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有暖》芦苇做的小风车

29、第二十九章 三天等待

　　初春的花城，玉兰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一朵朵立在枝头，花瓣肥厚，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桃花也开了，一树一树的粉，挤挤挨挨，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路边的杏花、李花、海棠，开得热热闹闹。风一吹，花瓣飘飘扬扬落下来，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小摊的布棚上，落在热气腾腾的花糕上。
　　空气里弥漫着花香，甜的、淡的、浓的、浅的，混在一起，酿成了一城春色。
　　又是一年花朝节。
　　去年今日，谢雪岭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那座安静的院子，想着她会不会也在看灯会。今年，她就在身边。
　　柳如筠一早便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嫩黄色的衣裙，是新裁的，料子轻软，裙摆上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走起路来裙角微微飘动。乌黑的青丝挽起，发髻偏在一侧，留出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髻上缀着珠花，发髻间还点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发饰，星星点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银丝流苏耳环，衬得她整个人都鲜亮起来。
　　她站在巷口那棵老榕树下，橘猫在她脚边蹭来蹭去，晨光落在她身上，好看得不像话。
　　谢雪岭锁好铺门，朝她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柳如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又忍不住抬眼看他。
　　“看什么？”
　　谢雪岭沉默了一会儿。
　　“好看。”
　　柳如筠的脸腾地红了。
　　“走了。”她转身就走，走得比平时快了些。
　　谢雪岭跟上去，嘴角微微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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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进城北，远远就听见锣鼓声、叫卖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热腾腾地扑面而来。等进了主街，更是人山人海，却井井有条。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旁边走过，担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灯，嘴里吆喝着：“让一让，借光借光——”人群便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缝。
　　谢雪岭将柳如筠护在身边，在人流中慢慢往前走。
　　街边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吹糖人的摊前围了一圈孩子，乖乖排着队等着，没有谁乱挤。捏面人的摊子上插满了花花绿绿的小人儿，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踮着脚，仔细挑选。
　　卖花糕的摊子冒着热气，香气飘出老远。
　　“姑娘，来碗花糕？刚出炉的！”一个大娘举着盘子往柳如筠面前凑。
　　柳如筠还没开口，谢雪岭已经掏了钱。
　　“来一碗。”
　　大娘麻利地盛了一碗，往柳如筠手里一塞。
　　“尝尝！刚摘的花瓣熬的馅，可甜了。”
　　柳如筠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
　　谢雪岭看着她吃得眼睛都眯起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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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逛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
　　“花车要来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大家纷纷往街边靠，自觉地让出中间的大道。
　　谢雪岭护着柳如筠也站到路边。不一会儿，就看见一队装饰得五彩斑斓的花车缓缓驶来。
　　打头的花车上站着十二位女子，穿着各色衣裙，扮成十二个月的花神。正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四月牡丹……每一个都妆容精致，衣袂飘飘，手里或捧着花枝，或撒着花瓣。花瓣飘落下来，人群中响起阵阵喝彩，孩子们伸出小手去接，大人们笑着指点议论。
　　“快看快看！”柳如筠拉着谢雪岭的袖子，指着最前面那辆花车，“那个是梅花花神，真好看！”
　　谢雪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却落回她脸上。
　　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被那热闹的气氛染上了光彩。
　　“你比她好看。”他认真说。
　　柳如筠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你说什么？”
　　谢雪岭没说话。
　　柳如筠的脸又红了，扭过头去假装看花车，耳尖却红得发烫。
　　花车一辆一辆过去，人群一阵一阵欢呼。等最后一辆花车走远，人们才慢慢回到街中，继续逛各自的。
　　走到街口，传来一阵喝彩声。柳如筠踮起脚往那边看，原来是有人在舞狮。
　　两人挤过去，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面看。一红一黄两头狮子在中间腾挪跳跃，踩着鼓点，动作利落。旁边还有人敲锣打鼓，热闹极了。
　　柳如筠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谢雪岭站在她身后，轻轻扶了扶她的肩，让她站得更稳些。
　　狮子舞到高潮时，那红狮子忽然一扭头，冲着人群眨了眨眼睛，那憨态可掬的样子，逗得周围的人都笑起来，柳如筠也笑出声来。
　　“它看这边呢！”她回头跟谢雪岭说。
　　谢雪岭低头看她，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红扑扑的，整个人像是被这热闹的节日染上了颜色。
　　他也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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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渐暗下来，花灯一盏一盏亮起。
　　整条街都被灯笼点亮了，红的、黄的、紫的、蓝的，一串串挂在屋檐下，像是把星星摘了下来。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把夜色染得流光溢彩。人群在灯影里穿行，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暖融融的光。
　　谢雪岭牵着柳如筠的手，走在灯火里。
