎看着儿子手上浅浅的红痕,心疼得不行,连忙握住他的小手,用嘴轻轻吹着:“咱不学了,平安还小,爹来就行。”
      平安却摇头,紧紧靠着爹:“我要学,我要帮爹干活,我要养爹。”

      一句“我要养爹”,听得老人眼眶瞬间泛红,连忙别过头,悄悄抹去眼角湿润。

      他六十岁捡回这孩子,穷得家徒四壁,没给过他一天好日子,没穿过新衣裳,没吃过一顿好饭,可这孩子却满心满眼都是他,懂事得让人心疼。

      村里偶尔也有闲言碎语,有妇人私下议论:“姚大郎一把年纪,捡个外人娃,将来老得动不了,说不定这娃就走了,白辛苦一场。”
      这话传到平安耳朵里,他虽小,却懂意思,当即红着眼圈跑回家,紧紧抱着姚大郎的腰,仰着小脸认真说:“爹,我不是外人,我是你儿子,我永远都不走,我一辈子都陪着爹,爹老了,我给爹做饭、采药、养老送终。”

      姚大郎心头发颤,紧紧抱住儿子,声音哽咽:“好,好,爹信平安,爹哪儿也不去,就跟平安在一起。”

      自那以后,平安更黏姚大郎,也更懂事。夜里爹腰酸背痛,他就学着村里大娘的样子,用小拳头轻轻给爹捶背、揉腰,力道轻轻的,却格外舒服。姚大郎咳嗽几声,他就记得爹说过的草药,连夜去院里翻出晒干的蒲公英、金银花,熬成温水,端到爹面前:“爹,喝了就不咳了。”

      日子依旧清贫,土坯房依旧漏风,衣裳依旧补丁摞补丁,三餐依旧粗茶淡饭。

      可屋里的笑声从未断过,火塘永远温暖,一老一小相依相伴,粗布衣裳裹着暖意,糠饼稀粥藏着温情。姚大郎头发越来越白,脊背越来越弯,腿脚也不如从前灵便,可只要看着身边亭亭长立的姚平安,看着他清亮懂事的模样,便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平安渐渐长到八九岁,已是半个小采药郎,能跟着爹深入深山,独自辨认草药、挖药、拎筐,甚至能在爹爬坡不稳时,伸手稳稳扶住,轻声道:“爹慢些,我扶着你。”

      青石山的风,吹过老人花白的发,拂过少年清秀的眉。
      一老一少的身影,在青山密林间缓缓行走,竹篓相依,身影相伴。

      日子虽依旧清苦,却满是盼头——平安会越长越大,会撑起这个家,会护着年迈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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