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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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嫪毐的人头悬于咸阳城门时,已是三月暮春。
那颗头颅在风中晃了二十七日,面目全非,但无人敢取下。嬴政的诏令很明确——悬首示众,以儆效尤。同悬的还有卫尉、内史等二十余名叛乱同党。咸阳城门每日进出者,都要在这排头颅下低头走过。
夏玉房坐在太医署的马车里,掀帘看了一眼,便放下帘子。
“阿房,莫看。”夏无且低声说。
“父亲,我见过比这更惨的。”夏玉房平静道。她说的是真话——穿越前在医学院解剖室,穿越后在战场上救治伤员。生死见得多了,一颗头颅,不过是权力的祭品。
马车驶入咸阳宫。宫墙上的血迹已清洗干净,但空气里仍有淡淡的血腥味。那场持续三日的清洗,从咸阳到雍城,从宫中到朝堂,死了三千余人。嫪毐被车裂,灭三族;同党枭首,家眷为奴;与叛乱有牵连的宗室、官员,罢黜的罢黜,流放的流放。
而太后赵姬,被软禁于雍城萯阳宫。嬴政下令:“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断其四肢,积于阙下。”有二十七人进谏,二十七人死。第二十八人是客卿茅焦,他以“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妒之心;囊扑两弟,有不慈之名;迁母萯阳宫,有不孝之行”进谏,嬴政最终让步,迎回太后。但母子之情,已如覆水。
这些,夏玉房都是听说的。自雍城回咸阳,她已月余未见嬴政。
太医署的人私下议论,说大王变了。不再是那个会咳血、会在夜里独自看竹简的少年,而是真正的王——杀伐果决,言出法随。
夏玉房不参与议论。她只是每日在太医署整理医案,教授弟子,偶尔入宫为宫人诊病。嬴政给的那枚玄鸟玉佩,她收在箱底,从未示人。
直到四月初八,诏令来了。
“大王有旨,宣夏玉房入章台宫觐见。”
传旨的是个陌生宦官,面白无须,眉眼低垂。夏玉房记得他,赵高,历史上指鹿为马、害死蒙氏兄弟、最终覆灭秦国的奸宦。此刻他还只是个小宦官,恭敬谦卑。
“夏姑娘,请。”
章台宫还是那座章台宫,但气氛截然不同。侍从肃立无声,卫队甲胄鲜明,连空气都透着肃杀。夏玉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想起一年前第一次来这里,那个咳嗽的少年王,那双困兽般的眼睛。
内殿,嬴政正在批阅竹简。
他穿玄色深衣,未戴冠,长发束起。肩伤应已痊愈,坐姿挺拔。夏玉房跪地行礼时,注意到他手边堆着的竹简,比去年高了一倍。
“起来吧。”嬴政没抬头,“坐。”
夏玉房在旁侧席垫跪坐。殿内焚着香,是清冽的松柏味,盖住了药味。
“伤可好了?”嬴政问,仍看着竹简。
“谢大王关怀,已痊愈了。”
“那就好。”嬴政放下笔,终于抬头看她。
夏玉房心头一震。不过月余,嬴政的眼神变了——更深,更沉,更冷。那种少年的青涩感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压。
“夏玉房,”他唤她的全名,“你可知,这月余寡人在做什么?”
“民女不敢妄测。”
“寡人在杀人,也在用人。”嬴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杀了该杀的人,用了该用的人。嫪毐余党已清,太后已迁,相国……”
他顿了顿。夏玉房知道,吕不韦虽然未被明面上问罪,但权力已被逐步架空。历史上,嬴政亲政次年罢免吕不韦,如今怕是要提前了。
“相国年事已高,寡人已准他归家养病。”嬴政语气平淡,“朝政之事,暂由昌平君、李斯等人分理。”
李斯。那个未来的大秦丞相,此刻还是客卿。夏玉房想起历史上李斯的结局——腰斩于市,父子相哭。权力场,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夏玉房,”嬴政忽然问,“你可愿入太医令,掌宫中医药?”
太医令,太医署最高长官,秩比千石。这对一个医者,尤其是赵女医者,是破天荒的恩典。
但夏玉房摇头:“民女才疏学浅,不堪此任。且民女是赵人,掌宫中医药,恐惹非议。”
“非议?”嬴政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这咸阳宫里,谁敢非议寡人用的人?”
夏玉房垂眸:“大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民女只想安心行医,治病救人。”
良久,嬴政说:“你总是这样。该进时进,该退时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走回案前,抽出一卷帛书,“罢了,不强求你。但太医署你还是要管——以医监之名,不列朝班,只理医药。”
这是折中之法。夏玉房叩首:“谢大王。”
“还有一事。”嬴政看着她,“寡人欲设‘尚医’一职,专司研制新药,编修医典。你可愿领此职?”
