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山上的弃婴 一个老头上 ...
-
时值大靖景和三年,秋深露重,连绵起伏的苍莽群山裹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山风掠过林梢,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崎岖的山径上。
这山叫青石山,方圆百里尽是密林深谷,盛产草药,却也多毒虫猛兽,寻常农户轻易不敢深入,唯有靠着采药换粮度日的穷苦人,才敢天不亮就进山,摸黑才归家。姚大郎便是其中一个。
他今年整整六十岁,背早已被常年负重、攀山越岭压得微微佝偻,身形干瘦如枯竹,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风霜与岁月的痕迹,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手上布满厚硬的老茧、深浅交错的裂口,还有几道早已愈合的浅疤——那是早年被山石刮破、被柴草划伤、被野物惊咬留下的印记。他无妻无子,无亲无故,爹娘早亡,年轻时家贫如洗,娶不起媳妇,守着山脚下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过活,房顶多有漏风之处,四壁斑驳,屋里除了一张破旧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木桌、几个装草药的竹筐与陶罐,再无半点值钱物件。
姚大郎一辈子没享过福,一辈子守着清贫,性子却敦厚木讷,不善言辞,心善得近乎执拗。平日里进山采药,从不贪多,见着迷路的山民会引路,见着受伤的鸟兽也不会刻意伤害,只靠着本分采药,换些粗粮糙米、粗盐针线,勉强糊口度日,饿不死,也富不了,日子过得清苦寡淡,像山涧里无声流淌的溪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日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姚大郎便揣着两个硬邦邦的糠饼,背着半旧的竹药篓,扛着小锄头与柴刀,踩着晨露往青石山深处走。深秋正是采挖草药的好时节,一些根茎类的草药药性最足,拿到镇上药铺能多换几文钱,他想着多挖些,凑点钱,入冬前好歹把漏雨的房顶补一补,免得寒冬腊月受冻。
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草木越发茂密,荆棘丛生,湿滑的泥土沾在布鞋上,沉甸甸的。姚大郎步履稳健,熟门熟路地避开陡坡与险地,目光专注地搜寻着地面与草丛间的草药,苍术、柴胡、蒲公英、金银花藤……但凡能用的,都小心翼翼挖起,抖净泥土,放进竹篓。
不知不觉,日头已升至半空,雾气散去大半,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姚大郎走得有些远,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这里背风,草木繁盛,草药也比别处多些。他正弯腰挖一株长势极好的黄芩,忽听得一阵极轻、极微弱的声响,随风飘过来。
起初他以为是山雀雏鸟,或是小兽呜咽,并未在意,继续低头劳作。可那声音断断续续,细弱如蚊蚋,却分明不是鸟兽之声——是婴儿的啼哭。
姚大郎手上动作一顿,直起佝偻的身子,侧耳细听。
山风簌簌,虫鸣唧唧,那哭声细弱、沙哑,带着无助与寒凉,时断时续,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一般,在空旷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凄楚。
六十岁的老人,一辈子独居,从未听过这般弱小可怜的哭声,心猛地一揪,莫名慌了神。他放下锄头,循着声音,拨开茂密的灌木丛与齐腰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声音来源处走去。越走近,哭声越清晰,确确实实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
待拨开最后一丛带刺的荆棘,眼前的景象,让姚大郎愣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在一块背风的青石旁,铺着几片干枯的茅草,茅草上,躺着一个用破旧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紧紧包裹着的婴孩。那衣裳不知穿了多少年,布面磨得发白,大大小小的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单薄得根本挡不住山间的寒气。婴孩极小,看起来才出生没几天,浑身瘦小得可怜,皮肤皱巴巴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嘴唇冻得发紫,双眼紧闭,只偶尔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微弱的啼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小身子在薄布里轻轻哆嗦,显然是冻坏了,也饿极了。
这是个被遗弃的孩子。
姚大郎活了六十年,不是没听过山里丢孩子的事。穷人家养不起,或是生了女娃不想要,或是孩子体弱怕养不活,狠心的爹娘便会趁着天黑,把孩子丢在深山里,任由其自生自灭。青石山僻静,少有人来,是弃婴最多的地方,大多丢在这里的孩子,熬不过半日,便会冻饿而死,或是被野兽叼走。
