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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安城村（五）
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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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柚揉了揉脸，把干草从头发里摘出来。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但比之前低了很多，颜色也变了，从银白变成一种脏兮兮的黄，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几点了？”
“快四点了。”池辛宿说，“你睡了两个小时。”
“那你怎么不睡？”
池辛宿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裴柚笑了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那个黑衣女人还躺在草垛里，呼吸平稳，脸上的惨白褪下去一点，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她怎么样？”
“一直没醒。”池辛宿说，“但我刚才检查了一下，她身上有东西。”
他蹲下身，掀开女人外套的一角。裴柚凑过去看——
女人的腰侧，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皮肤，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是淤青，也不是伤疤，而是一种……发灰的颜色，像死人的皮肤。灰白色的皮肤上，有一个模糊的图案，看不太清是什么。
“这是……”
“我猜是印记。”池辛宿说，“她被什么东西碰过了。”
裴柚盯着那块皮肤看了几秒，突然伸出手，想摸一下。
池辛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她要是有什么问题，你也想被传染？”
裴柚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眨了眨眼。
“你在关心我？”
池辛宿松开手，站起身，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调查这个副本。”
“哦。”裴柚收回手，笑了笑，也没戳穿他，“行吧，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等她醒？”
“等她醒，或者——”
话音未落，草垛里的女人突然睁开眼睛。
她直挺挺地坐起来，像一根弹簧，速度快得不正常。裴柚和池辛宿同时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她。
女人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他们身上。
“你们……”
声音沙哑，和她白天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你刚才怎么了？”裴柚问。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看见……他们了。”她说，“那些死去的人。”
池辛宿和裴柚对视一眼。
“在哪里看见的？”
女人抬起头，眼神空洞。
“村后。有一座庙。”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出发了。
黑衣女人叫黎文，算是个老玩家，也过了几个副本，C，B级多一点，也有两个D级。据她说，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村子。
“D级副本通常不算难，一般新人都是在F，E，D里随机匹配的，通常都有70％的通关率。”她一边走一边简单说着。
随后她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走路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扶着腰——那块灰白色皮肤的位置。
突然她话锋一转。
“这是一个逃生本，只有存活三天就可以了，但…”
“但这个什么？”
“但这个副本在改变。”黎文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昨晚我看见那些人的时候，他们在重复一件事——走路，摔倒，爬起来，再走路。像被卡住了。”
“卡住了？”
“对。同一个动作，一直重复。我看了很久，想走近一点，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腰，“就被碰了一下。”
“被谁碰了？”
黎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己。”
裴柚和池辛宿同时停住脚步。
“什么意思？”
“我看见另一个我。”黎文的声音很平静，但裴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站在那群人中间，做着和他们一样的动作。我走过去的时候，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腰。”
“然后你就晕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村后的路比想象中难走，青石板变成了泥土路，两边也没有民居了，只有一片一片的竹林。
竹子长得很高，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走进去就看不见太阳。
不对，今天本来就没有太阳。
裴柚抬头看了看天。从早上到现在，天一直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
“那座庙在什么地方？”
“前面。”黎文说，“我昨晚看见的，就在竹林尽头。”
又走了十分钟，竹林突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庙。
说是庙，其实更像一个放大版的神龛。一人多高，青砖砌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和裴柚梦里那扇门一模一样。
木头的，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是这里吗？”池辛宿问。
黎文点头。
三个人站在空地边缘，谁也没往前走。
“要进去吗？”裴柚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裴柚歪着头看着那扇门，“门后面有东西。”
池辛宿看了他一眼。
“你梦里看见的？”
“对。但梦里那扇门后面，什么都没出来。只是敲门。”
“敲了几下？”
“三下。停一会儿，再三下。”
池辛宿沉默了几秒。
