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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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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在左肩,伤口不深,但淬了毒。
夏玉房在太医署躺了七日,高烧反复。昏沉中,她看见破碎的画面:现代图书馆的顶灯,竹简上褪色的字迹,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刺客刀锋上幽蓝的光。
“阿房……阿房……”父亲的声音时远时近。
第八日清晨,她终于彻底清醒。夏无且守在榻边,眼窝深陷,白发又添了许多。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人哽咽着端来药碗。
夏玉房想说话,喉咙干得发疼。她艰难地吞下药汁,感受着药力在体内流动,驱散最后一丝麻痹。
“我睡了多久?”
“七日。”夏无且压低声音,“这七日,咸阳宫变天了。”
原来,那夜刺客被擒后,蒙恬连夜审讯。刺客受不住刑,招出背后主使是长信侯府的一名门客。嬴政当夜便命蒙恬率卫队围了长信侯府在宫外的别院,搜出甲胄三百副,弓弩百余,还有与赵国往来的密信。
“大王震怒,但太后以死相逼,说若动嫪毐,她便带着腹中孩儿投井。”夏无且声音发颤,“最后大王让步,只杀了那名门客,将嫪毐禁足侯府。可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夏玉房靠坐在榻上,肩伤隐隐作痛。历史在加速——原本该在明年发生的嫪毐之乱,因她的出现而提前引燃了导火索。
“还有,”夏无且更压低声音,“相国吕不韦前日上疏,请大王明年赴雍城行加冠礼,亲政掌国。”
加冠礼。嬴政九年,秦王政二十二岁,赴旧都雍城蕲年宫行加冠礼,佩剑,自此亲政。而后迅速平定嫪毐之乱,软禁赵姬,罢免吕不韦。
夏玉房心跳加速。她这只穿越的蝴蝶,真的开始扇动历史的风暴了。
“父亲,我们如今……”
“我们被软禁在此了。”夏无且苦笑,“太医署内外增加了三倍守卫,说是保护,实为监视。阿房,我们父女怕是……怕是难逃此劫了。”
夏玉房握住父亲颤抖的手。老人的手很凉,上面布满行医留下的茧和疤。
“父亲,”她轻声说,“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您教我背的《黄帝内经》么?‘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
夏无且一怔。
“如今大秦的病,已在腠理,将入骨髓。”夏玉房望向窗外,太医署的院子很小,只能看见一方灰白的天,“大王是医师,他在治这病。我们既是医者,便该助他。”
“可我们是赵人!秦赵世仇,我们何必……”
“父亲,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秦人赵人。”夏玉房重复那日对嬴政说过的话,“况且,我们回不去了。从踏入咸阳那刻,就回不去了。”
夏无且老泪纵横。
午后,蒙恬来了。
青年将领一身戎装,甲胄上还有未化的雪。他带来两盒宫中赏赐的药材,还有嬴政的口谕:夏玉房伤愈后,仍入章台宫侍奉。
“大王可安好?”夏玉房问。
蒙恬神色复杂:“大王……咳疾又犯了。前夜议事至三更,昨日咳了血。”
夏玉房心下一沉。肺结核最忌劳累忧思,嬴政这般折腾,病情只会加重。
“夏姑娘,”蒙恬屏退左右,声音压得极低,“那夜刺客,招供的不止那些。”
夏玉房抬眼。
“刺客说,有人告诉他们,夏氏父女是吕不韦安插在大王身边的眼线,专事下毒。”蒙恬盯着她,“姑娘可知,这话会是谁传出去的?”
离间计。既让嬴政怀疑吕不韦,又让吕不韦记恨夏氏父女,更让嫪毐觉得有机可乘。一石三鸟。
“蒙将军信么?”夏玉房反问。
蒙恬沉默许久:“姑娘那夜扑向刀锋时,眼里没有算计,只有本能。蒙恬虽愚,还分得清什么是演戏,什么是真心。”
夏玉房眼眶微热。穿越以来,这是第一个对她表达信任的秦人。
“多谢将军。”
“不必谢我。”蒙恬起身,“姑娘要谢,就谢大王。那夜姑娘昏迷后,大王亲手为姑娘包扎伤口,守了半夜。若非李廷尉劝谏,大王怕是要守到天明。”
夏玉房愣住。嬴政……为她守夜?
