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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养娃日常 姚大郎养娃 ...

  •   自那日从青石山抱回姚平安,姚大郎那间冷清了大半辈子的土坯房,便彻底换了模样。

      往日里,屋里只有火塘噼啪、风吹窗棂的声响,如今多了一道细细软软的婴啼,昼夜交替,反倒成了老人心头最踏实的动静。他六十岁的身子本就佝偻迟缓,如今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却半点不见疲态,眉眼间总裹着一层从未有过的温和暖意,连走路都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娃娃。

      天刚蒙蒙亮,姚大郎便先起身摸黑烧炕、生火塘,把屋里烘得暖烘烘的,再去摸一摸床榻上裹在旧棉絮里的姚平安,试了试鼻尖温热、呼吸平稳,才敢松口气。他这辈子没做过精细活计,双手满是采药挖药磨出的厚茧,粗粝得能刮破布帛,如今却学着小心翼翼给平安换尿布时,指尖轻得不敢用力,怕碰皱孩子细嫩的皮肤;洗尿布时,从不用力揉搓,只在温水里轻轻漂净,晾在院中的竹竿上,风一吹,细碎的布片晃悠悠,成了土坯房前最显眼的光景。

      村里妇人见了,都忍不住打趣又心疼:“大郎叔,你一个老头子,比当娘的还细致哩。”

      姚大郎只是憨厚笑,不多言语,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孩子命苦,生来被弃,跟着自己这个穷老头,若再不上心,实在对不住这条捡回来的小命。

      喂养之事,全靠隔壁王家大嫂一家帮衬。

      李氏奶水足,自家小子吃不完,每日里姚大郎要么抱着平安往王家跑,要么王桂香心疼他来回折腾,索性自己过来把平安抱回去给儿媳妇一并喂两个娃娃。李氏性子软善,待姚平安如同半个亲儿,喂奶时轻轻拍着后背哄睡,眉眼温柔,从没有半分嫌弃。有时姚大郎进山采药耽搁了时辰,王桂香便主动让姚大郎把平安抱过来家里照看,喂水、换布、拍嗝,样样做得周全,还时常从自家锅里匀出一碗稀粥、一块麦饼,或是扯些旧衣裳、碎棉絮送过去,嘴里念叨:“大郎叔你别客气,都是乡里乡亲,娃小经不起冻,这些旧布软和,给娃铺着盖着正好。”

      村里其他妇人也多有照拂。张家婶子送了半块自家纺的粗布,刘家婆婆给了一小袋晒干的粟米,说是熬成稀糊糊,等平安再大些能添辅食。姚家坳虽穷,民风却淳朴敦厚,见姚大郎一把年纪捡个娃拉扯,心善的都愿意搭把手,不多,却件件暖到心坎里。

      姚大郎记着所有人的好,嘴上不善言辞,只默默记在心里。平日里挖了上好的草药,或是上山采了野枣、野栗、山莓,总要先挑最好的,悄悄送到王家、张家、刘家,不多言语,放下就走,憨厚实在。

      为了养活姚平安,他比往日更拼了。

      往日进山,只采半日便归,如今天不亮就动身,往青石山更深、更险的地方去,越是人迹罕至之处,草药越名贵,能多换几文钱。苍术、黄芩、远志、防风……但凡药铺收的,他都仔细挖采,竹篓装得满满当当,压得佝偻的脊背更弯,走山路时一步一颤,却从不停歇。傍晚从镇上药铺换了铜钱,他从不舍得给自己买一口吃食,只攥在怀里,快步往家赶,心里念着屋里的小娃娃,脚步都快了几分。

      攒下的钱,一分都不乱花,尽数用来给平安买细棉布、软棉絮、红糖、小米。他自己依旧吃糠咽菜,啃硬邦邦的糠饼,喝寡淡的野菜粥,却要给平安熬最稠的小米粥,煮最软的面糊糊,哪怕自己饿肚子,也绝不让平安少一口吃的。

