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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开春时,夏玉房正式领了出入宫禁的铜牌。
      名义上是协助父亲照料秦王病情,实则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医女侍从”。夏无且对此忧心忡忡,每次入宫前都要再三叮嘱:“莫要多看,莫要多问,尤其莫要与秦王独处。”
      但秦王似乎偏要她“多相处”。
      二月初,嬴政咳疾稍愈,开始在章台宫偏殿读书习政。吕不韦每月送来《吕氏春秋》章节,要求秦王研读背诵;楚系外戚的代表昌平君昌文君则送来法家典籍;宗室元老们又推崇商君之法。十三岁的少年王面前,摆着三条不同的路。
      这日夏玉房送药至偏殿,正遇见嬴政将一卷竹简摔在地上。
      “相国要寡人‘义兵诛暴’,昌平君要寡人‘严刑峻法’,赢傒公又要寡人‘重用法术’——寡人该听谁的?!”
      侍从跪了一地,无人敢应。
      夏玉房放下药碗,默默拾起竹简。是《吕氏春秋·荡兵篇》,上面批注密密麻麻,字迹稚嫩却用力,几乎戳穿竹简。
      “你读得懂么?”嬴政忽然问她。
      夏玉房顿了顿:“略识几字。”
      “那你说,治国该用王道,还是霸道?”
      这个问题太危险。夏玉房低头:“民女不敢妄议国事。”
      “恕你无罪。”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夏玉房看着眼前尚未加冠的少年,忽然想起历史上那个“废封建、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的秦始皇。那个男人从不会问该用王道还是霸道,因为他开创的是自己的“道”。
      “民女以为,”她缓缓道,“病人用药要对症,治国也要对时。天下大争之世,若只行王道,恐如宋襄公之仁;若只行霸道,或如秦穆公之悔。当王则王,当霸则霸。”
      嬴政盯着她:“这是你父亲教你的?”
      “是民女在邯郸街市听来的。”夏玉房编了个理由,“邯郸多士人辩论,有儒家说仁政,有法家说峻法,有墨家说兼爱。可赵国的百姓说,谁能让咱吃饱饭,咱就听谁的。”
      嬴政沉默了。许久,他挥手让侍从退下。
      殿内只剩两人时,少年王的声音低了些:“夏玉房,你怕寡人么?”
      “怕。”
      “为何怕?”
      “因为王上一念可定生死。”
      “那你觉得,”嬴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初春的咸阳宫,“寡人能定自己的生死么?”
      夏玉房心头一震。这话不像十三岁少年该说的。
      “太后与长信侯在甘泉宫夜夜笙歌,相国在相府门客三千,楚系外戚把持后宫,宗室老臣把持朝堂。”嬴政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寡人这个秦王,今日不知明日事。你说,寡人能定谁的生死?”
      夏玉房忽然明白那种眼神从何而来了——那不是少年的眼睛,是困兽的眼睛。一只被锁在黄金笼子里,四周布满毒饵的幼兽。
      “王上,”她听见自己说,“困兽犹斗。”
      嬴政瞳孔微缩。
      “民女在邯郸时,见过斗兽。”夏玉房继续说,“最厉害的,不是最凶猛的,是最能忍的。忍到对手松懈,忍到时机到来,然后一击致命。”
      “若等不到时机呢?”
