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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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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44年二月,秦王政三年。赴雍城的车队绵延十里,旌旗蔽日。
夏玉房坐在太医署的马车里,透过车窗看沿途景色。关中平原尚未完全解冻,麦田里残雪斑驳,道旁柳树已抽出嫩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这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也是权力更迭的前夜。
父亲夏无且坐在对面,闭目养神,但紧握药箱的手泄露了紧张。自七日前离开咸阳,老人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父亲,”夏玉房轻声道,“喝点水。”
夏无且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阿房,昨夜我又梦见你母亲了。她说……让我们回去。”
“回哪去?”夏玉房将水囊递过去,“邯郸?咸阳?还是回不去的过去?”
老人长叹一声,接过水囊却未喝。
马车颠簸前行。车队最前方是嬴政的王驾,玄色大旗上绣金色玄鸟,在风中猎猎作响。紧随其后的是相国吕不韦的车队,再往后是昌平君等楚系重臣。长信侯嫪毐的车驾本在队列中,但昨日称病,留在了咸阳——这是嬴政特意准许的。
“大王这是……欲擒故纵。”夏无且低声道。
夏玉房点头。让嫪毐留在咸阳,看似给了他在后方运作的空间,实则是逼他动手。嬴政算准了,这个权力欲熏天的面首,绝不会放过秦王离京、咸阳空虚的机会。
车队行至第三日,抵达雍城地界。
雍城,秦旧都,宗庙所在。城墙不如咸阳高耸,但更显古朴厚重。夏玉房掀开车帘,看见城楼上黑色秦旗在暮色中翻卷,像一只只垂死的鸟。
“到了。”夏无且声音干涩。
蕲年宫在雍城西侧,依山而建,殿宇连绵。夏玉房父女被安排在偏殿旁的太医值房,距离嬴政居住的正殿不远——这是刻意的安排。
安顿下来已是深夜。夏玉房正要熄灯,门外传来敲门声。
开门,是蒙恬。青年将领一身戎装,甲胄上沾着夜露。
“夏姑娘,大王召见。”
夏玉房随蒙恬穿过重重宫廊。蕲年宫比咸阳宫古朴,廊柱上的漆已斑驳,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这座宫殿见证了秦国从偏居西陲到雄视东方的百年历程,如今又将见证一位少年王的成人礼。
嬴政不在正殿,而在后殿的观星台。
观星台是蕲年宫最高处,可俯瞰整个雍城。嬴政独自站在栏杆边,未着王服,只披一件黑色大氅,身形在夜色中更显单薄。
“大王。”夏玉房行礼。
“免礼。”嬴政未回头,“过来看看。”
夏玉房走到他身侧。雍城夜色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星子洒落人间。远处渭水如带,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三百年前,秦德公迁都雍城,在此建都近三百年。”嬴政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穆公在此称霸西戎,孝公在此用商鞅变法。后来,先祖们东进,迁都栎阳,再迁咸阳。可雍城,始终是秦的根。”
夏玉房静静听着。
“明日,”嬴政转过头,看着她,“寡人将在此加冠佩剑,亲政掌国。你说,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会看着么?”
“会的。”夏玉房说,“他们会看着,也会护佑。”
嬴政低笑一声:“护佑?若祖宗真能护佑,父王不会早逝,祖母不会与嫪毐私通,仲父不会专权,寡人也不会……”他顿住,没说完。
晚风吹过,扬起两人的衣袂。夏玉房闻到嬴政身上淡淡的药味——他还在咳,但为了明日大典,强压着不咳出声。
“夏玉房,”嬴政忽然问,“若明日事败,你可会后悔?”
“民女做事,从不后悔。”
“哪怕死?”
“哪怕死。”夏玉房抬起眼,“但大王不会败。”
嬴政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夏玉房以为他要说什么。最终,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个,你收好。”
夏玉房展开,是一道手谕——准夏氏父女在紧急情况下,凭此谕调动太医署及随行护卫,保护自身安全。
“大王……”
“收着。”嬴政望向远处黑暗,“明日之后,许多事都会变。但寡人说过的话,不会变。”
他将大氅拢紧,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对了,你的肩伤,可还疼?”
“已痊愈了。”
“那就好。”嬴政的声音飘在夜风里,“回去歇着吧。明日……会很漫长。”
夏玉房回到值房时,夏无且还在等她。老人见她手中帛书,脸色大变。
“这是……”
“大王给的护身符。”夏玉房将帛书仔细收好,“父亲,明日无论发生什么,您都要待在值房,不要外出。”
“那你呢?”
“我……有事要做。”
夏无且抓住女儿的手:“阿房,告诉为父,你到底要做什么?”
