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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领了出入书室铜牌的第七日,夏玉房在章台宫西侧的书库遇见了蒙恬。
      时值三月末,咸阳倒春寒,细雨夹着寒意从窗棂渗入。她正踮脚去取上层竹简中那卷《黄帝内经》,忽有一只手越过她头顶,轻松将竹简取下。
      转身,是个穿褐色深衣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目英挺,腰间佩剑,举手投足间有行伍之气。
      “可是夏医者之女?”青年将竹简递来,声音清朗。
      夏玉房颔首道谢,瞥见他虎口厚茧,应是常年握剑所致。
      “在下蒙恬。”青年自报家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姑娘就是那位为大王施针缓咳的赵女?”
      蒙恬。夏玉房心头一震——未来北击匈奴、修筑长城的秦国名将,此刻还只是宫廷卫队中的青年将领。史载蒙氏世代为将,蒙恬祖父蒙骜、父亲蒙武皆为秦立下赫赫战功。
      “蒙将军。”她敛衽行礼。
      “不必多礼。”蒙恬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大王命我将此物交予姑娘。”
      夏玉房展开,是嬴政手书的特许令——准她在书室内阅看诸子典籍,不限医书。末尾盖着秦王私印。
      “大王说,姑娘既通医理,或可触类旁通。”蒙恬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书室重地,向来只许重臣入内。姑娘是头一位获此殊荣的女子。”
      这话里带着提醒。夏玉房将帛书仔细收好:“民女谨记,必不负大王信任。”
      蒙恬点头,正要离开,又驻足道:“近日宫中不太平。姑娘出入,最好有侍从相伴。”
      “不太平?”
      蒙恬压低声音:“甘泉宫那位,前日诊出有孕了。”
      夏玉房手指一紧。果然,历史按既定轨迹行进——赵姬怀孕,嫪毐将更加猖獗,离那场宫廷政变又近一步。
      “多谢将军提醒。”她低声道。
      蒙恬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夏姑娘,咸阳非邯郸。在这里,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雨丝渐密。夏玉房抱着竹简站在窗边,看蒙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个未来的大将,此刻还是个会善意提醒人的青年。而历史中的蒙恬,最后被赵高矫诏逼死,与弟弟蒙毅一同殉了秦帝国。
      她忽然觉得很荒谬——她知道这些人的结局,却不知自己的。
      书室很大,高阁林立,竹简堆积如山。秦灭六国后,将各国典籍掳来咸阳,藏于此室。夏玉房走过一排排木架,指尖掠过《诗》《书》《礼》《易》,掠过墨家、法家、兵家、纵横家。这是华夏文明在焚书坑儒前的最后盛景。
      她在角落发现一卷赵国旧简,是乐毅伐齐时的战事记录。展开,熟悉的赵字让她鼻尖一酸。故乡邯郸,此刻还在,但十年后呢?秦军铁骑将踏破邯郸城,赵王被俘,赵国宗庙倾覆。
      “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响起。夏玉房惊得竹简落地,转身看见嬴政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今日未着王服,只穿深青色常服,身形在宽大衣裳里更显单薄。
      “大王。”她跪地行礼。
      “起来。”嬴政走进来,弯腰拾起竹简,看了眼,“乐毅伐齐……你对兵事感兴趣?”
      “只是偶见故乡旧简,有些感慨。”
      嬴政沉默片刻,走到窗前。雨打窗棂,沙沙作响。
      “寡人记得邯郸的雨。”他忽然说,“比咸阳急,来得快,去得也快。下雨时,母亲总让寡人待在屋里,说赵人会欺负秦人的孩子。”
      夏玉房静静听着。这是嬴政第一次主动提起在赵国的岁月。
      “有一次,雨太大,屋漏了。母亲抱着寡人躲在角落,等雨停。”嬴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雨停了,她哭了。那是寡人第一次见母亲哭。”
      夏玉房想起史书记载——赵姬本是吕不韦的姬妾,被送给在赵国为质的异人。异人逃回秦国后,她们母子在赵国东躲西藏数年,受尽白眼。
      “大王,”她轻声问,“恨赵国吗?”