　　她仰着头看那些灯，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他低头看她，眼神温柔。
　　“打铁花快开始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人流开始往空地那边涌动。
　　谢雪岭握紧柳如筠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她走在他身侧，被他半护在怀里，人群从身边流过，却几乎没有碰到她。
　　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欢呼声、笑闹声混成一片。谢雪岭带着她站在人群外围，让她靠在自己身前。
　　“看得见吗？”他问。
　　柳如筠点头。
　　他把她往身前又拉了拉，让她靠得更近些，一只手护在她腰侧，一只手挡在她肩旁，像一道屏障，稳稳地护着她。
　　柳如筠抬头看他。
　　月光和远处的灯火映在他脸上，真好看。
　　一声锣响。
　　铁水泼向花棚，万千金花炸开，如流星雨般洒落。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火花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脸。
　　柳如筠仰着头，看着漫天金花纷纷扬扬落下。
　　真美。
　　她忽然想起去年。
　　那时候她也站在人群里，和秦妙她们一起，看着同样的火树银花。人群欢呼着，她无意中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身影，从人群边缘走过。
　　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一个人，从热闹里穿行而过。
　　她那时候想喊他。
　　可是没有。
　　现在，他就站在她身边，把她护在怀里。
　　柳如筠往后靠了靠，靠进他怀里。
　　“想什么？”他低头问她。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火树银花，眼睛亮亮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去年我在这里看见你了。”
　　谢雪岭愣了一下。
　　“你从那边走过，”她指了指人群边缘，“没有停，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还没想好。”
　　柳如筠点点头。
　　“现在呢？”
　　她转过头，抬起头，看着他。
　　火花在他身后绽放，一簇一簇，照亮了他的眉眼。他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这片夜色。
　　“现在想好了。”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
　　周围的人还在欢呼，火花还在绽放，可这一刻，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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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铁花结束后，他们去河边放河灯。
　　人群渐渐散去，河边的风轻轻吹着，带走了一夜的喧嚣。
　　河面上已经漂满了灯，粉的、蓝的、黄的、紫的，挤挤挨挨，顺着水流缓缓往前。烛光映在水面上，星星点点，像倒过来的夜空。岸边的灯笼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分不清哪些是灯，哪些是影。
　　柳如筠蹲在河边，把手里的莲花灯放进水里。灯打了个转，慢慢漂远。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去年她也放了河灯，许了个愿。那个愿望，她谁也没告诉。
　　现在，那个愿望正在实现。
　　谢雪岭蹲在她旁边，看着她。
　　“许的什么愿？”他问。
　　她睁开眼，转过头看他。
　　“不告诉你。”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忽然笑了。
　　“你呢？许的什么？”
　　“明年还能一起过。”
　　柳如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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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铁匠铺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月光洒了一地。
　　柳如筠在石凳上坐下，望着月亮。
　　谢雪岭在她旁边坐下。
　　“累了？”
　　柳如筠摇摇头，“很开心。”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亮亮的，脸颊上还有逛了一天留下的红晕。发间的珍珠发饰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耳边的流苏耳环也跟着发亮。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锦盒。
　　柳如筠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谢雪岭在她面前蹲下，把锦盒放在她手里。
　　她打开。
　　里面是一只玉镯，成色极好，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
　　“我离开寒霜派前，我娘给我的。是我娘年轻时候的嫁妆，我外高祖母传给她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一对镯子，一只在我大嫂那里，这一只……送给你。”
　　柳如筠看着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也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月光。
　　“吾寒霜派谢雪岭，心悦姑娘。”他说得认真，“想娶姑娘为妻。”
　　柳如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玉镯，然后伸出手，递到他面前。
　　“你给我戴上。”
　　谢雪岭看着她，轻轻拿起那只玉镯，套在她手腕上。
　　玉镯凉凉的，贴着肌肤，慢慢变得温热。
　　柳如筠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又看看他。
　　“好看吗？”
　　谢雪岭点点头。
　　“好看。”
　　她笑了。
　　他看着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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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谢雪岭送柳如筠到城北那条街。
　　柳如筠停住脚步。
　　“谢雪岭，你再等我三天，可以吗？”
　　谢雪岭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柔。
　　“我会一直等的。”
　　柳如筠笑了，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消失在夜色里。
　　谢雪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月光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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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完）