      夜里最难熬。

      婴孩夜醒频繁,饿了、冷了、尿湿了,都会细声啼哭。姚大郎睡眠本浅,一丁点动静便惊醒,摸黑起身抱孩子、哄睡、换尿布、烧温水,一晚上醒三四回是常事。寒冬腊月,屋里寒气刺骨,他宁愿自己冻着,也把所有旧棉絮、厚衣裳都裹在平安身上,夜里抱着孩子睡,用自己的体温烘暖那小小的身子。

      有时平安哭闹不止,他不会唱什么小曲哄睡,只会用沙哑苍老的声音,一遍遍轻声念:“平安不哭,平安乖,爹在呢……”

      “爹”这个字,他起初说不出口,日子久了,唤得自然又温柔。六十岁的鳏寡老头,无妻无子,如今竟有了要护着的孩儿,心底那片荒芜了一辈子的柔软,彻底被填满。

      转眼便是春去秋来,姚平安长到一岁,会坐、会爬,会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姚大郎咯咯笑,还会伸出小手,抓他脸上的皱纹、花白的胡须,软糯的小手摸在皮肤上,暖得姚大郎心头发酸。

      孩子学说话,最先喊出口的,不是“娘”,而是含糊不清的“爹——”。

      那一日,姚大郎正蹲在火塘边熬小米粥,平安趴在床榻上,晃着小胳膊,清清楚楚喊了一声:“爹!”

      老人手上动作猛地一顿,转头看向床榻上的小娃娃,浑浊的老眼瞬间湿润,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话,只快步走过去,轻轻抱起平安,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摸着孩子的头,声音哽咽:“哎,爹在,平安乖……”

      这一声“爹”,抵过世间所有珍宝。

      再大些,平安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像只小鸭子,总跟在姚大郎身后,爹长爹短地喊。姚大郎进山采药,舍不得把孩子独自丢在家,便用旧布做了个小背带,把平安绑在背上,背着他攀山越岭。

      山间风清,草木葱茏,鸟鸣声声。

      姚大郎弯腰挖药,小平安便趴在他背上,好奇地东张西望,揪路边的小草,摘粉色的野山花,塞进姚大郎花白的头发里,咯咯直笑。老人也不恼,任由孩子胡闹,一边挖药,一边轻声教他辨认草药:“平安,这是黄芩,治咳嗽的;这是蒲公英,降火的……”

      小平安咿咿呀呀应着,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爹的声音。

      有时走累了,姚大郎便找块干净的青石坐下,把平安抱在膝头,掏出随身带的干粟米饼、野枣,一点点掰碎喂给孩子,自己只喝山涧泉水。平安懂事,吃一口,便举着小枣往姚大郎嘴边送,软糯道:“爹吃,爹也吃。”

      姚大郎笑着摇头:“爹不饿,平安吃。”

      可孩子执拗,非要塞进他嘴里,才肯自己继续吃。老人含着那一点点甜,心里比吃了蜜还暖,一辈子清贫孤苦,此刻只觉得,人间所有的甜,都不及怀中孩儿半分。

      孩童趣事,更是数之不尽。

      平安三岁时,便学着爹的模样,拿个小竹铲,在院子里挖泥土,假装挖草药,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一本正经:“爹,我挖药,换钱,给爹买饼吃。”

      姚大郎看着小小的身影,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慈爱。

      有时他去河边洗草药、洗尿布,平安便蹲在一旁,用小手泼水,溅得满身都是,活脱脱一只小泥猴。姚大郎不骂,只轻轻拍掉他身上的泥土,抱着他在河边洗净,暖言暖语哄着。

      村里孩童偶尔一起玩耍,有人随口问平安:“你爹怎么这么老呀?”

      平安立刻挺起小胸膛,脆生生护着:“我爹最好,会采药,会给我做饭,会背我上山!”