夏玉房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心中涌起愧疚。但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父亲,”她轻声说,“女儿要去做一件……医者该做的事。”
医国,医人,也医这乱世。
二月十八,吉日,晴。
蕲年宫正殿前,百官肃立。宗庙钟声悠长,回荡在雍城上空。
夏玉房站在太医署的队列中,看着嬴政一步步走上祭台。少年王今日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冕旒,玄衣纁裳,庄重威严。他身形仍显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稳如山岳。
祭祀天地,告慰祖宗。太祝高声诵读祝文,声音在空旷的祭台上传得很远。
吕不韦站在百官首位,面色平静,但紧握玉圭的手微微发白。昌平君、昌文君等楚系重臣表情各异。蒙恬、蒙毅兄弟率卫队肃立两侧,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夏玉房的心提到嗓子眼。历史记载,嫪毐之乱就发生在加冠礼期间。但具体何时、何地、如何发生,史书语焉不详。
“授冠——”
宗正赢傒捧上诸侯七旒冠。按照周礼,诸侯七旒,天子十二旒。秦虽已灭东周,但尚未正式称帝,仍行诸侯之礼。
嬴政跪坐,赢傒为他加冠。玉旒垂下,遮住少年王的眼睛。
夏玉房忽然想起《史记》的记载:“王冠,带剑。”接下来就该佩剑了。
果然,太祝高呼:“授剑——”
内侍奉上秦王剑。剑长三尺,青铜打造,剑鞘镶金嵌玉。嬴政起身,接过剑,缓缓拔出。
剑锋在阳光下寒光凛冽。
就在此时,宫门外传来喧哗。
来了。夏玉房握紧袖中的手。
一骑快马冲破卫队,直抵祭台前。马上骑士浑身浴血,滚落马下:“报——咸阳急报!长信侯嫪毐伪造太后及大王玺印,调集门客、卫卒、戎翟君公、舍人,攻章台宫!”
百官哗然。
嬴政却异常平静。他缓缓收剑入鞘,声音通过玉旒传出,低沉威严:“嫪毐造反,何人愿往平叛?”
“臣愿往!”蒙恬率先出列。
“臣亦愿往!”王翦之子王贲、蒙武等将领纷纷跪地。
嬴政点头:“蒙恬,率三千精骑,即刻回援咸阳。王贲,封锁雍城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遵命!”
蒙恬转身时,看了夏玉房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嘱托。
骚动中,吕不韦上前一步:“大王,老臣以为,当先确保太后安危……”
“太后?”嬴政打断他,玉旒后的眼神冰冷,“太后此刻,怕正在甘泉宫与逆贼嫪毐共谋吧?”
吕不韦脸色一白。
嬴政不再看他,转向百官:“加冠礼继续。”
太祝战战兢兢,继续仪式。但所有人都知道,咸阳正血流成河。
夏玉房悄悄退出席位,回到太医值房。夏无且正在准备药箱,见女儿回来,急问:“外面如何?”
“嫪毐反了。”夏玉房简洁道,“父亲,您带着药箱,随我来。”
“去哪?”
“正殿后厢。”夏玉房取出嬴政给的帛书,“大王有令,太医署即刻移驻正殿,随时待命。”
这是她昨夜与嬴政商定的——一旦叛乱爆发,太医署必须靠近王驾,以防不测。
父女二人带着几名太医署吏员赶到正殿后厢时,这里已戒备森严。蒙毅率卫队守在外面,见夏玉房出示帛书,立刻放行。
后厢内,嬴政已除去冕服,换上常服。他正在看地图,见夏玉房进来,头也不抬:“来得正好。寡人需要你办件事。”
“大王请吩咐。”
嬴政推过一张雍城布防图:“蕲年宫有两条密道,一条通往城外,一条通往宗庙。你带夏医者去宗庙那条密道入口处守着,若有受伤将士送来,立即救治。”
“那大王……”
“寡人在此坐镇。”嬴政抬眼,眼中血丝密布,但目光如炬,“嫪毐敢反,必有后手。雍城之内,恐有内应。”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喊杀声。
蒙毅冲进来:“大王!宫门遭袭!是雍城卫队中的叛军!”
嬴政冷笑:“果然来了。传令王贲,按计划行事。”
“那大王安危……”
“有蒙毅你在,足矣。”嬴政按剑起身,“夏玉房,还不快去!”
夏玉房咬唇,拉起父亲:“父亲,走!”
宗庙在蕲年宫东侧,有廊桥相连。夏玉房父女赶到时,这里尚且平静。但很快,第一批伤员被送来了——是守卫宫门的卫卒,与叛军激战受伤。
“按住他!”夏无且剪开伤员染血的衣衫,露出深可见骨的刀伤。
夏玉房迅速清理伤口,撒上金疮药,用麻布包扎。她的动作比平日更快,因为知道后面会有更多人。
果然,半个时辰内,送来的伤员已达二十余人。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箭伤,还有被滚石砸伤的。太医署吏员忙得脚不沾地,血腥味弥漫整个偏殿。
“阿房,麻布不够了!”夏无且喊道。
夏玉房翻找药箱,她记得嬴政说过,密道里备有应急物资。她让一名吏员守住伤员,自己提着灯走进密道。
密道幽深,石阶湿滑。她走了约百步,果然看见几个木箱。打开,里面是麻布、药材、甚至还有干粮和水。
正要搬起一箱麻布,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夏玉房心头一紧,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刃——这是蒙恬临行前给她的。
“夏姑娘?”