看着眼前这团小小的、奄奄一息的生命,姚大郎那颗早已被清贫岁月磨得麻木的心,骤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一辈子孤苦,无儿无女,从未抱过婴孩,此刻手足无措,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生怕自己力气大,一不小心伤了这脆弱的小生命。他轻声试探着“哎”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那婴孩似是感受到些许人气,哭声稍稍大了一点,细弱的小胳膊小腿在破布里轻轻蹬了蹬。
山间风凉,秋露未干,再耽搁下去,这孩子必定活不成。
姚大郎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想过什么麻烦、什么累赘。他穷,他老,他连自己都养得勉强,可看着这可怜的小东西,他实在做不出扭头就走、眼睁睁看着一条小性命没了的事。一辈子行善积德,不求回报,只求心安。
他小心翼翼伸出双手,动作笨拙又轻柔,生怕碰疼了孩子,慢慢将裹着破布的婴孩抱了起来。婴孩轻得像一团棉絮,小身子冰凉,微微发抖,贴在他粗糙温热的怀里,竟奇迹般地止住了啼哭,只偶尔发出细微的哼唧声,小脑袋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寻求一丝暖意。
姚大郎抱着孩子,只觉得怀里沉甸甸的,那是一条鲜活的小性命,也是一份突如其来的牵绊。他不敢多留,山里寒气重,孩子受不住,当即背起竹药篓,扛上锄头,紧紧抱着婴孩,转身快步往山下走。
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同样打了补丁、破旧单薄的粗布外衫脱下来,牢牢裹在孩子外面,用身体挡住山风,脚步匆匆,一路不敢停歇,只盼着早些回到山下的村落,给孩子找口吃的,找个暖和的地方。
从青石山山脚往下,便是姚家坳,一个百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村民大多姓姚,也夹杂着几户外姓,世代以种田、砍柴、采药为生,日子都过得清贫,民风却还算淳朴,邻里之间虽有口角摩擦,紧要关头,也多有照拂。
姚大郎抱着孩子,刚走到村口通往自家土坯房的小路,便迎面遇上了隔壁的王家大嫂。
王家大嫂本名王桂香是个寡妇,四十多岁,也是个命苦的主。早年生了两个男孩但是早夭了一个,剩下那个怕也早夭就取名叫王铁栓,栓住的意思。三十来岁那年丈夫也因一次捕猎被野猪撞成重伤没熬住也没了,王大嫂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性子爽朗,嘴快心善,平日里见姚大郎一个孤老头子过日子不容易,逢年过节蒸了馒头、煮了粥,偶尔也会送一碗过去,两家隔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素来和睦。
此时王桂香正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远远看见姚大郎匆匆走来,怀里还抱着一团东西,裹得严严实实,不由得心生诧异,连忙停下脚步,笑着开口:“大郎叔,你今儿个采药回来得早啊?这怀里抱的啥呀?裹得这么严实,莫不是挖着什么稀罕草药了?”
姚大郎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抱着个婴孩,心里又急又乱,脸上神色有些局促,脚步顿住,低头看了看怀里安安静静缩着的孩子,声音沙哑地开口:“桂香妹子……这不是草药。”
王桂香见他神色不对,不像是开玩笑,走近几步,定睛一看,顿时惊得手里的木盆都差点掉在地上,压低声音惊道:“我的娘哎!大郎叔,这、这是个娃?!你从哪儿抱来的孩子啊?你一个孤老头子,咋会抱着个奶娃子?”
姚大郎叹了口气,满脸愁苦与心疼,慢慢把缘由一五一十说了,声音低沉:“今儿个进山采药,走到西头山坳里,听见娃哭,过去一看,就见这孩子丢在青石边,裹着件破补丁衣裳,怕是被爹娘弃了的。天这么冷,再放那儿,肯定活不成,我实在不忍心,就抱回来了。”
他说得简单,却句句实在,没有半分虚言。一辈子老实本分,从不说谎,也藏不住事。
王桂香听完,脸上的惊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同情与唏嘘。她也是当娘的人,生养过两个孩子,最见不得这般弃婴的事,看着姚大郎怀里那单薄破布裹着的小婴孩,心都揪紧了,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布面,只觉得冰凉一片,顿时心疼不已:“造孽啊!哪家狠心的爹娘,能把这么小的娃丢在深山里!这要是晚一步,一条小命就没了!大郎叔,你心善,换做旁人,未必敢抱回来,你一个老头子,无依无靠的,抱回来这娃,往后日子可就更难了啊……”
姚大郎低着头,看着怀里安稳蜷缩的孩子,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破布,语气坚定:“难就难点,总归是条命。我苦点累点没关系,总不能见死不救。就是……我一个老头子,啥也不懂,娃这么小,连口奶都没有,怕是熬不过去。”
说到此处,老人眼里满是无助。
他能砍柴采药,能种田糊口,可伺候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喂奶、换尿布、夜里哄睡,他一窍不通,更是束手无策。村里没有奶娘,镇上又远,孩子饿得奄奄一息,再没有奶水,就算抱回来,也养不活。
王桂香看着老人窘迫无措的模样,又看了看怀里可怜的婴孩,忽然眼前一亮,拍了拍大腿,喜道:“大郎叔,你别急!巧了!我家儿媳妇,上月刚生了我家大孙子,如今才满一个多月,奶水足得很,孩子都吃不完,天天胀得难受,还得挤出来倒掉呢!”
姚大郎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燃起一丝光亮,声音都有些颤抖:“桂香妹子,你、你说的是真的?”
“那还有假!”王桂香连连点头,语气爽快,“都是乡里乡亲的,你心善捡了娃,咱不能眼睁睁看着娃饿肚子。你跟我回家,我跟儿媳妇说,让她帮忙给孩子喂几口奶,先把这口气稳住,往后慢慢再说。左右不过是添双筷子、多喂一口奶的事,都是积德行善,我儿媳妇心善,肯定愿意!”