“这个副本的规则，我们还没有摸清楚。”他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村民在晚上会变成别的东西。昨晚死的那个女孩，还有前天晚上死的那个大爷，都是在晚上出事的。”
“所以白天应该安全？”
“不一定。”黎文开口了，“昨天白天，我看见那些村民的时候，他们都正常。但今天……”她看着那座庙，“今天我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黎文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
裴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细，很小，像一缕烟。从门缝里挤出来，飘到半空中，散了。
但紧接着，又飘出来一缕。
然后又一缕。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些烟从门缝里涌出来，在半空中聚成一团，慢慢成形——
是一个人的形状。
“跑！”
裴柚第一个反应过来，拽着池辛宿就往竹林里跑。黎文跟在后面，跑得比他们还快。三个人冲进竹林，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什么落在地上。
裴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烟凝成的人形已经落在地上了。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轮廓。但它站在那里，面朝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然后它迈了一步。
“别回头！”池辛宿吼道，“快跑！”
三个人跑出竹林，跑上青石板路，跑进村子。一直跑到村中心那片空地，才停下来喘气。
裴柚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等呼吸稍微平复一点，他抬起头——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王六。
他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沓纸，像是什么宣传材料。
“三位早啊！”他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样，“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我正想找你们呢，我们那边商量了一下，决定今天组织大家一起去调查。人多力量大嘛，对吧？”
裴柚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
空地边缘，站着五六个人，都是新人。马尾辫女孩不在——昨晚她已经死了。但除了她，还有几个人也不在。
裴柚数了数，加上王六，那边只有六个人。
“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王六眨眨眼，“我们一共十一个人，都在这里了呀。”
裴柚面色瞬间冷了下来，看着他没说话。
十一个人，减去已死的马尾姑娘和睡衣大爷，和不见的灰衣男，应该是八个。在减去黎文，他和池辛宿，王六那边应该有五个人。
不对，人数不对，王六那边怎么多一个。
显然池辛宿也想到这一点。见他在辨认那边队伍都有谁。
裴柚慢慢开口，“昨晚，你们那边有人出事吗吗？”
王六的笑容顿了一下。
“怎么会？”他说，“没有啊，我们昨晚都睡得挺好。”
“那个马尾辫女孩呢？”
“谁？”
“马尾辫女孩。”裴柚盯着他的眼睛，“二十出头，长头发，扎着马尾辫，昨天白天一直跟在你后面。”
王六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然后他摇摇头。
“没有这个人。”他说，“你是不是记错了？咱们一共就这些人，我挨个都认识，没有你说的那个女孩。”
裴柚转头看向池辛宿。
池辛宿轻轻摇了摇头。
——别说了。
王六还在笑，但那笑容看起来和刚才不太一样了。裴柚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觉得王六的脸……好像在变。
不是长相变了，是……是颜色？
“你们要不要加入我们？”王六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打算去村长家问问情况，然后去村后看看。听说村后有座庙，挺有意思的——”
“我们不去。”黎文突然开口。
王六看向她。
“这位是……哦，昨天那个黑衣美女！”他笑起来，“你昨晚去哪了？我们找了你好久，想叫你一起开会来着。”
“我去哪不需要跟你汇报。”黎文冷冷地说，“我们三个人单独行动，不加入你们。”
王六的笑容又顿了一下。
“这样啊……”他叹了口气，“那真是太可惜了。人多力量大嘛，我们本来可以一起通关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那位大爷的事——”
裴柚心里一紧。
“你们也别太在意。”王六说，“这种副本，死几个人很正常。咱们这些老玩家，哪个没见过死人？”
他笑了笑，继续往回走。
裴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王六说的“那位大爷”——是哪位大爷？
“不对，想不起来，怎么会多一个。”池辛宿紧缩眉头。
“现在只要一回想起来原本的人，他们的脸就像打上了马赛克，根本辨别不出来多了谁还是少了谁。”
除非——有什么东西混淆了所有人的认知。
最麻烦的事发生了——
混淆了认知，那就判断不出谁是人谁是鬼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回了裴柚第一天住的家里。
裴柚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那对老夫妇不知道去哪了，灶房冷锅冷灶，碗筷还是昨天早上用过的样子，堆在水盆里没洗。
他走进两人的房间。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昨晚这两个人可能没睡在这里。
他蹲下身，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床底下放着一双鞋。老头穿的布鞋，老太太穿的布鞋，并排摆着，鞋尖朝外，像是在等人来穿。
裴柚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老头的中山装，老太太的碎花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他伸手摸了摸中山装的口袋，摸到一张纸。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泛黄。照片上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新衣服，对着镜头笑。
男的年轻，女的也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但裴柚认得那张脸——是那个老头。
年轻时候的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