      小小年纪,便知道护着自己的爹,听得姚大郎心里又酸又软,只把孩子抱得更紧。

      王桂香时常过来串门,看着平安越长越白净乖巧,笑着打趣:“大郎叔,你看平安养得多好,白白胖胖的,比有家有娘的娃还精神,你这爹当得,比谁都称职。”

      姚大郎摸着平安的头,憨厚笑道:“都是托大家的福,都是邻里帮衬,不然我一个老头子,哪能养得活。”

      日子虽依旧清贫,土坯房依旧破旧,衣裤依旧打满补丁,三餐依旧粗茶淡饭,可屋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笑声越来越多。姚大郎的背更弯了,头发更白了,手上的裂口更多了,可眼神却越来越亮,脸上笑容越来越多,走路都带着劲儿。

      他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孤苦度日的老采药郎,他有了孩儿,有了牵挂,有了盼头。

      每日进山采药,心里念着家里的小平安;傍晚归家,推开门便能听见一声清脆的“爹!”,看着孩子摇摇晃晃扑进怀里,所有疲惫、辛苦、清贫,全都烟消云散。

      姚大郎时常抱着平安,坐在院中的青石上,看着落日漫过青石山,轻声呢喃:“平安啊,爹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求你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灾无难,健健康康长大,便够了。”

      小平安靠在他怀里,咬着野枣,懵懂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姚大郎的衣襟,依赖又安心。

      光阴就在这般粗茶淡饭、朝夕相伴里缓缓流淌,春生百草,夏覆浓荫,秋落黄叶,冬覆薄雪,一年又一年,悄无声息滑过青石山的风,滑过土坯房的烟火,滑过一老一小相依为命的岁岁年年。

      平安长到五岁,身子骨愈发结实,眉眼清秀,性子随了姚大郎,敦厚温和,却又比老人多几分机灵通透,眼明心细,学东西极快。姚大郎教他辨认草药,教几遍便记牢,从不会混淆;教他生火、淘米、简单炊食,一看便会,小小年纪,已能帮着做些轻巧家务,不让老人太过操劳。

      每日姚大郎上山,平安不再需要背在背上,能牵着爹粗糙大手,一步步跟着走山路,虽脚步稚嫩,却从不喊累,还会捡根小木棍,替姚大郎拨开拦路荆棘,像个小大人般护着老人。

      “爹,慢些走,坡滑。”
      “爹,歇会儿,我给你捶背。”

      童言稚语,软乎乎落在耳里,姚大郎听得心头发烫,只觉得这辈子所有苦累,都值了。

      他身子终究是一年不如一年,早年进山伤过筋骨,风寒侵体,一到阴雨天,腰腿便酸疼难忍,却从不在平安面前显露半分,依旧强撑着上山采药,只想多攒些钱,给孩子留些家底,将来即便自己不在了,平安也能少受些苦。

      平安心细,早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悄悄学着爹的样子,采些能舒筋活血的草药,晒干揉碎,用布包好,晚上烧热水给姚大郎烫脚、敷腰,小眉头紧紧皱着,动作笨拙却认真:“爹,敷了这个就不疼了,以后我多采药,我养爹。”

      姚大郎搂着瘦小却懂事的孩儿,老泪无声滑落,一辈子没哭过,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这辈子无亲无故,半生孤苦,穷得叮当响,没留下半亩良田、半件值钱家当,唯独捡回这么一个孩儿,乖巧、懂事、孝顺、贴心,成了他暮年最珍贵的至宝,成了他穷尽一生,也护不够的心头肉。

      王桂香看着这一老一小相依度日,时常叹道:“大郎叔,你这辈子苦到头,总算熬出点甜了,平安就是老天爷给你的福报。”

      姚大郎点头,望着院中蹦蹦跳跳收拾草药的小小身影,眉眼温柔,满心都是安稳满足。

      他不求来日荣华,不求儿孙绕膝,只求岁月慢些走,让他多陪平安几年,看着他长大成人,看着他平平安安,无灾无难,便足矣。

      青石山的风依旧吹过林间,土坯房的烟火依旧袅袅升起,一老一小,相依为命,粗茶淡饭,岁岁相守,在清贫岁月里,酿出最温软绵长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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