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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把照 ...

  •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民国三十七年,新婚纪念。”

      裴柚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柜门。

      民国三十七年。

      那是1948年。

      他走出房间,池辛宿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墙上爬满的藤蔓。“有什么发现?”

      裴柚把照片的事说了。池辛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1948年到现在,七十多年了。”他说,“那两个老人如果活到现在,应该九十多岁。但他们看起来只有六七十。”

      “所以呢?”

      “所以他们不是人。”

      裴柚笑了。

      “万一是人家保养的好呢?”

      “……”

      池辛宿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墙上的藤蔓。裴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藤蔓的叶子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他走近两步,拨开叶子。

      是一个门牌号。

      锈迹斑斑的铁皮,上面刻着三个数字:17。

      “17号?”裴柚说,“这是咱们这家的门牌号?”

      池辛宿点点头。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池辛宿指着隔壁院墙,“那边是18号,再那边是19号。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数过,这条巷子一共十二户人家,从11号排到22号。但昨天晚上——”

      他顿了顿。

      “昨天晚上,我们躲的那棵老槐树,在村口。”

      “对,怎么了?”

      “村口那条路我白天走过,两边也有院子。当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院子的门牌号,也是从11号开始排的。”

      裴柚愣了一下。

      “你是说……”

      “这个村子,所有的巷子都是同样的门牌号。”池辛宿推了推眼镜,“11号到22号,循环往复,一模一样。”

      裴柚脑子转得飞快。

      “所以如果有人在村里走,走着走着,就会回到原点?”

      “不是回到原点。”池辛宿说,“是根本走不出去。因为所有的巷子都是一样的,所有的门牌号都是一样的,你永远分不清自己在哪。”

      “那咱们现在在的这个地方,到底是哪个17号?”

      “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院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裴柚转过头——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太太。

      她穿着碎花袄,站在门槛外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但那笑让裴柚想起昨晚月光下那些村民的脸。

      “回来了啊。”老太太开口,声音沙哑,“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做饭。”

      她走进院子,径直往灶房走去。经过裴柚身边的时候,裴柚看见她的鞋——

      是一双布鞋,鞋底沾着泥。

      新鲜的黑泥,还湿着。

      “大娘,”裴柚叫住她,“您刚才去哪了?”

      老太太停下脚步,回过头。

      “去村后了。”她说,“挖点野菜,晚上给你们煮汤喝。”

      “村后?”池辛宿开口,“村后不是有座庙吗?”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裴柚看见了。她的嘴角往下拉了一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然后又迅速恢复原样。

      “庙?”她说,“什么庙?”

      “竹林尽头那座庙。”池辛宿说,“我们早上刚去过。”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笑不一样——之前的笑像个木偶,现在像是打破束缚变成人了。

      “你们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

      “那座庙……”

      她顿了顿,走到裴柚和池辛宿面前,压低声音说:

      “那座庙,是你们出去的唯一办法。”

      两人同时抬头。

      “但只能在今晚去。”老太太继续说,“过了今晚,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是今晚?”

      老太太摇摇头,转身往灶房走。

      “记住,只要两个人。”

      灶房的门关上了。

      裴柚和池辛宿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什么只有两个人,是只能两个两个去吗?”

      “你觉得她可信吗?”

      “不可信。”裴柚说,“但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

      “感觉,不是说我幸运吗,我第一感觉她没骗人。”

      池辛宿愣了一下。

      “感觉和幸运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池辛宿说,“但她看我们的眼神,和那些村民不一样。那些村民看我们,像是在看……食物。她看我们,像是在看同类。”

      裴柚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今晚怎么办?”

      “今晚……”池辛宿看向院门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今晚我们去那座庙。”

      “两个人?”

      “两个人。”

      “那黎文呢?”

      池辛宿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只能两个人去,那我们就要选。你选她还是选我?”

      裴柚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池辛宿:“……”

      “行行行,不逗你了。”裴柚摆摆手,“我选你。咱们俩从一开始就一起的,没必要临时换人。至于苏晚——”

      他想了想。

      “她昨晚看见那些东西,被碰了一下,晕了一夜。今天早上醒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你觉得她还是原来的那个苏晚吗?”

