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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痴郎相伴 救助治疗二 ...

  •   姚平安揉着发酸的肩膀,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捡回来的傻子。

      男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形比村里所有汉子都要挺拔修长,即便此刻瘫软无力、衣衫破烂,也掩不住骨子里那份与山野乡民截然不同的气度。只是此刻眼神空洞涣散,像蒙了一层雾,明明生得眉目周正、鼻梁挺直、唇形清浅,本该是清朗俊朗的模样,却因脑袋摔伤,只剩一片懵懂痴然,看着格外可怜。脸上、脖颈上的擦伤已经被他用嚼烂的草药敷好,后脑勺那一块肿得尤为明显,青黑一片,一看便是狠狠磕碰过,也难怪整个人痴痴呆呆,连一句完整话都讲不出。

      姚平安蹲在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热,只是受了惊吓与外伤,性命无碍,唯独这脑子,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举动,无异于当年爹捡回自己,只是当年爹捡的是襁褓婴孩,如今他捡的是一个身量高大、来历不明、痴傻无知的成年男子。

      换做村里任何一个人,都绝不会多管闲事。来路不明的外乡人,又是个傻子,带回家要吃要喝要照料,万一醒过来性子暴戾,万一背后牵扯麻烦,万一赖着不走,都是无穷后患。姚平安自小在苦日子里长大,又孤身一人守着破屋过了一年,早练就了通透心思,善良归善良,心软归心软,却从不会拿自己的安稳日子去赌。

      他是好心,却不是愚善。

      床上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茫然转动眼珠,定定落在姚平安身上,原本涣散的目光,竟一点点凝聚起来,只牢牢黏着他,片刻都不肯移开。他微微动了动手指,笨拙又急切地抓住姚平安的衣袖,指尖用力,攥得紧紧的,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嘴里发出细碎软糯的唔咽声,依赖感十足。

      姚平安轻轻扯了扯衣袖,没扯开,这人看着虚弱,攥得却极紧。他没有强行甩开,只是淡淡看着对方,声音平静,不带半分多余情绪:“松开,我不跑,也不丢你。但你记住,这是我的家,我救你,给你吃喝,给你治伤,不是应当应分。你乖乖听话,我便留你几日;若不听话,惹是生非,我立刻把你送回山里,任你自生自灭。”

      他话说得冷,语气却平稳,没有凶戾,只是把底线清清楚楚摆出来。

      男子听不懂复杂言语,却能感知到他语气里的认真,茫然眨了眨眼,竟真的稍稍松了些许力道,却依旧不肯完全放手,指尖仍轻轻勾着他的衣角,像个怕被抛弃的孩童,温顺又黏人。

      姚平安心里轻叹一声。

      这般模样,看着确实不像是恶人,只是个彻底摔坏了脑子、失去所有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二傻子。除了黏着他,别无依靠。

      可即便如此,防备依旧不能少。

      他起身去灶间烧火,熬了一锅稀米汤,又往里面加了一点点粟米,煮得软烂易消化。这米汤,是他自己都舍不得常喝的好东西,如今却要分给这个来历不明的傻子,心里难免有些不舍,却又实在看不得人奄奄一息的模样。

      端着碗回到床边,他刚坐下,男子便立刻凑过来,脑袋轻轻往他手边蹭,眼神里满是期待,像等待投喂的小兽,只认他一人。姚平安舀起一勺米汤,吹到温热,递到他唇边,男子立刻乖乖张嘴,小口小口吞咽,吃得极慢,却十分安稳,全程目光依旧黏在姚平安脸上,一刻不离。

      一碗米汤喂完,男子微微满足地眯起眼,往被窝里缩了缩,依旧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姚平安由着他,坐在床边,一边照看,一边暗自盘算。

      这人看着衣着料子,绝不是普通农户人家,多半是山外镇上、甚至城里的人,不知为何落难深山,摔伤脑袋。身上没有任何信物,没有银两,没有文书,问他什么,都只会茫然摇头,发出唔唔声响,半分有用信息都问不出。留在家中,每日多一张嘴吃饭,多一份照料,多一份风险;送走,又实在是一条性命,丢回山里,必死无疑。