      嬴政转过头,眼中神色复杂:“恨过。但现在想来,该恨的不是赵国,是这世道。若父亲不是秦公子,母亲不是赵女,寡人不是生在两国交恶之时……”
      他没说完,但夏玉房懂了。这个未来要灭六国的君王,此刻对故乡仍有眷恋。
      “夏玉房,”嬴政忽然道,“若有一日,秦要灭赵,你当如何?”
      问题猝不及防。夏玉房心跳如鼓,知道这是个考验。
      “民女是医者。”她缓缓道,“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秦人赵人。在医者看来,战场上厮杀的士卒,宫中谋划的君臣,田里耕作的农夫,都是人。人会病,会痛,会死。”
      “你避而不答。”
      “民女答了。”夏玉房抬头,直视嬴政,“大王问的是‘夏玉房当如何’。夏玉房是医者,只会治病救人。若真有那一日,秦人受伤,民女救秦人;赵人受伤,民女也救赵人。”
      良久,嬴政低笑一声:“好一个医者。那若寡人要你只救秦人,不救赵人呢?”
      “那请大王先治民女死罪。”
      四目相对。雨声填满沉默。
      嬴政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夏玉房下意识上前,轻拍他后背。触手是嶙峋脊骨,这少年王太瘦了。
      咳声渐歇,嬴政直起身,脸色苍白:“你的胆子很大。”
      “民女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最是难得。”嬴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她手中,“拿着,日后若遇危难,可示此佩。”
      玉佩温润,刻着玄鸟纹——秦的图腾。
      “大王,这太贵重……”
      “收着。”嬴政打断她,“寡人身边的人,活不久的不多。吕不韦送来的侍女上月投井了,昌平君荐的宦官前日暴毙。你既在寡人身边走动,难免有人想动你。”
      夏玉房握紧玉佩,掌心渗出冷汗。
      “还有,”嬴政走到门口,侧过脸,“离间之局已开,你好自为之。”
      他消失在雨幕中。夏玉房站在原地,玉佩硌得手心生疼。
      离间之局。他果然在布局,要让嫪毐和吕不韦相斗。而她自己,不知何时已成了这局中的一颗棋子。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宫表面平静,暗地波澜汹涌。
      四月初,夏玉房奉命为太后赵姬请平安脉。这是她第一次踏进甘泉宫。殿内熏香浓得呛人,赵姬半倚在榻上,小腹已微隆。她不过三十五六岁,风韵犹存,但眼下有深深倦色。
      “你就是那个赵女医者?”赵姬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生得倒有几分像邯郸故人。”
      夏玉房垂眸诊脉。脉象滑利,确实是喜脉,但肝气郁结,心脉浮数。
      “太后近来是否多梦易醒,口苦胁痛?”
      赵姬一怔:“你如何得知?”
      “脉象所示。太后宜静养,少思虑。”
      赵姬苦笑:“静养?这甘泉宫,静得了么?”她挥手屏退左右,忽然压低声音,“你既是赵女,可愿为本宫办件事?”
      夏玉房心头一紧。
      “本宫有封家书,想送回邯郸。但宫中眼线太多……”赵姬从枕下取出一封帛书,“你可有法子传出宫?”
      这是试探。夏玉房立刻跪地:“民女惶恐。民女与父亲在咸阳为质,一举一动皆有人监视,实在无能为力。”
      赵姬盯着她,眼神渐冷:“是不为,还是不能?”
      “是不能,亦不敢。”夏玉房额头触地,“太后家书,自有宫中专使传送。民女人微言轻,恐误太后大事。”
      良久,赵姬轻笑一声:“起来吧。本宫不过试试你。”她将帛书收回,“看来政儿没看错人,你确实谨慎。”
      夏玉房背脊发凉。刚才若有一丝犹豫,此刻恐怕已身首异处。
      退出甘泉宫时,她在长廊遇见一人——面白无须,眉眼带笑,正是长信侯嫪毐。
      “这位就是夏姑娘?”嫪毐声音尖细,听得人很不舒服,“果然伶俐,难怪大王看重。”
      “见过长信侯。”
      “不必多礼。”嫪毐走近,身上熏香扑鼻,“夏姑娘是赵人,本侯也是赵人。在这秦宫之中,赵人该互相照应才是。”
      夏玉房低头:“民女不敢高攀。”
      “诶,说什么高攀。”嫪毐笑着,眼底却无笑意,“听说夏姑娘常去章台宫书室?那可要小心,书室年久失修,前几日还塌了一架竹简,差点砸伤人。”
      这是警告。夏玉房手指微颤:“多谢侯爷提醒。”
      “对了,”嫪毐状似随意道,“夏姑娘可听说过一种叫‘乌喙’的药?”