      池辛宿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

      裴柚和池辛宿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等着月亮升起来。

      今晚的月亮比昨晚更圆。才刚升到树梢,就已经亮得刺眼。月光洒在村子里,把每一条巷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八点半的时候,村里开始有了动静。

      一扇扇门打开,村民走出来。和昨晚一样,步伐整齐,像在参加什么仪式。他们聚集在村中心的空地上,围成一圈。

      空地中央,躺着一个人。

      但不是昨晚那个位置。昨晚是空地正中间,今晚偏了一点,靠近东边。

      裴柚眯起眼睛仔细看——躺着的那个人,穿着黑衣服。

      是黎文。

      “她怎么……”

      话没说完,黎文的身体开始抽搐。

      和昨晚的马尾辫女孩一模一样,和前晚的大爷一模一样。皮肤溃烂,一片一片往下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挣扎了不到十秒——

      不动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

      裴柚握紧树干,指节发白。

      黎文死了。

      她怎么死的?什么时候被抓到的?为什么他们完全没发现?

      他想不出答案。

      空地边缘,一个怀孕的村妇突然捂着肚子蹲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其他村民围上去,遮挡住了视线。

      等他们散开时,村妇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新生儿。

      “是她。”池辛宿低声说,“你看那婴儿的脸。”

      裴柚眯起眼睛看——月光下,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但池辛宿说:“眉眼。眉眼像黎文。”

      裴柚仔细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出来。但他相信池辛宿不会乱说。

      新生儿……黎文……

      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这些人死后变成婴儿,重新出生。那他们会长大吗?”

      “会。”池辛宿说,“但这个村里没有孩子。”

      裴柚愣住了。

      对。这个村里,只有大人和老人,没有孩子。一个都没有。

      “孩子去哪了?”

      “没有孩子。”池辛宿说,“只有婴儿和大人。婴儿一夜之间就能长大。”

      “一夜之间?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空地中央的村妇开始变化。

      她的皮肤从紧致变得松弛,头发从黑变成灰白,腰背慢慢弯下去。就几分钟的时间,从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女人,变成了六七十岁的老太太。

      而她怀里的婴儿,正在长大。

      不是慢慢长,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长。身体变大,头发变长,五官越来越清晰——

      是黎文的脸。

      “循环。”池辛宿喃喃道,“这不是替代,是循环。死去的人变成婴儿重新出生,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变成新的村民。然后等轮到他们的时候,再死去,再出生……”

      “那原本的村民呢?”

      “被替换了。”池辛宿指着那个变成老太太的村妇,“她原来是谁?是一个孕妇。现在呢?变成了一个老太太。她可能明天就会死,然后变成新的婴儿,再被另一个人抱着……”

      “所以这个村子一直在循环。”裴柚说,“人永远是这么多,脸一直在变,但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换了个壳子。”

      “对。”

      两人沉默地看着空地上的仪式。村民已经开始散去了,那个长成苏晚模样的婴儿——不,现在已经是成年女人了——站在空地中央,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裴柚他们藏身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裴柚见过。昨晚那些村民笑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嘴角弯到同一个弧度,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在笑,又像什么都没在笑。

      “她看见我们了。”池辛宿说。

      “我知道。”

      “她过来了。”

      “我知道。”

      那个长着黎文脸的女人,一步一步往老槐树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知道他们跑不掉。

      裴柚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池辛宿。

      “现在跑,还是等会儿跑?”

      池辛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跑。”

      “什么?”

      “去那座庙。”池辛宿说,“现在就去。她拦不住我们。”

      两人从树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走到十米开外。

      池辛宿拉起裴柚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们没有回头,一路往村后狂奔。穿过青石板路,穿过竹林,穿过那片空地——

      庙还在那里。

      门开着。

      月光照进门里,照出里面的东西。

      裴柚愣住了。

      庙里没有神像,没有香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

      他和池辛宿。

      但镜子里的他们,和现在的他们不一样。镜子里的裴柚脸色惨白,身上穿着陌生人的衣服;镜子里的池辛宿低着头,看不清脸。

      “进去吗?”裴柚问。

      池辛宿没有回答。

      裴柚转过头——

      池辛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面镜子,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池辛宿?”

      没有反应。

      裴柚伸手想推他一下,手刚碰到他的肩膀——

      池辛宿整个人突然软了下去,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地上倒。

      裴柚一把扶住他,把他拖到庙门口。就在这时,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

      是他自己的笑。

      裴柚握紧池辛宿的手臂,指节发白。

      镜子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一步一步,往镜子外面走。

      月光照在裴柚脸上,凉得像水。

      庙门口,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镜子里,另一个他,已经走到了镜子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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