“还有,”蒙恬走到门口,又转身,“大王加冠礼定在明年二月。这几个月,咸阳不会太平。姑娘既决定站在大王这边,就请……站稳了。”
蒙恬走后,夏玉房独坐良久。肩伤隐隐作痛,心更乱。
嬴政为她守夜?那个未来要焚书坑儒的秦始皇,那个被后世称为暴君的男人,会为一个赵女守夜?
她想起那夜他眼中的惊怒,想起他喊“太医”时声音里的颤抖。那不是作伪。至少那一刻,他是真的怕她死。
可这是好事么?一个君王,不该有软肋。而成为君王的软肋,往往意味着万劫不复。
三日后,夏玉房能下榻了。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章台宫。
嬴政正在批阅竹简,听见通报,头也没抬:“伤好了?”
“谢大王关怀,已无大碍。”
“过来。”
夏玉房走近。嬴政终于抬头,眼下有浓重青黑,面色比上次更差。他打量她片刻,目光在她肩上停留:“可会留疤?”
“医者不在乎皮相。”
“寡人在乎。”嬴政放下笔,“因寡人而伤,寡人会记着。”
这话说得奇怪。夏玉房不知如何接。
“坐。”嬴政示意旁侧的席垫,“说说,你对加冠礼有何看法?”
夏玉房心跳漏了一拍。这是能随便议论的么?
“民女不敢妄议……”
“寡人准你议。”
夏玉房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又一次试探,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大王加冠,亲政掌国,乃顺天应人之举。”她缓缓道,“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大王冠礼之日,恐是有些人最后的机会。”
“有些人?”嬴政挑眉。
“不愿大王亲政之人。”夏玉房直视他,“长信侯、楚系外戚,甚至……相国。”
殿内死寂。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嬴政笑了,笑声嘶哑:“夏玉房,你可知这话说出去,够你死十次?”
“民女既站在这里,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夏玉房跪直身子,“大王,医者治病,讲究标本兼治。如今大秦的病,嫪毐是标,相国是本,楚系是辅。治标易,治本难。”
“如何治本?”
“先治标,再治本。”夏玉房一字一句,“嫪毐不除,太后不安;太后不安,大王难安。然除嫪毐,需有罪名,需有时机,更需有……兵力。”
嬴政眼神骤锐。
“雍城乃旧都,宗庙所在,守军为雍城卫尉。”夏玉房继续道,“而咸阳卫戍,在卫尉、中尉之手。大王赴雍加冠,咸阳空虚,此其一。加冠大典,百官随行,护卫分散,此其二。此二者,皆为险处,亦为……机会。”
她在暗示——暗示嫪毐可能会在加冠时作乱,而这正是铲除他的最佳时机。
嬴政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民女在邯郸时,常听市井议论。”夏玉房垂下眼,“赵人恨秦,也研秦。他们说,秦自孝公用商鞅变法,历代秦王皆弱冠亲政,而后必有动荡。昭襄王如此,孝文王如此,庄襄王亦如此。盖因权力交接,最易生变。”
这是实话。邯郸街头确实常有士人议论秦国政事,赵人虽恨秦,却也畏秦、研秦。
嬴政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又开始下雪,咸阳的冬似乎特别长。
“夏玉房,”他背对着她,“若寡人告诉你,你所说的一切,寡人早在三年前便开始布局,你当如何想?”
夏玉房浑身一震。
“嫪毐的罪证,寡人已收了一箱。楚系与吕不韦的往来密信,寡人已抄录备份。雍城卫尉是寡人的人,咸阳中尉是蒙恬之父蒙武,卫尉是王翦之子王贲。”嬴政转过身,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寡人等的,就是一个时机。一个能一举铲除所有隐患,又不致天下动荡的时机。”
“那大王等到了么?”
“等到了。”嬴政走回案前,抽出一卷帛书,“三日前,寡人接到密报——嫪毐与太后私通所生二子,已被秘密养在雍城别宫。太后欲在寡人加冠后,废寡人,立其中一子为王。”
夏玉房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历史上记载的嫪毐之乱的导火索,但时间不对——本该在加冠之后才暴露,如今却提前了半年。
是她的出现改变了历史?还是嬴政早就知道,只是在等待最佳时机揭发?