      他最终打定主意:先留着,照料伤势,观察性子。
      乖顺安分,便多留一段时日,等伤好些,能走路了,再想办法问出来历,送他出山;
      若有半点暴戾、不安分、偷摸耍滑,或是露出半点不对劲,立刻送走,绝不心软留恋。

      他对自己的底线分得极清,善良有度,心软有尺,绝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接下来几日,傻子的黏人程度,远超姚平安预料。

      他几乎寸步不离姚平安,姚平安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像条温顺的小尾巴,又像块甩不开的影子。姚平安在灶间烧火,他便乖乖坐在灶边小凳上,安安静静看着,不吵不闹,只盯着姚平安的身影;姚平安在院里分拣草药、摊开晾晒,他便蹲在一旁,一动不动望着,偶尔伸手想碰,又怕惹姚平安不高兴,怯怯收回手,只乖乖看着;姚平安出门去河边挑水、洗草药,他便踉踉跄跄跟在身后,一步不落,哪怕走路不稳,险些摔倒,也不肯回去,非要跟在身边。

      夜里更是黏得紧。

      姚平安怕他夜里翻身磕碰伤口,又怕他半夜发烧无人照看,便在床边铺了干草,和衣而卧。可傻子只要察觉他不在身边,便立刻惊醒,慌乱摸索,嘴里发出委屈不安的呜咽,直到姚平安伸手握住他的手,才重新安稳睡去,整夜都紧紧攥着,不肯松开。

      姚平安无奈,却也只能由着。

      他一边尽心照料,一边不动声色地试探、教他做事,也一边暗中防备,观察他的本性。

      每日晨起,姚平安会教他简单的事情:递柴、递水、把晒干的草药收拢成堆、把地上杂物捡干净。傻子学得极慢,笨手笨脚,常常弄砸,把草药撒一地,把柴棍碰倒,却极有耐心,姚平安说一遍,他便笨拙地跟着学,做错了,会茫然看向姚平安,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不安,怕惹他生气。

      姚平安从不凶他,也从不惯着。
      做对了,便淡淡夸一句“不错”,傻子便会眼睛发亮,露出极浅极懵懂的笑意,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做错了,他便平静指出,让他重新收拾好,不打不骂,却也绝不纵容迁就,底线分明。

      傻子极会看他脸色,哪怕脑子不清楚,也能敏锐感知姚平安的情绪。姚平安语气稍冷,他便立刻安分,垂着眼,乖乖听话,不敢有半分逾矩;姚平安语气稍缓,他便胆子大些,轻轻往他身边靠,蹭一蹭他的胳膊,黏糊又温顺。

      姚平安心里清楚,这人痴傻之下,本性并不坏,甚至算得上温顺纯良,没有半分戾气,更没有伤人之意,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全然依赖信任。

      可即便如此,防备依旧没有放下。

      夜里等傻子睡熟,他会悄悄翻看对方随身破烂衣物,仔细摸索,查看是否有暗藏的信物、银两、匕首、字条之类,确认干干净净,一无所有,才稍稍放心。他从不让傻子靠近灶间刀架、柴刀、锄头之类利器,即便要拿,也必定自己亲手递过去,用完立刻收回,绝不留半点隐患。

      出门采药,他不再往深山深处走,只在山脚附近转悠,把傻子安置在村口王桂香家,托付照看片刻,从不敢把人独自丢在家中,更不敢带进深山险地——一来怕他乱跑摔伤,二来也怕他万一在山里醒过神,或是有别的变故,自己控制不住。

      王桂香见他捡回个痴傻外乡男子,私下拉着他叮嘱:“平安,你年纪还小,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这般来历不明的傻子,别留在身边太久,当心惹祸上身,将来拖累你一辈子。”

      姚平安笑着点头应下,语气通透:“王大娘放心,我心里有数。他现在伤没好,丢出去必死,我先留着照料几日,等伤好些,能走路了,就想办法送他走,不会一直留着。我不傻,不会给自己找累赘。”

      他话说得直白,心里也是这般打算。
      善良是一时,照料是情分,却不是本分,更不是一辈子的责任。

      白日里,他教傻子辨认最简单的草药:蒲公英、车前草、艾叶,指着叶子,一遍一遍重复名字。傻子学得极认真,目不转睛盯着他的手指,跟着他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虽然发音怪异,却十分用心。偶尔指对了,便会看向姚平安,眼神亮晶晶的,等着夸奖,像个讨要糖吃的孩子。