      “那就创造时机。”
      嬴政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回案前,重新摊开竹简:“今日的话,出你口,入我耳。”
      “民女明白。”
      从那天起,夏玉房入宫的次数更多了。有时是送药,有时是奉茶,有时只是静静地站在殿角,看嬴政读书、批简、与朝臣周旋。
      她目睹了十三岁的秦王如何在吕不韦面前恭敬称“仲父”,在楚系外戚面前故作依赖,在宗室老臣面前表现谦逊。他像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想看到的模样。
      只有偶尔,当殿内无人时,那层面具会裂开一道缝。
      三月中,夏玉房在御花园遇见了一个不该遇见的人。
      那日她奉诏去采初开的桃花入药,在花园深处听见男女嬉笑声。躲进假山洞隙,看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搂着华服女子调笑——女子三十余岁,风韵犹存,头戴九凤簪。
      夏玉房浑身冰凉。她在宫宴上见过一次——那是太后赵姬。男子自然是长信侯嫪毐。
      “放心,那小东西翻不了天。”嫪毐的声音带着酒意,“吕不韦把他当傀儡,宗室把他当招牌,楚人把他当筹码。他啊,就是个坐在王座上的摆设。”
      赵姬娇笑:“你可别小看他。那眼神,有时候让我想起他父亲……”
      “异人?”嫪毐嗤笑,“一个质赵的落魄公子罢了。要不是吕不韦,他能当上秦王?政儿能当上秦王?”
      “小声些……”
      “怕什么?这宫里宫外,谁不知道甘泉宫是谁做主?吕不韦老了,该挪挪位置了。等咱们的孩子出生……”
      夏玉房捂住嘴。历史记载嫪毐与赵姬私生二子,竟是真的,且太后已怀孕?
      两人相拥着走远。夏玉房在假山洞里蹲到腿麻,才敢出来。
      回到章台宫,嬴政正在练剑。少年身形单薄,但剑势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杀意。
      “你去哪了?”他收剑问。
      “御花园采桃花。”夏玉房尽量平静。
      嬴政看了眼她空空的双手。
      “没采到?”
      “花……还未开好。”
      嬴政没再问。他接过侍从递上的布巾擦汗,忽然说:“夏玉房,你会下棋么?”
      “略懂。”
      “与寡人下一局。”
      棋局摆在偏殿。黑白子在棋盘上渐次落下。嬴政执黑,攻势凌厉;夏玉房执白,步步为营。
      “你下棋很稳。”嬴政落下一子,“不贪功,不冒进,但每一子都在该在的位置。”
      “医者之道,也重平衡。”
      “平衡?”嬴政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咸阳如今最缺的就是平衡。”
      他忽然压低声音:“假若,有一盘棋,对手不止一个,且每个对手都比你强大。你当如何?”
      夏玉房知道他在问什么。她轻轻放下一枚白子:“分而治之。让对手们先互相消耗。”
      “若他们联手呢?”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斗。”夏玉房抬起眼,“比如,让其中一方觉得,另一方要对他不利。”
      嬴政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他落下那枚黑子:“你果然懂棋。”
      那局棋下到黄昏。嬴政最终赢了,但赢得艰难。收子时,他说:“夏医者的药很有效,寡人咳疾好多了。赏夏氏女玉房,可自由出入章台宫书室,借阅医书。”
      这是个恩典,也是个信号。夏玉房叩首谢恩时,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正卷入了咸阳的权力棋局。
      当夜,夏无且得知此事,脸色惨白:“阿房,这是将你架在火上烤啊!楚系、吕系、宗室,都会盯着你!”
      “父亲,”夏玉房平静地整理医箱,“从我们踏入咸阳那刻,就已经在火上了。现在秦王给了我们一个位置——靠近火源的位置。离火源近虽危险,但至少看得清火势,不会莫名被烧死。”
      夏无且长叹:“你母亲去得早,我带你入秦,本以为……”
      “父亲,”夏玉房打断他,“我们回不去了。赵国回不去,过去也回不去。既然回不去,就只能向前走。”
      她打开窗户,咸阳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隐隐的硝烟味。远处章台宫的灯火彻夜不灭,那个少年王应该还在批阅竹简,或者谋划着什么。
      夏玉房想起历史上的秦始皇。那个男人一生不相信任何人,囚母杀弟,焚书坑儒,最后死在巡游路上,尸体与咸鱼同车。
      可她现在看到的,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在四面楚歌中艰难学做君王。
      她不知道历史会因她的出现改变多少。但她知道,既然成了夏玉房,就要活下去。在这个大时代里,有惊无险地活下去。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咸阳城睡了,但咸阳宫醒着。无数阴谋在夜色中滋长,如同地底的根须,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天。
      而那天,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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