夏玉房怔住。尚医,史无记载。这是嬴政为她特设的职位。
“天下将有大变。”嬴政望向窗外,暮春的阳光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寡人要做的,不只是一统天下,更要定制度,明法度,书同文,车同轨。医药乃民生之本,不可不察。”
他转回身,眼中闪烁着夏玉房从未见过的光芒:“夏玉房,你可愿助寡人,修一部传世的医典?不止为秦人,为天下人?”
那一刻,夏玉房仿佛看见了那个未来的秦始皇——那个要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修筑万里长城的帝王。他的目光已越过咸阳,越过函谷关,望向更辽阔的天下。
“民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愿。”
嬴政点头,从案上取过一枚铜印:“这是尚医印。凭此印,你可查阅宫中所有医典,调用太医署所有药材,征召天下名医。”
铜印入手沉甸甸的。夏玉房握紧,感受到上面玄鸟纹的凹凸。
“夏玉房,”嬴政的声音低了些,“寡人知道,你心里有许多秘密。你不说,寡人不问。但你要记住,无论你来自何处,无论你为何来此,既来了,便是秦人,便是寡人的人。”
这话太重。夏玉房跪地,额头触地:“民女谨记。”
“去吧。”嬴政重新坐下,拿起竹简,“好好修你的医典。寡人等着看。”
夏玉房退出章台宫时,夕阳正西沉。咸阳宫被染成金色,辉煌又苍凉。
她握紧尚医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真正与这个帝国绑在了一起。不是作为传说中早夭的夏玉房,而是作为大秦的尚医,作为秦始皇医药改革的推行者。
接下来的三年,天下大势如历史所载,又有所不同。
嬴政亲政后,以雷霆手段整肃朝纲。吕不韦被罢相,迁往河南封地,后饮鸩自尽。昌平君、昌文君等楚系外戚被逐步架空。李斯、尉缭、王绾等客卿得到重用。蒙恬、王翦、王贲等将领开始厉兵秣马。
而夏玉房,在太医署旁建起了尚医署。她召集天下名医,整理医典,研制新药。她将从现代带来的医学知识,以“古方新解”的名义写入医书——消毒之法,缝合之术,麻沸散的改良,甚至简单的外科手术。
嬴政偶尔会来尚医署。不带侍从,只身一人,站在院中看她教弟子辨认药材,看她与医官讨论方剂。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有时停留一刻,有时停留半个时辰,然后悄然离去。
夏玉房知道他在。她不回头,不招呼,继续做自己的事。两人之间有种默契,不需言语,不需靠近,知道彼此在,就好。
秦王政六年,秦灭韩。这是六国中第一个倒下的。
消息传来那日,夏玉房正在整理韩地的医典。她想起那个只存在史书上的韩国,想起韩非,想起张良。历史滚滚向前,无人可挡。
嬴政那夜来了尚医署,喝了很多酒。他很少喝酒,但那夜醉了。
“夏玉房,”他坐在台阶上,仰望星空,“寡人今天很高兴,又很难过。”
夏玉房坐在他身旁,递过醒酒汤。
“高兴的是,韩灭了,寡人离一统天下又近一步。难过的是……”嬴政接过汤碗,没喝,“韩王宫里有个孩子,才三岁,抱着寡人的腿哭。他说,大王,不要杀我。”
夏玉房沉默。
“寡人没杀他。”嬴政说,“把他送到咸阳,让人好生养着。可寡人知道,他这一生,完了。”
他转头看夏玉房,眼中是罕见的迷茫:“你说,寡人这样做,对么?灭了人家的国,毁了人家的家,还假惺惺地留人性命。”
夏玉房想了很久,说:“大王,这世上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你选择了天下一统,就要承受一统的代价。那些孩子,那些亡国之君,都是代价。”
“那这代价,值得么?”