“所以,”嬴□□身,与她平视,“加冠礼,是寡人的机会,也是寡人的劫数。成,则大权在握,乾坤独断。败,则身死国乱,为天下笑。”
他离得很近,夏玉房能看见他眼中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墨香。
“夏玉房,你可愿陪寡人走这一遭?”
这话太重。夏玉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你若不愿,寡人可送你父女出咸阳,去巴蜀,去楚地,保你们一世平安。”嬴政直起身,声音恢复平静,“你若愿,前路生死难料,但寡人承诺——事成之后,许你父女自由,许你夏氏在秦行医,无人敢欺。”
自由。这两个字,对质赵身份的她来说,太重太重。
“大王,”夏玉房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民女愿往。”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太快,看不清。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离开章台宫时,雪下大了。夏玉房走在宫道上,雪花落在肩头,融化,浸湿衣裳。她想起穿越前那个冬天,她还在图书馆赶论文,为秦始皇的功过是非与同学争得面红耳赤。
那时她绝想不到,有朝一日会与那个活在教科书里的男人并肩而立,共谋天下。
“夏姑娘。”
夏玉房回头,见蒙毅从廊下走来。他是蒙恬之弟,年方十八,在宫中任郎中令,掌宫廷侍卫。
“蒙大人。”她行礼。
“大王命我护送姑娘回太医署。”蒙毅递来一把伞,“雪大了,姑娘有伤,当心着凉。”
伞是油纸伞,绘着简单的云纹。夏玉房接过,道了谢。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蒙毅话不多,一路沉默。快到太医署时,他才忽然开口:“家兄说,姑娘是可信之人。”
夏玉房一怔。
“蒙氏世代忠秦。”蒙毅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坚毅,“大王年少艰难,我等愿誓死追随。姑娘既选择站在大王这边,便是蒙氏的朋友。”
“蒙大人言重了。”
“不是言重。”蒙毅停下脚步,认真看她,“夏姑娘,咸阳很快要起风了。风起时,望姑娘站稳,莫要……辜负大王的信任。”
他说完,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夏玉房站在雪中,看着青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蒙毅,历史上那个刚正不阿的廷尉,最后与兄长一同被赵高害死。而此刻,他还只是个满腔热血的青年将领。
回到太医署,夏无且正在碾药。见女儿回来,老人松了口气,又见她肩头雪湿,忙取来干布。
“阿房,大王召你何事?”
夏玉房在火盆边坐下,伸手烤火。火焰跳动,映得她脸庞明暗不定。
“父亲,”她轻声说,“明年二月,大王赴雍城加冠。我们……随行。”
夏无且手中药杵落地:“你说什么?!”
“大王命我们随行。”夏玉房抬起眼,“父亲,我们没有选择了。从我们踏入章台宫那刻,就没有了。”
老人跌坐在席上,久久不语。最后,他长叹一声:“你母亲去得早,我带你离赵入秦,本是想给你寻条生路。没想到……”
“这就是生路。”夏玉房握住父亲的手,“父亲,您常说医者仁心。如今大秦病了,病在膏肓。我们若能助明君医国,救天下苍生,不枉为医一场。”
夏无且老泪纵横,最终重重点头。
当夜,夏玉房辗转难眠。肩伤作痛,心更乱。她起身,从箱底取出那枚玄鸟玉佩,在手中摩挲。玉佩温润,雕工精致,玄鸟展翅,似要冲天。
她想起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说“寡人在乎”时的神情,想起他咳血时单薄的肩背。
历史上,秦始皇没有皇后,没有挚爱。他的一生,只有江山,只有天下。夏玉房这个名字,只在野史传说中昙花一现,正史无载。
如果她真是历史上那个夏玉房,那她的结局是什么?早夭?隐退?还是……在某个历史节点,无声消失?
窗外风雪更急。咸阳的冬夜漫长寒冷,而真正的暴风雪,还在酝酿。
夏玉房握紧玉佩,闭上眼。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走下去。走到黑,走到亮,走到历史的尽头。
她要知道,那个孤独的帝王,究竟是怎样炼成的。
她更要知道,她这只穿越时空的蝴蝶,究竟能在历史上留下多深的痕迹。
雪落无声,覆盖宫阙。咸阳在沉睡,而醒着的人,在等待黎明。
等待那个注定血流成河的加冠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