      乌喙,即附子,有大毒。
      夏玉房浑身冰凉:“民女……略有耳闻。”
      “听说少量可入药,治沉疴。但若用量稍过……”嫪毐凑近些,声音低如耳语,“便是穿肠毒药,神仙难救。夏姑娘是医者,用药可要仔细啊。”
      他说完,笑着走了。夏玉房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当夜,她在驿馆将此事告知父亲。夏无且脸色惨白:“他在警告我们,若是不从他,便有手段构陷我们下毒!”
      “父亲,秦王给的玉佩,可保我们一时。”夏玉房取出玄鸟玉佩。
      夏无且看着玉佩,忽然老泪纵横:“阿房,为父宁愿你生在寻常百姓家……”
      四月中,第一桩事端来了。
      那日夏玉房照常去章台宫请脉,发现嬴政面色潮红,咳中带血。诊脉后,她脸色骤变——脉象浮数紊乱,是中毒之兆。
      “大王今日用了什么?”
      侍从战战兢兢报上膳食。夏玉房一一查验,最后在药碗残渣中嗅到极淡的苦杏仁味。
      是乌喙。少量混在止咳药中,日积月累,可致人咳血而亡。
      她立刻封存药渣,命侍从密召蒙恬。蒙恬来时脸色铁青,听完夏玉房的话,立刻调换所有侍从,并将药渣暗中送去检验。
      “此事不可声张。”蒙恬沉声道,“夏姑娘,从今日起,大王的饮食汤药,烦请你亲自经手。”
      夏玉房知道,这意味着她正式站到了台前,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果然,三日后,宫中流言四起——说夏氏父女以赵人身份潜伏秦宫,意图毒害秦王。流言甚至传到了宫外,咸阳街头开始有人议论那个“赵女医者”。
      夏无且急得病倒。夏玉房却异常平静。她知道这是嫪毐的反击,或者说,是有人想借嫪毐之手除去她。
      第四日,嬴政召她入殿。
      少年王靠在榻上,脸色仍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怕么?”
      “怕。”夏玉房实话实说。
      “怕就对了。”嬴政咳嗽几声,“这宫里,不怕的人都死了。怕,才能活。”
      他示意她近前,低声道:“药渣验出来了,是乌喙。下毒之人已自尽,是昌平君三年前送来的宦官。”
      楚系外戚。夏玉房心下了然——这是要把水搅浑,让嫪毐和楚系互相猜忌。
      “寡人已下令,将你父女二人接入宫中,居太医署旁舍。”嬴政看着她,“从今日起,你们是寡人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不是恩典,是捆绑。夏玉房跪下:“民女遵命。”
      “夏玉房,”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说医者眼里只有病人。那在寡人眼里,只有有用之人和无用之人。你若有用,寡人保你父女性命无虞。你若无用……”
      他没说完,但夏玉房懂。
      “民女会是有用之人。”
      退出大殿时,暮色已沉。咸阳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夏玉房握紧袖中的玄鸟玉佩,指尖冰凉。
      她想起穿越前在图书馆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秦始皇陵里的兵马俑,想起那个被后世诟骂千年的暴君。
      可此刻她眼前的,只是个在毒杀与阴谋中挣扎求存的少年。
      而她,一个本该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名字,不知何时已走到舞台中央。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是悬崖。
      夜风吹过宫墙,带来远处甘泉宫的笙箫声。赵姬和嫪毐还在宴饮,吕不韦还在相府编纂他的《吕氏春秋》,楚系外戚还在谋划,宗室老臣还在观望。
      而章台宫里的少年王,在病榻上铺开了一张大网。
      夏玉房望向西方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她知道,真正的风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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