      姚平安偶尔会故意逗他,也试探他。
      把两种相似的草药混在一起,看他能不能分得清;
      故意把草药扔在地上,看他会不会主动捡起收拾;
      甚至故意冷着脸,不理他,看他会不会焦躁、发脾气、或是做出出格举动。

      每一次,傻子都只是茫然不安,小心翼翼凑过来,轻轻拉他的衣袖,低声唔咽,温顺讨好,从不会烦躁,更不会有半点暴戾举动,哪怕被冷落,也只是乖乖守在一旁,安安静静等着,从不闯祸,从不捣乱。

      姚平安渐渐放下一部分戒心,却依旧保留底线。

      他给傻子简单收拾了一番,用剪刀剪短散乱的头发,擦干净脸上脖颈的污垢,换上自己一身稍干净的旧粗布衣裳。衣裳穿在傻子身上,明显偏小偏紧,却也算整洁利落。看着眼前人眉眼干净、温顺乖巧的模样,姚平安偶尔会恍惚,觉得这人若是不傻,定是个清爽端正的好男儿。

      他没有给傻子取名,只随口叫“傻子”、“喂”,那人也应,不管他叫什么,都乖乖应声,黏着他不放。

      日子一天天过去,傻子的外伤渐渐好转,额角、脸颊的擦伤结痂脱落,后脑勺的肿块也消了不少,精神好了许多,走路稳当许多,不再像最初那般浑身发软,能跟着姚平安在院里慢慢走动,做些简单轻活。

      只是脑子依旧糊涂,记忆全无,除了黏着姚平安,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依旧是那个彻头彻尾的二傻子。

      姚平安每日依旧采药、晒药、打理家事,身边多了一个寸步不离的影子,冷清了一年的土坯房,渐渐多了些声响,多了些烟火气,不再那般空旷孤寂。

      他依旧细心照料,给傻子熬药、喂饭、擦身、洗衣,耐心教他做事,教他辨认草木,教他简单规矩;
      也依旧保持距离,守住底线,不动感情,不抱期待,不心软到失去分寸,时刻记着,这人只是暂时收留,迟早要送走。

      傻子不懂他心里的盘算,只知道眼前这个个子不高、眉眼清秀、手脚麻利、时而温和时而冷淡的少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唯一能靠近的人。他满心满眼都是姚平安,他的喜怒哀乐,便是自己的全部,只要能待在他身边,便觉得安稳满足,别无所求。

      有时傍晚,夕阳落在小院里,姚平安坐在青石上整理药捆,傻子便乖乖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靠着他的胳膊,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目光始终落在他侧脸,眼神懵懂而专注。

      姚平安任由他靠着,手里不停整理草药,心里平静无波。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
      他收留傻子,是行善,是念及当年爹捡回自己的情分,却从没想过要养一个傻子一辈子。等傻子伤势彻底痊愈,能独自行路,他便会想办法把人送到镇上,托付给里正或是药铺掌柜,让人寻其家人,从此两不相干。

      土坯房里,火塘温暖,草药清香,一少年一痴人相伴,看似安稳温情,实则姚平安心底始终隔着一层清醒的距离。他不会让自己陷进去,不会让自己心软到失去底线,更不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傻子,打乱自己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

      只是他此刻还不知道,眼下这份看似平淡短暂的相伴,会在往后三年里,变成日夜不离的牵绊;更不知道,这个只黏着他、痴傻无知的二傻子,将来某一天,会再一次狠狠磕到脑袋,伤彻底好了,记忆恢复了,却唯独把他、把这三年相依为命的所有时光,忘得一干二净。

      而那一天到来时,所有的防备、照料、陪伴、底线,都将变成一场猝不及防的空落。

      此刻的姚平安,只是低头整理着手中草药,淡淡看了一眼身旁紧紧黏着自己、温顺懵懂的傻子,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先这样吧,等你好了,便送你走……我可养不起你一辈子。”

      傻子听不懂,只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立刻凑得更近,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露出一抹纯粹懵懂的笑意,满眼都是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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