是熟悉的声音。夏玉房转身,看见蒙毅提着剑走来,甲胄上溅满鲜血。
“蒙大人!外面如何?”
“叛军已攻破第一道宫门,王贲将军正率军死守第二道。”蒙毅喘着气,“大王命我来看看伤员情况,还有……让你去正殿。”
“去正殿?”
“叛军中有弓弩手,已向正殿放箭。大王……中箭了。”
夏玉房脑中嗡的一声。
她扔下麻布箱,提起药箱就往外冲。蒙毅紧随其后。
正殿内一片狼藉。几支箭插在柱上、地上,侍从正忙着扑灭被火箭点燃的帷幔。嬴政坐在榻上,左肩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染红半身衣裳。
“大王!”夏玉房冲过去。
“无碍。”嬴政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皮肉伤。”
夏玉房检查伤口,箭矢入肉不深,未伤及要害。她迅速剪开衣裳,露出伤口。
“忍一下。”她握住箭杆。
嬴政咬牙点头。
夏玉房用力一拔,箭矢带着血肉被拔出。嬴政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她立刻撒上止血药粉,用干净麻布包扎。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过数十息。
“夏姑娘医术精湛。”蒙毅赞道。
夏玉房却皱眉:“大王,您还在发热。”
“小事。”嬴政站起身,摇晃了一下,被蒙毅扶住,“外面战况如何?”
“王贲将军已稳住阵脚,叛军攻势渐弱。”蒙毅汇报,“另,咸阳传来消息——蒙恬将军已攻破长信侯府,嫪毐率残部向西逃窜。”
嬴政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各关隘,严加盘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蒙毅退下后,殿内只剩嬴政和夏玉房两人。
嬴政重新坐下,看着肩上的包扎:“你的手法,比太医署那些老家伙强。”
“民女是医者。”
“只是医者?”嬴政看着她,“今日若无你,寡人这伤……”
“大王洪福齐天,自有天佑。”
嬴政低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夏玉房忙递上水,又为他诊脉。脉象浮数,发热未退,加上箭伤失血,情况并不乐观。
“大王需要休息。”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嬴政推开她的手,“夏玉房,你实话告诉寡人——今日之局,你早有所料,对么?”
夏玉房僵住。
“你劝寡人先治标再治本,你暗示嫪毐会在加冠时作乱,你甚至知道雍城卫队中有内应。”嬴政盯着她,“一个邯郸医女,何以对秦宫之事了如指掌?”
殿内安静得可怕。夏玉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殿外隐约的喊杀声,能听见嬴政压抑的咳嗽声。
她该怎么回答?说她来自两千年后?说她读过《史记》?
“民女……”她艰难开口,“民女只是观察得仔细些。在邯郸时,听多了政客谋士的议论,看得懂权术博弈的痕迹。大王,这世上的事,医理也好,政理也罢,无非是阴阳平衡、虚实相济。”
这话半真半假。嬴政看了她许久,久到夏玉房以为他要发怒。
最终,他却笑了:“好一个阴阳平衡、虚实相济。夏玉房,你果然……不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夕阳西下,将雍城染成血色。
“这一日,寡人等了三年。”嬴政的声音很轻,“从十三岁即位那日起,寡人就知道,加冠之日,必是血战之时。太后、仲父、嫪毐、楚系……所有人都想控制寡人,所有人都想把寡人变成傀儡。”
他转过身,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但寡人,是嬴政。是秦国的王,是赢姓赵氏的后人。寡人不要做傀儡,寡人要做执棋的人。”
夕阳余晖洒在他身上,为那单薄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夏玉房忽然想起后世出土的秦始皇兵马俑——那些陶俑千人千面,但眼神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在望什么?望他们的王,望那个要一统天下的帝王。
“大王,”夏玉房跪地,“民女愿追随大王,做大王手中的……一枚针。”
医者的针,可治病,亦可杀人。
嬴政扶她起来。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不是针。”他说,“是剑。是寡人手中,最隐秘也最锋利的一把剑。”
殿外传来捷报:王贲已全歼叛军,雍城之危解除。
夜幕降临,雍城的血战告一段落。但咸阳的血,还要流很久。
夏玉房站在嬴政身侧,看着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王。他肩上的箭伤还在渗血,他还在发热咳嗽,但他的眼神已完全不同。
那个在赵国躲雨的孩童,那个在咸阳宫中如履薄冰的少年,今日,真正成为了秦王。
而她的命运,也从此与这个男人,与这个帝国,紧紧绑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她只知道,历史的长河已改道。而她,就在这河道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