姚大郎激动得嘴唇哆嗦,一辈子没求过人,此刻对着王桂香连连拱手,声音哽咽:“桂香妹子,多谢你……多谢你啊!大郎我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谢啥谢,邻里之间,本该互相帮衬!”王桂香爽朗一笑,连忙摆手,“快跟我走,娃冻着饿坏了,可耽搁不得!”
说着,王桂香也顾不上洗衣了,端着木盆转身往自家走,姚大郎紧紧抱着怀里的婴孩,快步跟在后面,脚步急促,心里既忐忑又期盼,只盼着这孩子能吃上一口热奶,能活下来。
王家不算富裕,却是村里寻常人家的模样,土坯房比姚大郎那间宽敞结实些,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晾着小儿的尿布与衣物,透着一股烟火气。两人刚进院门,屋里便传来婴儿的啼哭,正是王桂香的孙子。
正巧她儿媳妇李氏刚喂完孩子正抱着孩子往堂屋出来,见婆婆带着姚大郎进来,还抱着一个婴孩,不由得一脸疑惑。
王桂香快步上前把孙儿抱了过来,凑到儿媳耳边,把姚大郎深山捡弃婴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又叹道:“这娃可怜,大郎叔心善抱回来,可没奶水养不活,你奶水足,就当积德,帮着喂喂这孩子,啊?”
李氏本就是温顺善良的性子,听完缘由,看着姚大郎怀里冻得小脸青白的婴孩,顿时心生怜悯,没有半分推辞,当即点头柔声道:“娘,我知道了,这有啥不行的,都是一条命,能帮就帮正巧我刚挤了些奶在碗里。我把奶端出来,姚大叔快把孩子抱过来吧。”
姚大郎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满心感激,不知该说什么好,只笨拙地慢慢将怀里的婴孩递过去。李氏小心翼翼接过,动作轻柔熟练,解开外面姚大郎裹的旧衣,又解开里面那层打满补丁的破布,露出孩子瘦小的模样,心疼得直叹气,连忙将孩子抱在怀里,用小勺给孩子喂奶。
许是饿极了,婴孩嗅到奶香,小嘴巴本能地凑上去,用力吮吸起来,原本微弱的气息,渐渐平稳了些,小脸上也慢慢泛起一丝浅淡的血色,不再那般青白吓人。
姚大郎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着,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那小小的婴孩,看着孩子安稳吃奶的模样,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温和的笑意。
那一刻,六十岁清贫孤寂的老人,忽然觉得,这深山捡来的小小婴孩,像是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了他昏暗冷清、毫无盼头的余生。
喂饱了奶,孩子吃饱喝足,在李氏怀里安安稳稳睡了过去,小眉头舒展,呼吸均匀,模样乖巧极了。
王桂香看着,也松了口气,对姚大郎道:“大郎叔,你放心,往后这孩子的奶水,我儿媳妇包了,你每天抱过来喂就是,或是我儿媳妇得空,也能给你送过去。只是你那屋子太冷,孩子受不住,你回去赶紧把炕烧暖和,再找些柔软的旧布、旧棉絮,给孩子铺盖,别再冻着了。”
姚大郎连连应下,千恩万谢,说了无数句感激的话,才小心翼翼从李氏怀里接过熟睡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暖意透过布面,传到他心口,暖得发烫。
辞别王家母子,姚大郎抱着孩子,慢慢走回自己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阴冷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草木气息。以往他只觉得这屋子能遮风挡雨便足矣,可如今抱着孩子,才发觉这里四处漏风,寒凉刺骨,根本不适合奶娃娃居住。
他不敢耽搁,先把孩子轻轻放在铺了干草与旧布的木板床上,盖好自己的旧衣,而后连忙抱来干柴,烧起火塘,又去烧炕,让屋里慢慢暖和起来。
忙完一切,火塘里火苗跳动,映得屋里微微明亮,暖意散开,不再那般寒冷。姚大郎蹲在床边,静静看着熟睡的婴孩,孩子睡得安稳,小嘴巴偶尔轻轻动一下,模样稚嫩又可怜。
一辈子无牵无挂的老人,此刻看着怀里捡来的小性命,心里忽然有了沉甸甸的牵挂,有了念想,有了从未有过的期盼。
他活了六十年,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儿孙满堂,只盼着这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无灾无难,顺顺当当。
姚大郎看着孩子,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柔,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像是在许下一生的承诺:
“娃啊,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过。我姓姚,往后你也姓姚,大郎没本事,给不了你锦衣玉食,只盼你一生顺遂,平平安安……就叫你姚平安,好不好?”
“姚平安……姚平安。”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眼里满是慈爱与温柔。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一老一小身上,清冷的土坯房里,第一次有了烟火气,有了暖意,有了岁岁平安的期盼。
从此,青石山下,姚家坳里多了一个姚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