“民女不知。”夏玉房实话实说,“民女只知道,如今七国纷争,年年战乱,百姓流离。若天下一统,或许能止干戈,兴太平。”
嬴政盯着她,忽然笑了:“夏玉房,你总是说实话。哪怕实话不好听,你也说实话。”
“因为对大王说谎,没有意义。”
那夜嬴政在尚医署待到很晚。他睡了夏玉房常坐的那张席子,夏玉房在门外守了一夜。天亮时他醒来,眼中迷茫褪去,又恢复了帝王的清明。
“夏玉房,”临走时他说,“寡人会一统天下。然后,寡人要修长城,通驰道,书同文,车同轨。寡人要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让后世千年,都记得秦,记得寡人。”
夏玉房目送他离去。朝阳初升,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知道,那个少年王彻底死了。活下来的,是秦始皇。
秦王政九年,秦灭赵。
消息传来时,夏玉房正在教弟子配药。手中的药杵落地,砸在脚上,很疼。
嬴政当夜来了。他站在院中,看着夏玉房,很久没说话。
“邯郸……”夏玉房先开口,声音干涩。
“城破时,寡人下令,不得屠城。”嬴政说,“赵王迁被俘,已押送来咸阳。赵国宗庙……已毁。”
夏玉房闭上眼。故乡,没了。
“你可想回去看看?”嬴政问。
“不想。”夏玉房摇头,“回去,也不是从前的邯郸了。”
“那你想做什么?”
“修医典。”夏玉房说,“把赵地的医方整理出来,编入医典。这样,赵国的医术,就能流传下去。”
嬴政点头:“好。寡人准你从赵地征召医者,入尚医署。”
“谢大王。”
那之后,夏玉房更少出尚医署。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医典的编纂,投入新药的研制。她主持编修的《秦医典》,收纳了六国医方,去芜存菁,成为后世医学的奠基之作。当然,这是后话。
秦王政十六年,秦灭齐。至此,六国毕,四海一。
咸阳宫举行大典,嬴政称皇帝,号始皇帝。那日咸阳城万人空巷,夏玉房站在尚医署的阁楼上,看着嬴政的车驾从街上驶过。他穿黑色冕服,戴十二旒冠,威严如神。
他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会咳嗽、会迷茫的少年。他是皇帝,是天子,是天下共主。
大典后,嬴政召她入宫。不是在章台宫,是在新建的阿房宫前殿。殿宇巍峨,百官肃立,他高坐龙椅,俯视众生。
“尚医夏玉房,编修医典有功,赐金千斤,帛千匹,晋爵左庶长。”宦官宣旨。
夏玉房跪地谢恩。起身时,与嬴政目光相接。他眼中无喜无悲,只有深不见底的威严。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恩典,也是最后的告别。
那夜,夏玉房在尚医署收拾行装。夏无且三年前已病逝,葬在咸阳郊外。她在秦国再无亲人,亦无牵挂。
她要走了。历史已成定局,秦始皇将开始他的暴政——焚书坑儒,严刑峻法,修筑长城,求仙问药。她知道劝不了,也不想劝。她只是医者,医不了帝王的心,医不了帝国的命。
天快亮时,有人敲门。开门,是蒙恬。
“夏姑娘要走了?”蒙恬已是镇守北疆的大将,此次回咸阳参加大典。
“是。”夏玉房不隐瞒。
“去哪?”
“天下很大,想去看看。”夏玉房微笑,“看看大王……不,陛下打下的江山。”
蒙恬沉默许久,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通关令。持此令,可畅通无阻。”
“多谢蒙将军。”
“该我谢你。”蒙恬认真道,“若无你,陛下当年在雍城,或许撑不过来。”
夏玉房摇头:“陛下洪福齐天。”
蒙恬走了。天亮时,又有人来。是个小宦官,奉上一只木匣。
“陛下赐夏尚医的。”
夏玉房打开,里面是那枚玄鸟玉佩,还有一卷帛书。帛书上只有一行字:
“天下甚大,汝可自去。若倦,可归。”
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识。
夏玉房对着咸阳宫的方向,郑重三拜。然后背起行囊,牵着马,走出尚医署,走出咸阳城。
城门守卫验过通关令,恭敬放行。她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咸阳宫。朝阳初升,宫阙万千,那个男人就在那宫阙深处,守着他在血与火中打下的天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章台宫,那个咳嗽的少年问她:“夏玉房,你可愿陪寡人走这一遭?”
她答:“民女愿往。”
她陪他走了十六年,从少年到帝王,从咸阳到天下。够了。
夏玉房调转马头,向东而去。她不知道要去哪,或许去东海看看,或许去岭南走走。她带着尚医印,带着医术,也带着那些未载入史册的记忆。
史书上不会有夏玉房的名字。但那些医典会流传下去,那些医术会救人治病,那些在历史夹缝中真实存在过的温情与挣扎,会在某个时空,被某个读史的人偶然窥见,然后叹息一声,继续翻页。
马蹄嘚嘚,扬起尘土。咸阳城在身后越来越远,终成史书上一行墨迹。
而夏玉房,这个穿越两千年时光的女子,终于从历史中走出,走进属于自己的,广阔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